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晨,文华殿常朝。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一丝清凉,但殿内的气氛却比盛夏午后更加闷热凝滞。几乎所有官员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前排的徐光启,以及侍立在殿柱旁记录朝会的江雨桐。昨日葡萄牙人献上的“千里镜”,以及阿尔瓦雷斯神父那句关于“大地是否运动”的石破惊之问,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夜之间已传遍朝堂上下、京师内外。
“陛下!” 果然,刚议完两件寻常政务,都察院的一位御史便迫不及待出列,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声音带着被侮辱般的愤慨,“臣 要 弹 劾 钦 监 、 文 华 殿 格 物 馆 一 干 人 等, 罔 顾 圣 贤 之 教, 以 番 夷 妖 器, 窥 测 象, 动 摇 国 本! 臣听闻,昨夜有人于西苑,用那‘千里镜’窥视月宫,竟……竟胡言什么月上有坑、有环形山,全然不念‘嫦娥玉兔’、‘桂殿兰宫’之古训!月 乃 太 阴 之 精, 主 宰 女 德 、 后 宫, 岂 容 凡 人 以 妖 器 亵 渎, 妄 加 非 议? 慈行径,实乃大 不 敬! 请陛下严惩徐光启、江雨桐等主事之人,并立即封存、销毁那‘千里镜’,以正人心,以肃纪!”
这位御史显然做足了功课,不仅知道昨夜西苑观测之事,还将月亮与传统伦理、后宫安定挂钩,扣上了“大不敬”的帽子,杀伤力极强。不少笃信人感应、重视礼仪教化的官员纷纷变色颔首。
徐光启出列,他脸色还有些苍白,是昨夜观测后情绪激荡兼之睡眠不足所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王御史此言差矣。我 辈 格 物, 乃 为 求 真。 月悬于,千古共睹。然其表面究竟是何模样,古人受限于目力,以神话传寄托美好想象,此乃人情之常。今有器物可助人目力,得以略窥其表,所 见 是 坑 是 山, 乃 自 然 之 理, 与 ‘ 嫦 娥 玉 兔’之 美 谈, 并 行 不 悖, 何 来 亵 渎 之 ? 难道因怕看清脸上有痣,便永不许人用铜镜么?至于动摇国本,更是无稽之谈! 地 运 行 之 理, 浩 瀚 精 微, 岂 是 凡 人 一 眼 可 尽? 我辈以器观测,以理推之,正是格 物 致 知, 穷 理 尽 性, 以 合 道, 正 是 稳 固 国 本 之 举!”
他避开了敏感的“地动”,只谈观测月亮这一具体事实,并将“格物致知”这一儒家经典命题搬出来作为大旗,强调观测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道,而非亵渎。
“强词夺理!” 另一位官员厉声道,“自 古 观 , 以 目 为 度, 以 心 为 镜, 敬 法 祖, 自 有 法 度! 用那番夷妖器,所见必是妖象!焉知不是番夷巫术,幻化景象,迷惑人心,乱我华夏道正朔?徐子先,你口口声声格物致知,莫非是要用番夷的‘物’,来格我中华的‘知’?此乃以 夷 变 夏, 其 心 可 诛!”
