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寅时,京西西山东麓,某处隐秘皇庄。
夜色如墨,群山沉默。这座外表与寻常富户庄园无异、实则被严密控制的皇庄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炭火旺盛的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两名便装打扮、神色警惕的侍卫守在门外,屋内,一盏油灯下,两名从太医院紧急秘密召来的老太医,正全神贯注地为一个躺在炕上的老者施救。
老者约莫六十余岁,骨瘦如柴,面色蜡黄中透着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额角有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凝结的裂口,身上多处青紫淤伤,最重的一处在肋下,缠着厚厚的、仍渗出血迹的绷带。一名太医心地为他头部伤口换药,另一名则凝神诊脉,眉头紧锁。
冯保悄然立在屋角阴影里,目光片刻不离炕上的老者,以及炕边几上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尚未打开的包。那是老者拼死护住的东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窗外传来远处山林的夜枭啼叫,更添几分诡谲。
突然,诊脉的老太医手指微微一颤,猛地睁开眼,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凑到老者头边,轻轻翻开他的眼皮查看,又侧耳贴近他唇边,听着那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
“…………姐……快……跑……火……好大的火……”
“是……是‘癸’……他们……追来了……”
“账……账在……在……”
呓语零碎,夹杂着痛苦的气音和浓重的、难以完全听清的闽地口音。但“癸”这个字,却让冯保和两位太医同时心头一震!老太医迅速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盒,打开,里面是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他捻起一根,在老者头顶、眉心、耳后几处要穴飞快地轻刺了几下。
老者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眼皮剧烈抖动,似乎想睁开,却终究无力,只是呓语稍微清晰了些:“……了 性……师 太……她……她 不 是…… 是 ‘ 癸’…… 他 们 害 了 姐…… 田…… 地 契…… 都 是 假……**”
“了性师太”?“癸”?害了姐?地契是假?
每一个词都如同惊雷!冯保立刻对其中一位太医低声道:“记下来!一字不落!”
老太医一边继续施针稳定老者生机,一边快速用炭笔在随身纸簿上记录。老者又断断续续了些“闽音”、“番语”、“头陀”、“西山别业……送金子……”等词,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公公,” 施针的老太医额头见汗,对冯保低声道,“这位老丈外伤虽重,但最 要 命 的 是 头 部 受 过 剧 烈 撞 击, 且 …… 且 似 乎 中 过 某 种 极 为 阴 损 的 药 物 或 邪 术, 侵 蚀 心 脉 与 神 智。 能 撑 到 现 在, 全 凭 一 口 不 甘 的 执 念 撑 着。 下 官 已 用 金 针 渡 穴 之 法 强 行 吊 住 他 一 线 生 机, 但 能 否 醒 来, 何 时 醒 来, 甚 至 能 否 再 开 口…… 都 是 未 知 之 数。**”
邪术侵蚀!冯保眼神一厉。果然与“癸”字符号有关!“他护着的东西呢?” 他指向油布包。
另一名太医心地解开油布。里面是几页边缘烧焦、字迹模糊的陈旧纸张,似是地契副本,还有一本薄薄的、用针线粗糙装订的册子,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多年断续写成。
冯保戴上特制手套,心地翻开册子。开篇字迹娟秀,是女子笔迹:“嘉 靖 壬 子 年 , 随 姐 入 ‘ 水 月 庵’带 发 修 行 , 避 祸 南 来……**” 后面记载了一些庵中日常,以及“姐”(未具姓名)时常忧心忡忡,提及“家中受‘癸’符所迫”、“田产恐不保”等语。再往后,笔迹变得仓促凌乱,记录了“有陌生头陀携闽地香料来庵,与姐密谈”、“姐夜惊,言梦中见黑符噬人”、“庵中莫名失火两次,幸扑灭”……
翻到册子最后几页,字迹已近乎狂乱,墨迹淋漓:“癸 丑 年 秋 , 大 火! 非 灾! 是 那 头 陀 带 人 ! 姐 她 …… 她 将 真 账 与 我, 命 我 逃! 我 见 她 被 …… 被 逼 服 下 黑 药! 庵 毁 人 亡, 田 契 地 契 皆 被 夺, 伪 造 新 契, 归 于 ‘ 护 国 寺’名 下! 我 逃 入 深 山, 苟 活 至 今, 然 ‘ 癸’踪 不 散, 时 有 窥 探…… 今 感 大 限 将 至, 特 留 此 记, 若 有 日 得 见, 望 为 姐 、 为 庵 中 亡 魂 申 冤 雪 恨! 切 记, ‘ 癸’符 之 根, 不 在 南, 在 ……”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在”字后面,似乎想写什么,却被一大团污浊的墨迹(或干涸的血迹?)彻底掩盖,无法辨认。
冯保捧着这本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册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分明是当年“水月庵”惨案的亲历者、幸存者的血泪手记!记载了“癸”字符号势力如何逼迫一位避难的姐(很可能就是“了性”师太?),如何纵火杀人,如何伪造地契吞并田产,如何与“护国寺”勾结!而这位记录的老者,正是姐身边忠心耿耿的旧仆,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数十年,最终仍被找到、灭口!
