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巳时,西苑校场。
春寒料峭的意味还未散尽,但晌午的日头已有了几分力道,明晃晃地照在宽阔的校场夯土地上,蒸腾起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箭靶在五十步外沉默矗立,红心在日光下有些刺眼。
朱载垅——当朝太子,今年刚满十三岁——抿着唇,绷着脸,再一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上他那把特制的、比制式弓稍的柘木弓。他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箭袖戎服,头发用金环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紧皱着的眉头。拉弓,瞄准,松弦——
“嗖——啪!”
箭矢离弦,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却斜斜地插在了箭靶左下方的边缘,离那红心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啧。” 少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耐的轻响,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这已经是他今日射空的第七箭了。往日虽不能百发百中,但十中六七总是有的,何曾像今这般离谱?
侍立在侧的太监和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太子殿下近日心情不佳,这是整个东宫乃至皇帝近前都有所察觉的事。原因么,众纷纭,有是因为课业被师傅训斥了,有是春躁,但更深层的原因,没几个人敢揣测,更没人敢提。
朱载垅自己也不清这股无名火到底从何而来。是前日父皇抽查《尚书》时,自己因昨夜偷偷翻阅那本从宫外弄来的、讲海外奇谈的杂书而精神不济,回答得磕磕绊绊,被父皇那沉静却失望的眼神扫过时的心虚与懊恼?还是昨日在文华殿后,隐约听见几个翰林老学士低声议论“陛下近日对奇技淫巧太过热衷,恐非社稷之福”、“太子殿下正当进学之年,当以圣贤之道为本”时,心底窜起的那股混杂着叛逆与隐隐赞同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父皇变了,或者,是父皇想要推动的东西,离他自幼被灌输的、被期望成为的那个“储君”模样,越来越远。父皇近来总提“实学”、“格物”、“算术文亦为大道”,甚至要设什么“修书馆”去整理那些工匠农桑的杂书。这些在师傅和那些老学士口中,都是“末技”,是“玩物丧志”。他敬爱父皇,知道父皇是为了江山好,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觉得,父皇是不是……有点太过急切,甚至有些不务正业了?那些火器、海图、河道工程,真的比圣人经典、治国策论更重要吗?
更让他难受的是,父皇似乎也越来越没时间,或者没耐心,像时候那样,手把手教他写字,听他背书,或是用简单的道理讲述朝政得失。如今见面,多是考问功课,询问见解,偶尔谈及“实学”,也多是期望与告诫,那种属于父子间的、带着温度的亲近,仿佛被这些沉重的、关乎下的大事一点点挤占了。
“殿下,可是累了?要不……歇歇?” 一个温和柔软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牵
朱载垅转过头,看到万贞儿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正微微躬身站在一旁。她今年二十有三,比太子大了整整十岁,身量已完全长开,穿着东宫宫女统一的藕荷色比甲,眉眼算不上顶漂亮,但胜在肌肤白皙,五官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水汪汪的,带着一种然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柔与顺从。她是太子乳母的女儿,自太子襁褓时便在身边伺候,可以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太子幼时多病,夜间惊悸,常常是万贞儿整夜抱着哄着。在这深宫之中,若论亲近与信赖,万贞儿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恐怕仅次于皇帝,甚至在某些细微处,犹有过之。
此刻,看到万贞儿眼中那熟悉的、毫无保留的担忧,朱载垅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接过蜜水,喝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紧绷的肩膀也松了松。
“没事,就是这弓……似乎不太顺手。” 他嘟囔了一句,将蜜水递还。
万贞儿接过,并未多,只是柔声道:“殿下习射辛苦,不在于一时。陛下常,弓道即心道,心静了,手自然就稳了。殿下资聪颖,稍加练习,定能中的。”
她的话总是这样,听起来熨帖,带着安抚,又恰到好处地提及皇帝(虽然只是引用),让人挑不出错。朱载垅“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箭靶,却有些意兴阑珊。心静?他的心现在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丝线,哪里静得下来。
“贞儿,” 他忽然问,声音压低了些,“你,父皇为何近来总是执着于那些……算学、工匠之事?前朝那么多皇帝,不读那些,不也把江山治理得好好的?”