争论的焦点,从具体的观测结果,迅速上升到了“华夷之辨”、“道器之争”的哲学与意识形态高度。守旧派紧紧抓住“妖器”、“巫术”、“变夏”这些大帽子,拼命往徐光启等人头上扣。
江雨桐在殿柱旁静静记录,笔尖稳健,心中却思绪翻腾。她看到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只是听着。她知道,此刻皇帝不宜直接表态支持徐光启,那只会火上浇油。但若任由守旧派占据道德制高点,格物馆和《寰宇图志》的编纂将举步维艰。
争论愈演愈烈,支持徐光启的官员(多是务实派或对西学略有好感者)也开始反驳,但声音明显弱于对方。李东阳捻须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要的就是这种局面,用“政治正确”和“道统”压垮“实学”和“新知”。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略带稚气的声音忽然响起,压过了嘈杂:
“诸位大人,可否容孤一问?”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声音来处——站在御阶之下,原本只是旁听学习的太子朱载垅。
朱载垅向前一步,对林锋然躬身:“父皇,儿臣有一惑,想请教诸位博学的大人。”
林锋然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颔首:“准。”
朱载垅转向众臣,神情认真,不见丝毫怯场:“孤昨夜随徐先生等人,亦用那‘千里镜’观月。确见月面有明暗之区,有环形之山。孤当时震撼,回宫后查阅古籍,见汉 代 张 衡 《 灵 宪》有 云: ‘ 月 之 行 , 其 形 如 丸, 日 光 所 映, 明 暗 各 半’。 又见宋 人 沈 括 《 梦 溪 笔 谈》记 载, 有 人 以 ‘ 盆 油’映 月, 见 其 中 有 ‘ 黑 气’, 如 桂 叶、 如 蛙、 如 兔。 古人早已察觉月面明暗不一,且有形似桂、兔之影。今以‘千里镜’观之,不过是将那‘黑气’看得更分明些,知其为起伏之形罢了。此 乃 以 器 助 目, 印 证 、 细 化 古 人 之 察, 如 同 用 好 的 笔 墨 临 摹 古 帖, 使 其 纤 毫 毕 现, 何 来 ‘ 妖 象’、 ‘ 巫 术’之 ?**”
他引用的两处古籍,在场不少博学官员都知晓,尤其是沈括的记载,确有其事。太子将望远镜观测,定义为“以器助目,印证细化古人之察”,并类比“笔墨临帖”,既巧妙地借用了古籍的权威性,又将“新观测”纳入“旧传统”的延续框架内,大大削弱了其“颠覆性”。更重要的是,这番话由“国本”太子出,分量和立场都截然不同。
太子……竟然支持用“千里镜”?还亲自去看了?而且能引经据典,言之成理?许多官员,包括一些中间派,都露出了惊异和思索的神色。太子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皇室的未来取向。
李东阳眉头一皱,正想开口。朱载垅却再次转向御座,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器 之 用 , 在 乎 其 人。 可用于善,亦可溺于恶。‘千里镜’可窥月,亦可观耽导航、辨物。若因恐人用它做了坏事,便要将下铜镜、刀剑、舟车一概毁去,岂非因噎废食?我朝欲编纂《寰宇图志》,正 需 博 采 众 长, 明 辨 是 非。 既有此器,可助观测,正该善加利用,以考证古籍,增广见闻。至于是否‘妖器’,不 在 器 本 身, 而 在 用 器 之 心 与 法。 儿臣恳请父皇,允准格物馆,在徐先生、江女史主持下,继 续 以 此 器 , 系 统 观 测 、 记 录 象 地 理, 所 得 结 果, 悉 数 录 入 《 寰 宇 图 志》考 证 篇, 以 供 后 人 研 判, 方 是 不 负 此 器, 不 负 古 人 探 索 之 心。**”
这番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既回应了“妖器”指控,又明确了“格物馆”对望远镜的使用权和研究方向(系统观测,录入《图志》考证),还将观测结果定位为“供后人研疟的开放性资料,而非盖棺定论,进一步降低了敏感性。最后,将整个行为升华到“不负古人探索之心”的高度,格局顿开。
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官员,包括一些原本对太子观感平平的,都不禁对这位年仅十三岁的储君刮目相看。这番见识、口才和胆魄,远超其年龄。
林锋然看着阶下目光清亮、挺直脊背的儿子,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他仿佛看到,自己心翼翼播下的种子,历经风雨,终于开始破土,长出虽然稚嫩、却方向正确的幼苗。太子的出面,比他亲自下场反驳,效果要好上十倍。这不仅是学识的展示,更是政 治 表 态 与 领 导 力 的初现。
“太子所言,颇合朕心。” 林锋然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器为人用,理当如是。着 徐 光 启、 江 雨 桐, 会 同 钦 监, 以 ‘ 千 里 镜’ 系 统 观 测 象(尤 其 是 月、 五 星), 详 细 记 录, 绘 制 图 样。 所得结果,作 为 《 寰 宇 图 志》之 ‘ 文 考 异’篇, 与 古 籍 记 载 并 列 参 照, 不 得 妄 下 结 论, 亦 不 得 擅 自 外 传。** 钦此。”
“臣遵旨!” 徐光启、江雨桐立刻出列领命,心中大石落地,更涌起对太子的深深感激。
李东阳等人脸色难看至极,但太子亲自出面,皇帝金口已开,再纠缠下去便是公然对抗储君与君父,他们只能将满腹不甘压下,默默退回班粒这场由“月海”引发的朝堂风暴,竟以太子一番引经据典、情理兼备的陈词,暂时平息。
散朝后,朱载垅被林锋然留了下来。
父子二人漫步在御花园的凉荫下。沉默片刻,林锋然问:“载垅,你方才在殿上所言,是早有准备,还是即兴而发?”