“癸符之根,不在南,在……” 后面是什么?在哪儿?在京师?在皇宫?在……?
“立刻!将此册与地契副本,连同太医记录的老者呓语,八百里加急,密封送至皇爷面前!不得有误!” 冯保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加派三倍人手,封锁此庄,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这老者的命,给咱家用尽全力保住!”
“是!”
辰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看完了冯保送来的血泪手记、地契副本和呓语记录。他独自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如铁,久久未动。阳光透过窗纸,照亮他半边脸庞,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仿佛火山爆发前凝固的岩浆般的可怕压力。
“癸”字符号,逼死官家姐,纵火焚庵,伪造地契,勾结寺庙侵吞田产,追杀幸存者数十年……甚至,可能将触手伸向了皇室,伸向了他的父皇!而这一切,都与“水月庵”有关,与“护国寺”有关,与“西山别业”的“岁例”有关,与南方走私、邪术网络紧密相连!
这已不是简单的土地兼并或逃税,这是一张经营数十年、深入朝野、沾染无数鲜血的罪恶之网!“摊丁入亩”的清丈,无意中捅破了这张网的一角,引来了疯狂反扑。
而“格物院”……敌人为何如此忌惮?是否因为“格物”所代表的实证、理性精神,正是他们这些依靠神秘主义、邪术蛊惑、阴谋诡计存身的魑魅魍髂然克星?
“冯保,” 他缓缓转身,声音平静,却让冯保心头一凛,“杨凌那边,对护国寺的搜查,尤其是对塔林和了尘的监控,再加力度。告诉杨凌,朕 允 他 便 宜 行 事, 必 要 时, 可 将 了 尘 及 寺 中 所 有 涉 嫌 僧 人, 秘 密 拘 押 至 诏 狱 审 讯! 但 不 可 走 漏 风 声, 对 外 只 是 ‘ 协 助 清 丈’, 或 ‘ 闭 门 清 修’。**”
“是!”
“另外,那 个 重 伤 的 老 者, 是 此 案 关 键 人 证。 不 惜 代 价, 救 活 他, 保 护 好 他。 从 现 在 起, 他 的 存 在, 列 为 绝 密, 除 朕 与 你 等 数 人, 不 得 外 泄。” 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还 有, 给 朕 查! 嘉 靖 年 间, 有 哪 些 南 下 避 祸 的 官 宦 姐, 最 后 失 踪 或 出 家 的, 尤 其 是 与 闽 地、 与 海 商、 与 ‘ 癸’字 有 牵 连 的! 还 有 那 个 ‘ 西 山 别 业’, 给 朕 挖 出 它 的 主 人!”
“奴婢明白!”
“徐光启和江雨桐那边,‘修书馆’(格物院)的章程,进展如何?” 林锋然问。
“回皇爷,徐阁老与江女史已拟定了详细章程,选址就在皇 史 宬 东 侧 原 ‘ 典 簿 厅’旧 址, 稍 加 修 葺 即 可 使 用。 首 批 人 员 已 暗 中 物 色, 多 是 钦 监、 工 部 营 缮 司 等 处 精 通 实 学、 背 景 清 白 之 人, 对 外 只 称 是 ‘ 整 理 旧 档’。 一 应 所 需 物 料、 书 籍, 已 着 内 府 秘 密 筹 办。 三 日 内 即 可 挂 牌 开 始 整 理 工 作。” 冯保禀报。
“好。让他们按计划进校保密与安保是重中之重。告诉徐光启,开 馆 之 初, 不 求 速 成, 但 求 稳 妥。 凡 有 可 疑 人 等 接 近, 或 发 现 异 常, 立 刻 上 报。” 林锋然沉声道。敌人已经对“格物院”流露出恶意,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是。”
冯保退下后,林锋然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落在那本血泪手记最后那团污迹上。“癸符之根,不在南,在……” 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在南,那在哪里?在北方?在京师?在……这紫禁城内?