万贞儿似乎没料到太子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声音更柔:“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是……陛下雄才大略,所思所想,定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长远之计。殿下是储君,将来也要承继大统,陛下让殿下多学些,想必是希望殿下将来能像陛下一样,做个明察万里、洞悉秋毫的圣君。”
这话得滴水不漏,全是颂圣和期望。朱载垅听了,却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想要的不是这种冠冕堂皇的回答。他挥了挥手:“罢了,不射了。回宫。”
“是。” 万贞儿示意太监上前收拾弓箭,自己则落后太子半步,轻声细语地提醒:“殿下,方才乾清宫的高公公来传过话,陛下未时要在懋勤殿考较殿下近日的功课,让殿下早些准备。”
父皇要考功课!朱载垅心里咯噔一下,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心虚和隐隐的抗拒。又是考问!除了考问,就不能点别的吗?
“知道了。” 他硬邦邦地扔下三个字,脚步加快,朝东宫方向走去。
未时,懋勤殿。
这里曾是皇帝读书之所,如今有时也用来召见皇子、考核功课。殿内陈设清雅,书卷气浓郁,但此刻坐在书案后的少年,却觉得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锋然坐在上首,手中拿着一份朱载垅近日所作的几篇经义文章和策论,眉头微锁,缓缓翻看。他今日未着常朝冠服,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身,但久居帝位的威仪与连日操劳国事(“护国寺”线索、水月庵旧案、格物院筹备、朝堂上下的暗流)带来的疲惫与沉凝,却让他周身的气场比那身庄重朝服更令人屏息。
朱载垅垂手立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攥紧的拳头和不由自主挺得过直的背脊,泄露了他的紧张。
殿内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林锋然放下手中的文章,抬眼看向儿子。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期望。“这篇文章,” 他点零其中一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条陈尚可,然空 谈 ‘ 恤 民’、 ‘ 清 弊’者 多, 具 体 如 何 ‘ 恤’、 如 何 ‘ 清’, 所 提 方 略 , 不 是 泛 泛 而 谈, 便 是 因 袭 旧 。 你 可 知 , 今 年 山 东 段 漕 河 , 因 何 处 淤 塞 , 疏 浚 所 需 工 料 、 人 夫 、 银 钱 几 何? 改 走 海 运 之 议, 其 利 弊 、 风 险、 成 本, 又 当 如 何 权 衡?”
一连串具体到近乎刁钻的问题砸下来,朱载垅有点发懵。他这篇文章是敷衍……不,是基于经义和前人奏疏综合写就的,哪里想过这些具体的数字和实操细节?漕河哪里淤塞?工料银钱多少?海运利弊权衡?师傅没教过啊!那些翰林学士讲漕运,不也是大谈“固本培元”、“通漕利国”吗?
“儿臣……儿臣……” 他张了张嘴,额头渗出细汗,“儿臣以为,漕运关乎国脉,当以稳妥为重,具体工费,自有户部、工部有司核算……海运风波险恶,前朝多有沉溺,当慎之又慎……”
“当以稳妥为重?当慎之又慎?” 林锋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中的失望却掩饰不住,“这便是你的见解?载垅,你是太子,将来要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江山、实实在在的难题。不 能 只 会 背 诵 圣 人 言 , 更 要 懂 得 如 何 将 圣 人 之 道 , 落 到 一 条 河、 一 段 路、 一 本 账 上!** 朕让你多留意些算学、地理、实务,你可知为何?”
又来了!又是这一套!朱载垅胸中那股压抑的叛逆之火猛地窜起,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父皇!儿臣每日诵读经史,学习治国之道,从不敢懈怠!可父皇总让儿臣去看那些匠人所写的《河防一览》、看什么《九章算术》!那些东西,师傅们都,是奇 技 淫 巧, 非 圣 人 之 徒 所 当 深 究! 儿 臣 是 太 子, 将 来 要 学 的 是 如 何 用 人、 如 何 治 国, 不 是 去 学 怎 么 算 账、 怎 么 修 河 堤!**”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脸瞬间白了,但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侍立的高德胜和几个太监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冯保不在,去了西山皇庄那边。
林锋然看着儿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抵触与质疑,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闷痛骤然袭来。他扶着桌案,闭了闭眼,将那股骤然涌上的怒火与深切的失望强行压下去。
“奇技淫巧……非圣人之徒所当深究……” 他缓缓重复着儿子的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凉,“好,好。原来在朕的儿子、大明的储君心里,朕这些年所关注的、所推行的,不过是‘奇技淫巧’?朕让你学的,是歪门邪道?”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载垅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辩解,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那你是何意?” 林锋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觉得朕不该设‘修书馆’?不该让你了解漕运实数?不该让你知道火器如何铸造、海船如何航行?你觉得,坐在金銮殿上,听着臣子们用华丽的辞藻奏报‘下太平’、‘百姓安康’,就能治理好这个国家了?载 垅, 你 可 知 道, 就 在 你 背 诵 ‘ 民 为 贵, 社 稷 次 之’的 时 候, 京 畿 有 多 少 百 姓 因 为 赋 役 不 均 而 卖 儿 鬻 女? 东 南 海 疆 有 多 少 奸 商 勾 结 倭 寇、 走 私 违 禁? 北 边 的 鞑 虏, 他 们 的 骑 兵 是 背 着 《 论 语》来 叩 关 的 吗?**”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句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朱载垅心上,也砸在寂静的殿堂里。少年被父皇眼中那深刻的痛心与凌厉的诘问震慑住了,张着嘴,却一个字也不出来。他隐隐知道父皇的是对的,有道理的,可那股被当众(虽然只有太监)训斥、被全盘否定所学所知的委屈与难堪,还有对父皇口中那个冰冷、复杂、充满具体难题的世界的本能畏惧,让他无法低头,也无法真正理解。
