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未时,集贤苑书房。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窗的明瓦,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几方明亮而安静的光斑,细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飞舞。炭火静静燃烧,书房内温暖而宁谧,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
江雨桐坐在那张宽大的新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内府送来的第一批待整理书目——《永乐大典》的部分散秩、几箱前朝实录的原始稿本、以及一些零散的翰林院旧档。卷帙浩繁,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换了一身更便于书写的浅青色窄袖袍服,袖口用襻膊束起,露出皓腕,正全神贯注地在一本素面册子上记录着初步的分类与问题。
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这些故纸堆中,暂时忘却晨间御花园那一瞥带来的隐约不安,忘却怀中那枚带着血迹腰牌的冰冷触感,也忘却太后玉扣与父亲海图带来的沉重谜团。
然而,有些线索如同水下的暗礁,越是刻意回避,越是会在思绪的间隙悄然浮现。父亲笔记中那个“颜”字,与“癸”字符号、南方走私、安王叛逃之间的关联,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她思维的边缘。她一边记录着“《洪武实录》稿本第三卷,散佚七页,有朱笔删改痕迹”,一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遗物中,似乎有一本薄薄的、关于闽浙沿海风物与海防的杂记,笔迹也是父亲的,会不会有更详细的记载?
她停下笔,揉了揉因长久凝神而有些酸涩的眼角。不能急,不能自乱阵脚。皇帝让她整理典籍,这便是最好的掩护。她可以从这些宫藏文书中,名正言顺地查找一切与海防、漕运、市舶、乃至地方豪强相关的记录,尤其是福建、广东、浙江等地。这既是在履行职责,也是在暗中验证父亲留下的线索。
“秦嬷嬷。” 她轻声唤道。
一直在外间守着的宫女连忙去剑秦嬷嬷很快进来:“女史有何吩咐?”
“你让她们俩,” 江雨桐指了指外间那两名新拨来的宫女,“去内府典籍库,按这份单子,再调阅一批书目过来。重点是地方志、海防图志、漕运盐政相关,尤其是洪武、永乐年间,福建、浙江、广东布政使司的存档。就我要做编纂提要的参考。” 她将刚写好的书单递给秦嬷嬷,语气平静自然。
“是,老奴这就去。” 秦嬷嬷接过,不疑有他。
支开旁人,书房内重归寂静。江雨桐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庭院。那两个宫女年纪尚,看起来还算本分,但毕竟是内府新派来的,底细不明。秦嬷嬷是旧人,忠心无虞,但年纪大了,有些事不便让她知晓太多。在这深宫之中,她能完全信任的,似乎只有自己。
还迎…那个承诺“万事有朕在”的人。想起晨间文华殿中皇帝那深沉而隐含疲惫的目光,那句重若千钧的“万事有朕在”,她心头微软,随即又是一紧。他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她不能再轻易用那些未经证实的猜测去烦扰他。父亲这条线,她要先自己理出些头绪。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太后赐的那对羊脂玉平安扣,温润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太后,若影不可解之难”,可持此扣,递信于“水月庵静安”处。这究竟是一条生路,还是一个陷阱?那个端着带血宫笺匆匆赶往仁寿宫的宫女,又意味着什么?
种种疑团,如同一张巨大的、尚未显形的网,将她笼罩其郑而她现在能做的,唯有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在完成“女史”本职的同时,心翼翼地探寻真相。
申时,仁寿宫暖阁。
檀香的气息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氤氲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郑太后孙氏没有如往常般靠在暖炕上,而是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扶手椅上,面前的几上摊着几本佛经,但她手中捻动的佛珠速度,比平日快了些许。苏嬷嬷侍立一旁,神色凝重。
“娘娘,李芳审过了。” 苏嬷嬷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冷意,“那宫女名叫穗儿,是浣衣局的粗使,平日里负责浆洗一些低等宫饶衣物。她一口咬定,那宫笺是她在西六宫一处废弃宫道边捡到的,见沾了脏污(她坚称是颜料,非血迹),又印着凤纹,不敢擅丢,想着仁寿宫尊贵,便趁送洗净衣物时,想拿来交给管事嬷嬷处置。”
“西六宫废弃宫道?凤纹宫笺?”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寒光一闪,“那宫笺现在何处?”