他想起“玄字库”中发现的、可能关联先帝的邪术证据,想起太后那讳莫如深的态度,想起宫中接连出现的诡异事件……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午时,文华殿常朝。
关于“修书馆”(格物院)的旨意正式下发。果然,虽影整理祖宗典籍”、“彰明文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依然引来了一些清流言官的质疑。不过质疑的焦点主要集中在“是否靡费钱粮”、“是否有专人专衙之必要”、“恐开滥设冗员之端”等事务性层面,远不及之前反对科举改革时那般涉及“道统”根本的激烈。显然,皇帝“明修栈道”的策略初步见效了。
林锋然以“太祖、成祖遗泽不可湮没”、“所费由内帑支应,不扰国用”等理由一一驳回,态度温和但坚定。反对者见皇帝心意已决,且此事看起来确实不算“伤筋动骨”,也就渐渐偃旗息鼓。朝会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的平静中结束。
午后,集贤苑书房。
江雨桐也得知了“修书馆”旨意已下的消息,心中稍定。她知道,这艰难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尽管是以一种低调甚至隐蔽的方式,但种子已经埋下。她继续完善着“修书馆”初期的工作计划,重点是如何在整理典籍的过程中,自然地将那些散佚的实用科技知识分门别类,并尝试招揽、培养相关人才。
秦嬷嬷送来午膳时,低声道:“女史,方才高公公悄悄递了句话,陛下让您留 心 近 日 接 触 的 所 有 与 ‘ 修 书 馆’相 关 的 人 与 文 书, 尤 其 是 …… 南 边 来 的 , 或 是 与 寺 庙、 勋 贵 庄 子 有 牵 连 的。**”
江雨桐心中一凛。皇帝这是在提醒她,敌人可能会从“修书馆”这条线进行渗透或破坏。她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用罢午膳,她正准备憩片刻,秦嬷嬷又神色不安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普通的拜帖:“女史,宫门外又有容帖子求见,这次是……顺 府 衙 门 的 一 个 书 办, 是 奉 上 命, 有 些 关 于 前 朝 典 籍 散 佚 情 况 的 文 书, 需 当 面 向 女 史 禀 报, 以 便 ‘ 修 书 馆’筹 备。**”
顺府的书办?关于前朝典籍散佚?正好是“修书馆”的业务范围?时间如此凑巧?
江雨桐警惕心大起。她看了看那张措辞恭敬、格式规范的拜帖,又想起皇帝的提醒和高德胜的传话。
“嬷嬷,你亲自去宫门处,告诉那书办,就 我 身 体 不 适, 不 便 见 外 客。 让 他 将 文 书 留 下, 或 是 交 由 通 政 司 按 制 转 呈 即 可。” 她决定不见。无论对方是真是假,是善意还是恶意,在局势未明、敌人可能无孔不入的当下,谨慎回避是最安全的选择。
“是。” 秦嬷嬷去了。
江雨桐独自坐在书房,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敌人果然开始行动了吗?从“修书馆”这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着手?是单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她走到窗边,望着春日午后的庭院。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但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她却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水月庵”的旧案、“癸”字符号的阴影、“格物院”的威胁、敌饶反扑……所有线索都交织在一起,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风暴。
而她和皇帝心翼翼推动的“修书馆”(格物院),这片试图在板结土地上培育新芽的苗圃,尚未破土,似乎就已置身于风暴眼的边缘。
暮色渐起,边堆积起厚重的云层,预示着夜晚可能有一场春雨。而深宫之中,暗潮已然涌动,无声地拍打着刚刚立起招牌的“修书馆”,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心怀希望或叵测的人们。
(第五卷 第3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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