“儿臣……儿臣只是觉得……” 他嗫嚅着,眼圈微微发红。
“你觉得什么?觉得朕管得太宽?逼你太紧?还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不如那些只会清谈的翰林学士?” 林锋然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怒其不争,有哀其不明,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看到某种可怕预兆的寒意。“载垅,朕对你寄予厚望。朕不希望你将来,变成一个只知书本、不谙世事,被臣下蒙蔽、被困境难倒的庸 主! 这江山,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拿来印证圣人之言是否正确的!是要你守 住 它, 治 理 好 它!**”
“守”和“治理”,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配上父皇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让朱载垅如坠冰窟。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与疏离福父皇的,似乎是对的,是宏大的,可离他好远,好重。他想要的,也许只是父皇一句温和的肯定,一次像幼时那样的、不带考较的谈话,而不是这样劈头盖脸、将他所有努力和认知都否定的训斥。
“儿臣……明白了。” 他最终低下头,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真的明白,而是不知道还能什么。
林锋然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闷痛更甚。他知道,这次谈话彻底失败了。非但没有让儿子理解自己的苦心,反而将父子间的裂痕撕得更开。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把朕今日问你的那几个关于漕阅具体问题,给 朕 查 清 楚, 三 日 后, 写 一 份 详 实 的 条 陈 上 来。 还 有, 那 本 《 九 章 算 术》, 给 朕 从 头 再 看 一 遍! 退 下 吧。”
“是,儿臣告退。” 朱载垅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懋勤殿。一走出殿门,被午后的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委屈、愤怒、挫败、还有一丝对父皇的畏惧,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眼眶发热。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挺直脊背,快步朝东宫走去。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懋勤殿内,林锋然独自站着,望着儿子几乎是踉跄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高德胜心翼翼地上前,递上一杯参茶:“皇爷,您消消气,太子殿下年纪还,慢慢教便是……”
“?” 林锋然苦笑一声,接过茶盏,却没有喝,“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 已经什么?已经战战兢兢地在先帝并不慈爱的目光下学习如何生存,如何观察朝局,如何分辨忠奸。可这话,他不出口。那是他不愿回鼓冰冷岁月。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与孤独。朝堂之上,他与守旧的臣子博弈;宫廷之内,他与隐藏的阴谋暗战;他一心想要为这个国家、为子孙后代开辟一条更务实、更强大的路,却发现,连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都无法理解,甚至心生抵触。
是朕错了吗?是朕太急,还是……朕的教育,真的失败了?
“高德胜,” 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太子近日……除了师傅们,还与谁比较亲近?”
高德胜心里一紧,谨慎答道:“回皇爷,太子殿下平日多在文华殿进学,或是在东宫温书。身边伺候的,除了那几个固定的太监,便是……便是万 贞 儿 姑 娘 伺 候 得 最 多, 殿 下 起 居 饮 食, 多 是 她 经 手。 殿 下 似 乎 …… 也 颇 为 信 赖 她。**”
万贞儿……那个陪伴太子长大的宫女。林锋然自然知道她,以前只觉得她细心妥帖,对太子忠心,是东宫得用的人。可此刻听来,却莫名地让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太子对她“颇为信赖”……
“知道了。” 他摆摆手,没有继续问下去。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太子需要一个能倾诉、能依赖的身边人,万贞儿照顾他长大,信赖些也是常理。
然而,那份隐隐的不安,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酉时,东宫,太子书房。
朱载垅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九章算术》和一堆关于漕阅旧档,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父皇严厉的眼神、失望的语气,还有那沉甸甸的“庸主”二字,反复在他脑中回响,刺得他坐立难安。
“殿下,晚膳时辰到了,您多少用些吧?” 万贞儿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食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丝毫不知下午懋勤殿发生的风暴。
看到万贞儿,朱载垅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些。在她面前,他似乎不用总是端着“太子”的架子,可以稍微流露出一些真实情绪。
“不想吃。” 他闷声道,将书推开。
万贞儿将食盒放在一旁,走到他身边,没有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殿下可是在为下午陛下考较功课的事烦心?”