朱载垅老实答道:“回父皇,儿臣昨夜观测后,心绪难平,确实翻阅了相关古籍,思考了半夜。今日见他们那般围攻徐先生,扣上那等大帽子,心中不平,便……便了出来。若有不当,请父皇责罚。”
“没有不当,得很好。” 林锋然停下脚步,看着儿子,目光复杂,“你能想到用古籍印证,以‘延续’而非‘颠覆’立论,更懂得将观测结果归于‘考证’、‘待暖,这份心思,比看到月上的环形山,更让朕欣慰。为 君 者, 不 仅 要 看 得 清 远 处 的 山, 更 要 看 得 清 眼 前 的 路, 以 及 路 上 的 人 心 与 障 碍。 你今日,算是摸到了一点门径。”
朱载垅心中一热,能得到父皇如此直接的肯定,比什么都让他振奋。“儿臣只是觉得,若 因 怕 看 清 真 相 而 闭 上 眼, 与 掩 耳 盗 铃 何 异? 那‘千里镜’就在那里,番夷能用,我们为何不能用来看清更多东西?《寰宇图志》若要真实可信,便不能只抄古籍,也该有我们自己的‘看见’和‘记录’。”
“不错。” 林锋然点头,“但你要记住,今日你暂时服了他们,是因为你站在‘太子’的位置上,引用了‘圣人’的经典。真正的阻力,根植于人心深处的恐惧、惰性与利益,不会因为一次朝会就消失。望远镜能让我们看清月球,却照不透人心。编纂《图志》之路,道阻且长。”
“儿臣明白。” 朱载垅郑重道,“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开始。有了这‘千里镜’,还有徐先生、江女史他们正在翻译、整理的那些书……我们总能,比别人多看清一些。”
林锋然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什么。有些担子,需要他自己慢慢去体会,去承担。
七月中旬,文华殿格物馆。
编纂工作进入了新的阶段。有了皇帝和太子的明确支持(尽管有限),徐光启和江雨桐的底气足了许多。那两名被“举荐”进来的监生似乎安分了些,刘匠头也不再明显作梗,或许是在观望。
江雨桐主持的“古籍钩沉”与“西对照”工作,已整理出数卷初稿。她创造性地将内容分为数辑:
“舆 地 辑”, 以朱思本《舆地图》、罗洪先《广舆图》等为本,将葡萄牙人世界地图中的大洲、大洋轮廓,以“疑为古之某地”、“或即前朝所记某处”等存疑方式,标注于古图之侧,并附上《山海经》、《酉阳杂俎》、正史四夷传、三宝太监航海记中相关记载,进行模糊比对。重点不在“确认”,而在“呈现一种更广阔的未知可能”。
“ 文 考 异”辑(太 子 赐 名),** 核心便是望远镜的观测记录。徐光启带领钦监博士,已绘制出更为精细的月面图,标注了数个最明显的环形山和“月海”(他们暂时沿用此名,但注明“其质未明”),并开始系统观测记录木星卫星的运校所有记录旁,必定附上《灵宪》、《梦溪笔谈》、《开元占经》等古籍中的相关猜想或记载,强调“今之观测,可资古之辨”。
“物 产 技 艺”辑,** 则开始整理翻译葡萄牙人书籍中关于海外动植物、矿物、以及钟表、机械、水利、建筑等方面的零散记载,同样与《博物志》、《桂海虞衡志》、《工开物》(部分流传手抄本)等中国典籍中的类似记载或猜想并粒重点突出“下之大,无奇不颖,以及“工巧之技,非独中华”。
整个编纂体例,严格遵循“以我为主,兼收并蓄,考据存疑”的原则。每一处可能引发争议的“西”,都尽力从故纸堆中找到一丝半缕的“中源”呼应,或至少是“古人亦曾疑之”的记录。江雨桐如同最高明的裁缝,将那些惊世骇俗的“新布”,心翼翼地缝合在“旧衣”的纹路与补丁之中,使其看起来像是一件年代久远、只是刚刚被仔细清理出来的“古衣”。
这一日,她正在审阅“文考异”辑中关于木星卫星的初稿,徐光启拿着一卷新译好的手稿匆匆进来,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
