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黯森林的边缘，从来都不是什么宜人之地。
这片森林之所以得名，并非因为缺乏光线——诡域的“伪日”光芒虽晦暗，却也足够照亮大多数角落——而是因为森林深处那吞噬一切感知、情绪与生机的“永黯力场”。任何未经特殊防护进入其深处的存在，都会逐渐感到五感迟钝、思绪凝滞、情绪消散，最终如同行尸走肉般迷失，化为森林养分的一部分。
此刻，李癫率领的精锐队正站在永黯森林外围与一片相对“正常”的灰败荒原的交界处。前方不远处，本该是森林边缘缓慢延伸的、色泽暗沉、形态扭曲的植物带，此刻却呈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多种能量对冲湮灭后的焦糊味，以及更加隐晦却令人心悸的规则破碎福这里便是百相族发现并上报的“非自然战斗痕迹”现场。
无需幽丝提醒，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强烈的能量残留。李癫右眼的数据蓝光早已亮起，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整个区域，左眼的七彩漩涡也缓缓旋转，捕捉着空气中逸散的、混杂的情绪余韵。
眼前的景象堪称诡异。
大片原本坚韧如铁、枝干扭曲如鬼爪的永黯树木，此刻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毁灭状态。一部分树木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划过，断口平滑如镜，断面处却凝结着一层纯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影，那是被精纯“影”之规则切割并侵蚀的痕迹。另一部分树木则被深蓝色的坚冰覆盖，冰层内部还冻结着树木最后时刻“挣扎”的形态，冰晶中透出令人心头发堵的沉重悲伤。还有一部分，树木本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强邪扭曲”成了怪诞的弧度，枝头挂着色彩斑斓、如同节日装饰般虚假的晶体，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欢愉气息，但晶体下方的树干却已彻底枯死。
三种力量的痕迹并非泾渭分明，而是犬牙交错，彼此侵蚀、对抗又诡异地短暂共存，勾勒出一幅激烈而混乱的战斗图景。
“乖乖……这打得够热闹的啊！”石皮扛着他那把重新保养过、斧刃隐隐流转暗金符文的战斧，大步走到一棵被阴影平滑切断的巨树旁，用他那只金属左臂敲了敲断面，“这影子切的，比老子的斧头还利索！看看这冰……”他又转向旁边被冻结的树木，试图用手去碰，指尖离冰层还有半尺，就勐地缩了回来，倒吸一口凉气，“嘶！邪门！光是靠近，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想哭！”
铁砧和磐石则警惕地守在队伍两翼，目光扫视着周围更远处的阴影。夜枭和影刃已经如同鬼魅般散开，以战斗现场为中心，向外辐射侦察，寻找更多线索或潜在的危险。
幽丝轻轻从李癫肩头飘起，七彩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触须微微颤动，仿佛在聆听和感受。“悲伤……很深的悲伤，像冻结的眼泪，沉在心底最冷的地方……欢愉……假的，全都是假的，下面是空的，是贪婪的漩苇…影子……在逃跑，在躲避，很愤怒，也很……专注？它好像……在追着什么东西，或者……保护着什么？”
李癫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一片焦黑的区域。这里残留的能量最为爆烈，显然是某种高强度的能量对撞点。他的混沌之力渗透进去，仔细分辨着。“影之力与悲欢之力的直接碰撞点不止一处。看这能量逸散的轨迹……艾瑟拉和弗拉基米尔的力量是联合行动的，它们在试图围堵、捕捉那股影之力。而影之力……灵动、迅捷，攻击性极强，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试图撕裂它们的联合封锁线。”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永黯森林更深处。那里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连残留的能量痕迹都变得更加稀少和难以追踪。“战斗是从森林内部爆发，然后一路打到这里。影之力的主体，似乎是想冲出森林，或者引开追击者。艾瑟拉和弗拉基米尔则穷追不舍，甚至不惜动用本源力量，在这里爆发了最激烈的拦截。”
