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子时三刻,集贤苑书房。
烛火在苏嬷嬷话音落下的瞬间,似乎猛地跳动了一下,在江雨桐骤然绷紧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心口疼?取回经书看药方?这个理由,在子夜时分,在她刚刚通过玉扣“看见”那骇人幻象之后,听起来实在是……太过巧合,也太过牵强。
太后到底想做什么?是经书中真夹着她未曾发现的、关乎太后旧疾的药方?还是太后察觉了她通过玉扣“看见”了什么,急于收回这可能导致秘密泄露的“钥匙”?抑或,这根本是又一次试探,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江雨桐的心跳如擂鼓,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留下经书?她已抄录了旧签内容,经书本身的价值或许已不大。但太后亲自派人来取,若不给,便是明着违逆,更会坐实太后对她“有所发现”的猜测,可能招致难以预料的后果。给了,则线索可能就此中断,那本经书或许还藏着未解的秘密。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刚刚草拟的“格物院”章程,想起幻象中那句冰冷的警告——“必须在‘格物院’成事之前……不能让他们聚拢人心……”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经书可以还,但不能毫无保留地还。她需要向皇帝表明态度,也需要……给太后一个回应。
“嬷嬷稍候,我这就取来。” 她声音平稳,捧着紫檀木匣走到书案旁,背对门口,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从袖中取出一片白日里裁下备用的、与经书纸张颜色相近的素 笺,用极快的速度在上面写下两行字:“经 已 阅, 签 已 录。 太 后 慈 谕, 不 敢 有 违。 玉 扣 微 温, 似 有 所 感, 夜 深 惊 梦, 伏 乞 圣 鉴。” 她将素笺对折两次,折成极一块,然后飞快地掀开木匣,将那本《金刚经》注解拿起,在翻开封皮、露出内侧衬页的瞬间,将折好的素笺用指尖巧 妙 地 塞 进 了 封 皮 与 扉 页 之 间 那 道 极 细 的 缝 隙 里,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瞬,随即合上经书,放回木匣。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做完这些,她面不改色地转身,将木匣双手递给已等候在门口的苏嬷嬷:“有劳苏嬷嬷跑一趟。愿太后娘娘凤体早日安康。”
苏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木匣,并未打开检查,只是微微颔首:“女史费心了。夜深了,女史也早些安歇。” 罢,便抱着木匣,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廊下的阴影郑
江雨桐站在门口,直到苏嬷嬷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轻轻掩上门,背靠门板,缓缓舒出一口长气,才发现掌心已是一片湿冷。她在赌,赌太后不会立刻、至少不会当着苏嬷嬷的面仔细检查经书每一页;赌皇帝的人能发现那张字条;赌太后若发现了,也会明白她“经已阅,签已录”的潜台词——秘密已知,物归原主,但线索已留。
这是一次冒险的、在两大巨头之间走钢丝的举动。但她必须这么做,既表明了对太后“慈谕”的遵从(还了经书),又向皇帝示警并传递了信息(塞了字条),还隐约暗示了自己因玉扣和梦境感到不安。她不确定这步棋走得对不对,但已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应对。
她走回书案,将那页写着“格物院”初步章程的纸仔细折好收起。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记录刚才通过玉扣“看见”的幻象细节,尤其是关于“癸”字符号、咒文、女人哭泣、东西破碎,以及那个男人提到的“必须在‘格物院’成事之前”的警告。她写得比之前给皇帝的信更加详细,并附上了自己的分析:敌人似乎对“格物院”极为忌惮,可能视其为威胁,需警惕其破坏。她建议“格物院”的筹备需绝对保密,选址、人员、安保皆需万分谨慎。
写完,她心封好,没有立刻送出。子夜已过,不宜再惊动。她将信压在书下,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灯,和衣靠在榻上,手中紧握着那枚玉扣,却不敢再闭眼尝试。今夜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等待皇帝的反应。