朱载垅没话,默认了。
“陛下对殿下期望殷切,要求严些也是常理。” 万贞儿柔声道,拿起一块温热的帕子,自然地递给朱载垅擦手,“殿下是潢贵胄,将来要担下重任,现在辛苦些,是为了将来能轻松些。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奴婢知道,陛下是真心为殿下好的。”
又是这些话。朱载垅听着,却觉得比父皇那些大道理顺耳些。至少,她承认了他的“辛苦”,理解了他的“烦心”。
“父皇总觉得我学得不对,学得不够。” 朱载垅忍不住抱怨,“那些算学、河工,学了又有何用?难道将来我做皇帝,还要亲自去打算盘、量河堤吗?”
“陛下让殿下学,自有陛下的深意。” 万贞儿声音依旧柔和,却轻轻将食盒中的一碗冰糖炖雪梨端出来,放在朱载垅手边,“殿下尝尝这个,润润喉。奴婢愚见,殿下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明 白 陛 下 的 心 意。 陛 下 让 殿 下 学, 殿 下 便 好 好 学, 学 会 了, 陛 下 自 然 就 高 兴 了。 何 必 与 陛 下 置 气, 惹 得 自 己 不 快, 也 让 陛 下 伤 心 呢?”
她的话,将复杂的父子冲突、理念差异,简化成了“听话”、“让父皇高兴”这样一个简单的逻辑。这恰恰迎合了朱载垅此刻渴望逃避复杂问题、获得情感认同的心理。是啊,或许是他想复杂了。父皇是君父,君父让学,那就学吧,何必争论对错?学好了,父皇高兴,自己也省得挨骂。
这么一想,胸中的块垒似乎消解了不少。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甜的梨肉送入口郑
万贞儿见他神色缓和,眼中笑意更深,拿起一旁的扇子,轻轻为他打着扇,低声道:“殿下若觉得那些书枯燥,不妨换个法子。奴婢听,陛下设的那个‘修书馆’里,有些讲机 括 玩 具、 风 水 地 理 的 有 趣 杂 书, 图 文 并 茂, 或 许 比 这 些 枯 燥 数 字 更 容 易 看 进 去 些。 殿 下 不 是 一 直 对 能 自 己 走 动 的 ‘ 木 牛 流 马’感 兴 趣 吗?**”
“修书馆”里还有这种书?朱载垅眼睛微微一亮。他对那些新奇机关确实有兴趣,只是师傅们斥为“玩物丧志”,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若是以“学习”的名义……
“真的?” 他问。
“奴婢也是听那边当差的太监随口的,做不得准。” 万贞儿抿嘴一笑,“不过殿下若是好奇,不妨……找个由头去看看?总比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强。”
去看看?朱载垅心思动了。或许,那里真的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至少,能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了父皇期望和师傅训诫的东宫。
“嗯……再吧。”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松动。
万贞儿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为他布菜,间或些宫中的琐碎趣闻。在她的轻声软语和周到伺候下,朱载垅紧绷了一下午的心神,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晚膳竟也比平时多用了一些。
夜深了,朱载垅躺在寝殿的榻上,却依旧难以入眠。下午与父皇冲突的场景,万贞儿温柔的话语,交替在他脑中浮现。父皇的严厉让他畏惧疏远,而万贞儿的理解与体贴,则像寒冷冬夜里的暖炉,吸引着他不自觉地靠近。
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父皇,要做一个能“守住”、“治理好”江山的君主。可那听起来,好累,好难。他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些戏文里,能够任性逍遥的王爷公子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似乎听到外间守夜的万贞儿,用极低极低、仿佛哼唱般的声音,念了几句什么。那调子很奇特,婉转中带着一丝不出的异域风味,词句含糊,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月”、“水”、“归”几个字眼。那声音轻柔如催眠曲,朱载垅的意识沉入更深的睡眠,并未深想。
而隔着一道屏风的外间,值夜的宫女榻上,万贞儿缓缓睁开眼睛,望着从窗隙漏入的冰冷月华,眼中那片惯常的温柔水色之下,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深难测的微光。她轻轻捻动着腕上一串寻常的、被衣袖遮掩的木珠,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第五卷 第3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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