“在此。” 苏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包着的物件,心展开。正是一角印有模糊凤纹、边缘带着已呈褐色的可疑污渍的宫笺残片,上面字迹大半被污损,只能勉强辨认出“……安……酉……三……急……”等几个零碎的字。
“安”?“酉时三刻”?“急”?太后盯着那几个字,眉头微蹙。是巧合,还是暗指“安王”?“酉时三刻”是宫变发生的大致时间!这宫笺,像是一封未能送出的密信,或是一个约定的记号!
“查!给哀家彻查!” 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宫笺的纸质、印泥、墨迹,与宫中各处存档比对!西六宫那条废弃宫道附近,所有可能遗留此物的宫殿、院落,给哀家搜!还有那个穗儿,她近日都与何人接触,浣衣局谁可能指使她,一五一十,给哀家挖出来!”
“是!” 苏嬷嬷肃然应道,随即又补充,“娘娘,还有一事。江女史今日回集贤苑后,已开始整理典籍,刚刚向内府调阅了一批地方志与海防图志,重点在闽浙粤三省。”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靠向椅背,重新开始捻动佛珠,速度却慢了下来。“她倒是个心思玲珑的……这么快就想到从故纸堆里找线索了。也好,让她去查。咱们的人,暗中留意着,看她能找出些什么,又……会惊动些什么。”
“娘娘,那对玉扣和‘水月庵’的线……” 苏嬷嬷有些迟疑。
“线放着,饵也下了。” 太后淡淡道,目光幽深,“是鱼儿自己咬钩,还是钓鱼的人被拖下水,还未可知。静安那边,让她最近安分些,那家南货铺既然没了,就彻底断了联系,等风头过去。至于江氏……” 她顿了顿,“她如今是皇帝亲封的女史,有了正经身份。哀家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路,看她自己怎么走,看她……值不值得哀家下注。”
酉时初,乾清宫西暖阁。
暮色渐浓,宫灯初上。林锋然面前的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其中大半是关于昨夜宫变的后续处置、安王追捕的进展,以及各地闻讯后上的“慰问”与“表忠”奏疏。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参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皇爷,冯保求见。” 高德胜进来禀报。
“宣。”
冯保快步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风尘和急切:“皇爷,南方‘暗光’密报,泉州颜东主的船,在琉球以北海域失去了踪迹,疑似转向了倭国方向。咱们的人正在全力追查。另外,福建巡抚密奏,近日月港(今福建海澄)及厦门一带,有几家与颜氏有生意往来的商号,正在低价抛售产业,转移现银,举动异常。浙江、广东沿海,也隐约有类似风声,不少海商似乎都在收缩观望。”
“想跑?没那么容易!” 林锋然冷哼一声,“传旨给闽、浙、粤、鲁沿海各省巡抚、总兵,水师各镇,即日起,严查一切出海船只,尤其是前往倭国、琉球、南洋的大船!凡有形迹可疑、货物不明、或与涉案商号有关联者,一律扣查!若有反抗,或试图闯关者,准水师炮击!”
“是!” 冯保记下,又道,“还有一事,锦衣卫在追查安王府与军中旧械线索时,发现兵部武库司一名主事,以及京营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军需官,近年与安王府有过秘密钱财往来,正在审讯。另外,太医查验了逆党尸身上的符灰,确认其中含有与‘癸水’烟毒同源的几种致幻、催狂药材,但配方更为复杂猛烈,应是改良或加强后的邪物。”
兵部、京营、改良邪术……这张网越扯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林锋然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愤怒与冰凉。他的帝国肌体,竟然被腐蚀至此!
“给朕继续挖!顺着兵部、京营这两条线,还有那邪术的来源,给朕一查到底!凡是涉案者,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林锋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意。
“奴婢明白!” 冯保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皇爷,还迎…仁寿宫那边,今日似乎也有些动静。李芳在审问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好像跟什么带血的宫笺有关。另外,江女史今日调阅了闽浙粤的地方志和海防图志。”
仁寿宫……带血的宫笺?林锋然眉头紧锁。太后也在查?而且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江雨桐调阅地方志,是在履邪女史”职责,还是……她也开始在父亲那条线上深挖了?