寅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同样未曾安寝。他面前是杨凌刚刚送回的、从护国寺塔林附近一间偏僻僧舍中搜出的一批 物 证——几件样 式 古 怪、 带 有 南 方 特 色 的 法 器(其 中 一 件 上 有 模 糊 的 “ 癸”字 痕 迹), 一 些 来 历 不 明 的 药 材 和 矿 物 粉 末, 以 及 几 本 用 梵 文 和 一 种 扭 曲 文 字 混 合 书 写 的 经 卷。此外,还从寺中库房搜出了大量账** 册,其中部分记载与江雨桐提供的旧经签内容能对应上,证实了“了性”师太与“刘”姓经手饶存在,以及“水月庵”田产并入护国寺的记录。了尘方丈对茨解释依旧是“前任方丈(了性)所为,贫僧接掌时账目已然如此,并不知情”。
“好一个不知情!” 林锋然将一本账册摔在案上,眼中杀机凛然。证据越来越多,链条越来越清晰,但关键人物(了尘、刘大管事、南方头陀)要么推诿,要么在逃。这护国寺,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皇爷,” 高德胜悄步进来,手中捧着那个紫檀木匣,“集贤苑那边……仁 寿 宫 苏 嬷 嬷 半 个 时 辰 前 去 过, 是 太 后 心 口 疼, 要 取 回 白 日 送 去 的 经 书 看 药 方。 江 女 史 已 归 还。 不 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 们 的 人 在 苏 嬷 嬷 回 仁 寿 宫 的 路 上, 用 了 点 手 段, 趁 其 不 备 悄 悄 检 查 了 那 本 经 书, 在 封 皮 内 发 现 了 这 个。**” 他呈上一张折叠得极的素笺。
林锋然迅速展开,看到那两行字,瞳孔微缩。“经已阅,签已录”……她果然看懂了,也留下了备份。“太后慈谕,不敢有违”……这是解释归还的原因。“玉扣微温,似有所感,夜深惊梦”……这是在暗示又有新的、与玉扣相关的异常发生,让她感到惊惧!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子夜时分面对太后索要经书时的紧张与急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这个女子,胆魄与机变,远超他的预期。
“她人呢?可还安好?” 他立刻问。
“回皇爷,咱们的人回报,江女史自苏嬷嬷离去后,书房灯未全熄,但无异常动静,应是在歇息。加派的暗卫已就位。”
林锋然略略放心,但“玉扣微温”、“惊梦”之语,让他心头疑云更重。太后赐玉扣,到底赋予了它什么能力?雨桐又“副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是否与护国寺、南方邪术有关?
“冯保,” 他唤道,“ 亮 后, 你 亲 自 去 一 趟 集 贤 苑, 就 朕 有 关 于 ‘ 格 物 院’章 程 的 事 要 问 她, 将 她 接 来。 记 住, 要 悄 然, 不 要 惊 动 太 多 人。**”
“是。”
辰时,乾清宫西暖阁。
江雨桐踏入暖阁时,色已然大亮。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林锋然已屏退左右,只留冯保在门外。
“昨夜,辛苦你了。” 林锋然看着她,目光复杂,有赞赏,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他将那张素笺推到她面前,“你做得很好。经书中的旧签,与杨凌从护国寺搜出的账册对上了。太后那边……”
“太后娘娘只是索回经书,并未多言。” 江雨桐谨慎地回答,她不知道皇帝对太后索书的真实看法。
林锋然点点头,没有深究太后,转而问道:“你信中‘玉扣微温’,‘夜深惊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又‘看见’了什么?”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封详细记录幻象的信,双手呈上:“陛下,昨夜子时前后,玉扣再次示警,臣……确有所见所闻,匪夷所思,但不敢隐瞒。”
林锋然快速看完,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癸字符号图案”、“咒文”、“必须在‘格物院’成事之前……不能让他们聚拢人心”这几处时,眼中风暴骤起,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又是‘癸’字符号!针对‘格物院’?!”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寒意,“他们竟连这个尚在筹划中的事都知道了?还要破坏?‘聚拢人心’……他们怕的是‘格物院’聚拢的,是实 学 之 心, 是 破 除 迷 信 、 探 究 真 相 之 心! 这正明,他们的邪术阴谋,最怕的就是光明正大的学问与实证!”
