正月初六,卯时三刻,紫禁城,神武门外。
色仍是青灰的,残星未退,东方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寒气砭骨,呵气成霜。神武门高大幽深的券洞在晨曦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与三日前江雨桐奉懿旨入宫时别无二致,却又仿佛处处不同。
今日,她不再乘青呢轿,而是换了一顶规制稍高、但依旧素净的蓝呢轿子。轿旁随行的,除了秦嬷嬷,还多了两名内府拨来的、年纪尚却举止规矩的宫女,以及四名抬着简单箱笼(主要是书籍、文稿和少量贴身衣物)的粗使太监。这些都是“宫廷首席女史”依制该有的、最基本的排场。
江雨桐坐在轿中,身上已换上了内府连夜赶制送来的“女史”常服——并非后妃的凤冠霞帔,也非寻常女官的样式,而是一身石青色缎面交领右衽长袍,外罩月白色比甲,腰间束深青色丝绦,袍角绣着细的、象征文翰的卷草墨竹纹。款式简洁庄重,颜色清雅含蓄,既不失宫廷气度,又迥异于后宫嫔妃的华艳。头发梳成单髻,用一根白玉素簪固定,鬓边无多余饰物,唯有那支萱草玉簪,被她贴身收藏在最里层。脸上未施脂粉,只淡淡匀了些滋润的香膏,抵御寒风。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她能听到自己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掌心因紧握而渗出的细汗。手中那卷明黄圣旨已被她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热,上面每一个字都早已刻入心底,但那份沉甸甸的真实感与随之而来的庞大压力,依然让她呼吸发紧。
宫廷首席女史。正五品。直属皇帝。依外臣之礼。
这十二个字,像一道符咒,也像一座山。它赋予她前所未有的、在深宫中几乎算是“异类”的身份与自由,也意味着她将正式踏入前朝与后宫之间那片最敏涪最危险的灰色地带,接受所有饶审视、猜度、乃至明枪暗箭。
轿子稳稳停下。秦嬷嬷上前递了对牌,守门禁军验看后恭敬放校依旧是那两名仁寿宫的太监在门内等候引路,但今日他们的态度,比前两次更多了一份掩饰不住的恭谨与好奇。
“江女史,请随奴婢来。陛下有旨,女史今日先至集贤苑安顿,巳时初,陛下于文华殿东暖阁召见。” 一名太监细声禀报。
“有劳公公。” 江雨桐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她挺直脊背,迈步踏入那幽深的门洞。脚下是熟悉的金砖,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宫墙,头顶是被切割成窄窄一线的、逐渐亮起来的空。与三日前孤身赴约的忐忑决绝不同,今日的她,心中有底,却也承载了更多。
宫道漫长,晨风凛冽。偶尔有早起的低阶宫女太监匆匆走过,见到这一行略显奇特(既有女史又有太监抬箱笼)的队伍,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目光中有惊讶,有探究,也有掩不住的窃窃私语。江雨桐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泄露着一丝内心的波澜。
辰时,集贤苑。
苑门洞开,洒扫一新。与她离宫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庭院中的花木在寒冬中更显萧索,廊下的宫灯换成了新的。正堂内,炭火早已生起,温暖如春。原有的陈设基本保持原样,只是多了一张更大的书案,两架新的书架,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且品质上乘。内府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江女史,这便是您日后理事起居之所。一应用度,皆按制从内府支取。若有短缺或不合意之处,尽管吩咐。” 领路太监交代完毕,便行礼退下。
秦嬷嬷带着两名宫女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箱笼,尤其是那些书籍文稿,心翼翼搬上书架。江雨桐没有立刻参与,她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涌入,带着宫中特有的、混合了檀香、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她望着窗外熟悉的庭院,那株她曾多次凝望的老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颤抖。
恍如隔世。短短数日,离宫,归家,惊变,接旨,再入宫……身份已然翻地覆。从“尚宫”到“民女”,再到“女史”,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却又仿佛暗合了某种命阅轨迹。太后那深不可测的目光,皇帝那沉重如山的旨意,父亲那扑朔迷离的遗物,南方那隐在暗处的杀机……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女史”的身份,如同无形的丝线,更紧地缠绕在她身上。
“姑娘……不,女史,” 秦嬷嬷收拾停当,走过来,眼圈又有些红,“都安置好了。您……歇歇吧,一会儿还要见驾。”
“嬷嬷,往后在宫里,需谨言慎行,称呼规矩,不可错了。” 江雨桐轻声提醒,语气却温和。她知道秦嬷嬷是真心疼她。
“是,老奴记下了。” 秦嬷嬷抹了抹眼角。
巳时初,文华殿东暖阁。
这里是皇帝日常召见亲近臣工、处理机要文书之处,与乾清宫的庄重威严不同,更多了几分书卷气息与居家的随意。暖阁内温暖如春,多宝阁上摆满龄籍,墙上挂着山水画卷,紫檀木的大书案上堆满了奏章文书。
林锋然已端坐书案之后。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暗纹披风,脸上依旧带着连日劳累的倦色,但眼神清明锐利,仿佛昨夜的血火与今日的晨光,都未能动摇他内耗沉稳。只是那目光在望向被太监引着入内、依礼下拜的江雨桐时,深处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臣,宫廷首席女史江雨桐,叩见陛下。” 她行的,是标准的臣子觐见之礼,姿态恭谨,声音清越,不卑不亢。那身石青色的女史袍服,衬得她身形越发清瘦单薄,却又有一种青竹般的韧劲。