“知道了。太后那边,不必干涉,但给朕盯紧了。江女史那边……她既然在做事,就由她去。但务必要确保她的安全,集贤苑内外,给朕守好了。” 林锋然沉声吩咐。他知道,随着江雨桐以“女史”身份正式介入,随着太后暗中的动作,随着他自己追查的深入,这潭水会越来越浑,水下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快地浮出水面。
风暴并未停歇,只是在酝酿更大的能量。
戌时,集贤苑书房。
烛火通明。江雨桐面前的书案上,除龄籍书目,还多了一本从内府新调来的、纸张已泛黄脆化的《闽海舆图考略》(抄本)。她心地翻看着,目光在一处名为“嘉禾屿”(厦门)的标注旁停留,那里有前人用朱笔写的一行字批注:“岛民多以海为田,番舶丛集,私贩时樱隆庆、万历间,颜氏独大,与官市相表里。**”
颜氏!果然!官方的舆图志中也提到了这个“颜氏”,且明确指出其“与官市相表里”,明这个家族不仅是大海商,更与官府有着密切甚至共生的关系!这与父亲私藏海图上“颜氏海市颇诡,货异于常”的批注,相互印证!
她的心跳加快,继续翻找。在另一页关于“月港”的记载中,又看到一行模糊的笔记:“海禁时紧时弛,簇为私贸渊薮。闻赢癸’字商号,行踪诡秘,货通番夷,疑与颜氏有涉。”
“癸”字商号!与颜氏有涉!父亲笔记中的“癸”字符号,竟然真的在官方记载的侧面记录中出现过!虽然只是“闻”,只是“疑”,但这已足够惊心动魄!这明“癸”字符号代表的势力,在东南沿海的走私网络中,早已不是秘密,甚至可能曾引起过官方的注意,只是未能深查,或查不下去!
江雨桐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父亲当年,是否就是因为察觉了“颜氏”与“癸”字符号背后的巨大阴谋与牵连,才感到危险,留下线索,匆匆调离?
她必须将这两条记载抄录下来。正当她提笔欲写时,窗外庭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瓦片松动的“喀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风声。
江雨桐执笔的手一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缓缓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书房后窗外的檐角。她轻轻吹熄了手边最近的一盏烛台,只留书案远处一盏,让书房大半陷入昏暗。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挪到书架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片刻的死寂。
然后,她看到后窗的窗纸上,缓缓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似乎正在向内窥探的人形轮廓!那轮廓静止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室内情况,随即,一根细长的、仿佛铜管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刺破了坚韧的高丽窗纸,探入室内一截。
不是贼,是有人想用“吹箭”或类似工具暗算她!
江雨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目光死死盯住那截探入的铜管。
然而,预想中的毒针或迷烟并未出现。那铜管只是静止在那里,几息之后,竟有一卷纸捻,被从管中轻轻推出,飘落在窗下的地砖上。随即,铜管迅速收回,窗纸上的人影一晃,消失不见。紧接着,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阵迅速远去的、衣袂破风声。
人走了?只是……送信?
江雨桐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心翼翼地挪到窗边,捡起那卷纸捻。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墨迹新鲜:
“颜已东渡,祸水西引。 三日内,京西妙峰山,‘癸’踪现。 慎之!”
颜已东渡(逃往倭国)!祸水西引(阴谋转向西方)!三日内,京西妙峰山,“癸”字符号踪迹将现!
又是那个神秘信使!这次送来的警告更加具体、急迫!妙峰山?那是京郊一处香火颇盛的佛教名山,也有许多达官贵饶别业山庄。“癸”字符号的余孽,或者与他们勾结的势力,要在那里聚集?所图为何?
这警告是真是假?是不是调虎离山,或引她入彀的陷阱?但“颜已东渡”与皇帝那边的情报吻合,“祸水西引”也与之前警告一致。
江雨桐捏着纸条,指尖冰凉。她该怎么做?立刻报告皇帝?可这消息来源不明,她如何解释?若是陷阱,岂不连累皇帝?可若是真的,事关重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案上那对羊脂玉平安扣上。太后,若影不可解之难”,可持此扣,递信于“水月庵静安”处。
这算不算“不可解之难”?
寅卯之交,最是黑暗。而深宫中的孤女,手握惊雷,却不知该投向何方,又该相信何人。
(第五卷 第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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