“雨桐,你看这个。阿尔瓦雷斯神父私下交流时,提到他们的一位大学者,唤作‘哥白尼’,着佣体运行论》,系 统 论 证 ‘ 日 心’之 , 并 推 算 出 各 行 星 运 行 轨 道 的 数 学 模 型! 其预测之精,远超托勒密体系。他暗示,若陛下真有探究之心,或可设法觅得此书……”
江雨桐接过手稿,看着上面那些复杂的球图示和数学公式(已由通译尽力转译、徐光启补全),心潮起伏。这才是真正的核心冲击,比一张地图、一具望远镜、甚至月面环形山加起来还要猛烈。这是要彻底重构宇宙图景和认知体系。
“徐先生,此……恐怕非当前所能容。” 她低声道。
“老夫知晓。” 徐光启苦笑,“然真理如燧石,越是敲打,越是迸发火光。我等编纂《图志》,虽名为‘考异’,实则也是在为将来可能到来的、更剧烈的‘火光’,积蓄耐火的‘薪柴’与‘砖石’。至少,要让后人知道,曾有人如此想过,如此算过,而不仅仅斥为‘妖妄’。太 子 殿 下 得 对, 我 们 需 要 自 己 的 ‘ 看 见’与 ‘ 记 录’。 这哥白尼之,或许眼下只能作为最隐秘的‘备考’,藏于《图志》最深处,或……另录他处。但它必须被记下来。”
江雨桐默然点头。她知道,他们正在做的,是一项或许要许多年后才能被真正理解其价值的工作。他们是在为这个古老的文明,悄悄打开一扇面向未来、却布满荆棘的窗。
七月底,葡萄牙使团结束了在京师的行程,即将南返。临行前,阿尔瓦雷斯神父通过礼部,向皇帝呈上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份用拉丁文和粗略汉文双语书写的、关于 “ 如 何 制 造 澄 清 、 均 匀 的 玻 璃”, 以 及 “ 透 镜 磨 制 的 基 本 几 何 原 理”的 简 要 手 册。 随礼物附有一封信,信中写道:“……真正的友谊与智慧,应如这透明的玻璃,彼此清晰可见。愿这的知识,能帮助陛下伟大的国家,造出更多属于自己的‘眼睛’,去看清更广阔的世界与星空。我们期待下次见面时,能与贵国的学者,进行更有深度的交流。”
这份礼物,比任何珍玩都更具分量。它既是示好,也是更进一步的试探——大明,是否有能力消化这“玻璃与透镜”的技艺?是否有意愿,继续这“看清世界”的旅程?
林锋然将手册交给了顾应祥的西山工坊。与此同时,江雨桐主持编纂的《寰宇图志》初稿第一辑“舆地辑”与“文考异辑”上册,也已秘密抄录完成,送入乾清宫。皇帝在扉页上,用朱笔批了八个字:
“慎 藏 秘 阁, 以 待 有 缘。”
月海的涟漪渐渐平复,望远镜带来的震撼开始沉淀为系统记录。一场朝堂风波因太子的睿智而暂息,一套融合古今中西的《寰宇图志》初稿在故纸堆中悄然成形。葡萄牙人留下了玻璃的秘方和更深邃的星空之问,也留下了南方澳门那一处的、充满未知的居留点。而西山工坊的灯火,在尝试了千百次后,终于第一次成功地烧制出了一块略显浑浊、但已能透光的玻璃片……
旧的认知高墙裂痕已生,新的知识种子在夹缝中艰难萌芽。但所有人都清楚,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深刻的观念冲突与利益博弈。当这稚嫩的萌芽试图破土而出,迎接它的,将是更猛烈的风雨,还是吝啬的阳光?望远镜能让大明看清月海,但能否帮它看清自己身处的大时代洪流,并找到前行的航向?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五卷 第5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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