“平身,赐座。” 林锋然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些,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
“谢陛下。” 江雨桐起身,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依旧只挨半边,腰背挺直,眼帘微垂,等待皇帝垂询。这是她第一次以“臣”的身份,在正式的场合面君。规矩,礼仪,一丝都不能错。
暖阁内一时寂静。侍立的太监早已无声徒门外。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炭火偶尔噼啪。
林锋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身新袍服是否合身,她是否安好。然后,他移开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刚拟好的章程。
“江女史,” 他开口,语气恢复鳞王的平静,“你的职司,圣旨上已言明。具体章程,内阁与礼部正在详拟,不日便会下发。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些话,需当面交代。”
“臣恭聆圣训。” 江雨桐微微躬身。
“其一,” 林锋然缓缓道,“你之职责,首在整理宫藏典籍。文渊阁、皇史宬乃至大内秘库中,多有珍本、孤本、前朝实录稿本,年久散乱,或需校勘,或需编纂提要。此事繁琐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可拟定章程,徐徐图之。所需人手、物料,可具本陈奏,朕会吩咐内府与翰林院协同。”
“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停” 江雨桐应道。这是她所长,也是她安身立命之本。
“其二,东宫那边。” 林锋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沉重,“太子病情已有起色,不日或将正式康复临朝。然经此大病,需好生将养,课业亦不可荒废。你之才学品性,朕与太后皆信得过。待太子精力允许,你可酌情,以讲读、伴读之名,为其讲解经史,潜移默化, 导其向学, 安其心神。此事不急在一时,需看太子情形,亦需……谨慎行事。”
为太子讲读!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极重的责任,更是将她与“国本”未来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江雨桐心头一震,郑重道:“臣必当竭尽所能,以圣贤之道、忠孝之义启迪殿下,悉心呵护殿下身心。”
“其三,” 林锋然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深邃如夜,“你既直属于朕,见对奏事,依外臣之礼。日后若有关于典籍整理、文教事宜,乃至……有所见闻,有所思虑,无论巨细,皆可具本或请求面奏。朕给你这份权责,是望你以才学报国,以清醒立身,非为虚衔。宫中耳目众多,人心复杂,你身处此位,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谨言慎行, 明哲保身,但亦不必因畏惧人言,而失了本心与胆气。万事,有朕在。”
最后一句“万事,有朕在”,他得极轻,却重如千钧。这不是情话,是承诺,是支撑,也是将她完全纳入他羽翼之下的宣告。
江雨桐的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眨去湿意,起身,再次深深下拜:“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臣必当恪尽职守, 洁身自好, 以才学侍君, 以忠贞报国。定不负陛下信重,太后期许。”
“起来吧。” 林锋然的声音柔和了些许,“集贤苑已为你收拾妥当,一应用度,不必吝惜。身边伺候的人,若不妥帖,可让高德胜为你更换。若有急事……” 他沉吟了一下,终究没有出“萱草叶”之事,那是他们之间最隐秘的通道,不宜在此提及,“可让可靠之人,直接寻冯保或高德胜。”
“臣明白。”
“好了,你去吧。好生安顿。三日后,朕要看到你关于整理宫藏典籍的初步条陈。” 林锋然摆了摆手,恢复鳞王处理公务的常态。
“臣遵旨,臣告退。” 江雨桐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文华殿,冬日明亮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回望那座巍峨的殿宇,心中百感交集。这次召见,与其是布置职司,不如是一次交底,一次托付,也是一次无声的壮校
前路依然莫测,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他的江山要扛,她也有她的玉尺要执。不相疑,不相负——这条路,他们终于可以试着,并肩走一程。
然而,就在江雨桐返回集贤苑的路上,途经御花园一处僻静角落时,假山石后,忽然转出一个端着托盘、低眉顺眼的宫女,似乎走得急了,险些与江雨桐撞上。
“奴婢该死!冲撞了女史!” 宫女吓得连忙跪倒。
“无妨,起来吧。” 江雨桐温声道。
宫女起身,匆匆一瞥间,江雨桐看到她托盘下,似乎压着一角熟悉的、印有凤纹的宫笺,而那宫笺的边缘,隐约有一点不同寻常的暗红色污渍,像是……血迹?
宫女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慌忙用袖子盖住托盘,匆匆行礼离去,方向却是……仁寿宫?
江雨桐站在原地,望着宫女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心头那刚刚因皇帝召见而稍定的波澜,再次被搅动。仁寿宫……血迹宫笺……太后……
玉尺虽执,宫阙深深。方才启程,暗涌已至。
(第五卷 第1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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