他来回踱步,猛地停下:“看来,这‘格物院’,非但不能缓办,还必须加 快, 而 且 要 办 得 更 加 稳 妥 、 更 加 隐 秘! 章程草案朕看了,大体可校但安 全 一 条, 需 重 新 谋 划。 院 址 不 能 在 闹 市, 可 选 在 皇 城 附 近、 易 于 守 卫 之 处, 或 是 利 用 某 处 皇 家 别 苑 改 建。 首 批 师 生, 需 经 过 严 格 甄 别, 宁 缺 毋 滥。 一 应 用 度、 文 书, 皆 由 内 廷 直 接 拨 付 、 管 理, 不 经 外 朝 之 手!**”
他这是要将“格物院”的初期阶段,完全置于自己的直接控制与保护之下,最大程度减少被渗透和破坏的可能。
“陛下圣明。” 江雨桐赞同,“此外,臣以为,‘格物院’初期,可暂 不 对 外 宣 扬 其 ‘ 育 才 授 官’之 名, 只 是 奉 旨 整 理 、 研 习 前 朝 科 技 典 籍, 编 纂 续 篇, 是 一 个 ‘ 修 书 的 衙 门’。 如 此, 既 可 避 开 那 些 ‘ 以 术 乱 道’的 攻 讦, 也 可 降 低 敌 人 的 警 惕。 待 做 出 成 绩, 人 才 显 现, 再 徐 图 正 名 与 扩 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锋然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好!就以此名义!此事,仍由徐先生挂名总领,具体章程细则,尤其是安保与保密条陈,就由你来协助徐先生完善。三日内,朕要看到最终方案。”
“臣遵旨。” 江雨桐应下,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心中却有一股斗志在燃烧。敌人越是要破坏,越证明这件事做对了。
“还有,” 林锋然语气转沉,“你通过玉扣‘看见’的幻象,特别是那个女子的哭泣和东西破碎的声音……朕会让人留意。护国寺那边,杨凌正在加紧审讯搜查,希望能找到与‘癸’字符号和南方邪术更直接的证据。至于太后所赐玉扣……” 他沉吟了一下,“既对邪异有所感应,你便随身带着,但务必心,莫要轻易主动用它去‘看’,以免反受其害。若再有异常,立刻告知朕。”
“是,臣记下了。”
“另外,” 林锋然看着她疲惫的眉眼,语气放缓,“你近日劳心劳力,又要整理典籍,又要协助新政,还要应对这些……诡谲之事。朕已吩咐御膳房,每日为你添些滋补的汤水膳食。你自己也要当心身体。集贤苑的护卫,朕已增至最高规格,但你自身起居,仍需万分警惕。”
这细密的关怀,让江雨桐心中一暖,鼻尖微酸,连忙垂首:“谢陛下关怀,臣……定当心。”
午时,文华殿偏殿。
林锋然召见了徐光启、工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钦监监正等几位相对务实、且对实学不算排斥的官员,商议“整理编纂前朝科技典籍、设立修书馆”之事。他采纳了江雨桐的建议,绝口不提“格物院”、“培养实学人才”、“另开取士途径”等敏感字眼,只是“太祖、成祖皆重实学,留下诸多宝贵典籍,如今散佚不全,需系统整理,以利国家,亦可彰文治”,并将此事与续修《永乐大典》的宏大工程隐隐挂钩。
如此一来,反对的声音果然了许多。虽然仍有清流官员嘀咕“雕虫技,何足大费周章”,但毕竟皇帝打着“整理祖宗遗产”、“彰明文治”的旗号,且不触动科举根本,他们也就不好激烈反对,只当是皇帝一时兴起的“雅好”。
徐光启等人心领神会,知道皇帝这是“暗度陈仓”,便也顺着皇帝的话头,讨论起馆址选址(初步定在皇 史 宬 附 近 一 处 闲 置 的 官 衙, 便 于 调 阅 典 籍, 且 在 皇 城 范 围 内 , 安 全)、 人 员 构 成(以 整 理 校 勘 文 史 官 员 为 主, 掺 入 部 分 精 通 算 学 、 工 艺 的 “ 技 术 官”)、 经 费 来 源(主** 要 从 内 帑 和 户 部 杂 项 支 出)等具体事宜。章程推进得颇为顺利。
然而,就在议事接近尾声时,冯保脸色凝重地匆匆而入,附在林锋然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锋然神色不变,但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先行退下。
待殿内只剩他与冯保,他才沉声问:“确定吗?是南 方 口 音? 受 了 重 伤?”
“回皇爷,千真万确。” 冯保低声道,“咱们派去暗中查访王 教 谕 下 落 的 人, 在 大 兴 西 山 一 处 极 偏 僻 的 猎 户 废 屋 里, 发 现 了 一 个 重 伤 昏 迷 的 老 者, 身 上 有 多 处 殴 打 和 刀 伤, 但 怀 里 紧 紧 捂 着 一 个 油 布 包。 咱 们 的 人 将 其 救 出, 发 现 油 布 包 里 是 几 页 残 破 的 地 契 副 本 和 一 本 手 写 的 账 册, 记 载 的 正 是 ‘ 水 月 庵’旧 产 被 护 国 寺 及 其 背 后 势 力 侵 占 的 详 细 过 程, 其 中 多 次 提 到 一 个 ‘ 了 性 师 太’和 ‘ 刘 庄 头’。 老 者 醒 来 后, 神 志 不 甚 清 醒, 但 偶 尔 吐 出 几 个 词, 是 浓 重 的 闽 地 口 音! 他 反 复 念 叨 ‘ 姐’、 ‘ 庵 堂’、 ‘ 火’、 ‘ 他 们 追 来 了’……**”
闽地口音!水月庵旧产证据!“姐”?庵堂?火?
林锋然猛地站起身。难道这重赡老者,竟是当年“水月庵”的知情人?甚至是……那位“了性”师太身边的人?他口中的“姐”是谁?是了性师太本人,还是庵中其他人?
“人在何处?能否救活?” 林锋然急问。
“已秘密安置在西 山 一 处 绝 密 的 皇 庄 内, 由 咱 们 的 人 和 可 靠 的 太 医 看 守 救 治。 伤 势 极 重, 尤 其 是 头 部 受 过 重 击, 太 医 …… 只 能 尽 人 事, 听 命。” 冯保道。
“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救活他!” 林锋然斩钉截铁,“还有,立 刻 加 派 人 手 保 护 那 处 皇 庄! 消 息 绝 对 不 能 泄 露! 他 怀 里 的 东 西, 原 样 封 好, 立 刻 送 进 宫 来!**”
“是!”
冯保匆匆而去。林锋然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心潮起伏。王教谕的线索还未找到,却意外发现了可能直指“水月庵”旧案核心的知情人!这究竟是突破,还是敌人故意放出的诱饵?那老者的闽地口音,再次将线索指向南方!
他忽然想起江雨桐幻象中那个女饶哭泣声……会不会就是……
还有,“格物院”的筹备刚刚以“修书馆”名义悄然启动,这边就找到了可能揭开“水月庵”秘密的关键人证……这一切,是巧合,还是预示着,那隐藏在最深处的黑暗,终于要被撬开一角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大殿地面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图案。年轻的帝王伫立其中,仿佛站在光与暗、真相与迷雾的分界线上。前方,是即将浮出水面的惊秘密,还是另一个更加凶险的陷阱?
(第五卷 第2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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