老扳手的远程投影悬浮在一旁，快速分析着现场数据：“能量衰减曲线显示，战斗结束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影之力残留的特征，与记忆蜂巢提供的、关于‘千面之影’的部分数据模型匹配度达到78.6%，基本可以确认是其本体或一个重要分身。悲与欢的力量特征也高度契合两位祭司长。”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场还检测到极其微弱、但位阶极高的另一种能量波动残留，与情绪样本水晶管中的‘心核源质’波动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精纯？而且似乎不完全属于‘悲’或‘喜’，更像是某种更原始、更完整的情绪本源碎片。这股波动非常隐晦，像是被刻意保护或隐藏着，只在最激烈的能量碰撞缝隙中偶尔泄露一丝。”
李翡眼神一凝。果然！金属日志册中那段破碎信息提到过，“千面之影”追踪\/守护的目标，可能与“悲之源初”的失落部分有关！艾瑟拉和弗拉基米尔如此兴师动众，甚至暂时放下对癫火堡的仇恨联合追击，目标很可能就是那个“东西”——一枚可能比它们现在拥有的碎片更完整、更强大的心核碎片，甚至可能是“悲”之本源的原始碎片！
“它们的目标不是千面之影本身，而是千面之影带着的‘东西’。”李翡得出结论，心中瞬间理清了脉络，“千面之影不知为何得到了那枚碎片，或者与之产生了联系。艾瑟拉作为‘悲’之祭司长，对那碎片有本能的感应和渴望。弗拉基米尔这个老狐狸，肯定是想分一杯羹，或者趁机掌控更强大的力量。双方在永黯森林深处遭遇、爆发冲突，一路打到这里。”
“那现在呢？影子跑了？还是被那两个老怪物逮住了？”石皮急吼吼地问。
李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战场边缘一处看似平静的阴影郑他闭上眼，全力调动体内的混沌之力，尤其是初步融合的、源自怒之核心的那份对极端情绪的感知力，同时将一丝意念投向体内那枚被命名为“幽影”的、源自千面之影同源但已被收服的影之本源。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永黯森林深处一个特定的方向：“影之力最后消失的方向，是那边。但它并非溃散，而是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融入’了森林更深处的黑暗，或者某种空间褶皱。艾瑟拉和弗拉基米尔的力量痕迹在那里盘旋了很久，最终似乎放弃了深入追击，转而向西北方向，也就是七情海的方向收敛了。”
“它们没得手？”铁砧沉声问。
“应该是没樱”李翡分析道，“如果得手了，以它们现在的状态和彼茨猜忌，不可能如此‘和谐’地一同退走，早该为了碎片归属打起来了。它们退走，要么是忌惮永黯森林深处的危险，要么是判断暂时无法捕获千面之影，需要从长计议，或者……想布置更稳妥的陷阱。”
“那咱们还等啥？追啊！趁影子刚打完架，不定正虚着呢！”石皮跃跃欲试。
“不急。”李翡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阴影的低语提醒过，‘心欢愉的饵，警惕悲赡网’。艾瑟拉和弗拉基米尔没这么容易放弃。它们退走，很可能就是故意摆出的姿态。它们知道我们和千面之影都是它们的敌人，也知道我们在找千面之影。留下这么明显的战场痕迹，又‘恰好’被我们的侦察力量发现……你们不觉得，这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饵’吗？”
众人心头一凛。
“它们想引诱我们进入永黯森林深处，去和状态不明的千面之影火并，或者踏入它们预设的、结合了森林本身危险的陷阱？”夜枭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寒意。
“大概率如此。”李翡点头，“一石二鸟的算计。如果我们和千面之影两败俱伤，它们可以出来收拾残局，夺取碎片。如果我们成功狩猎千面之影，也必然消耗巨大，它们可以趁机伏击我们。怎么算，它们都稳赚不赔。”
“那咱们就偏不上当！”石皮气呼呼道，“让它们自己守着林子喝西北风去！”
“不上当，但也不能让它们太清希”李翡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既然它们想当黄雀，我们就给它们找点别的‘蝉’或者‘螳螂’玩玩。铁木，通知堡垒，把我们在这里的发现，特别是关于‘疑似更完整心核碎片’的情报，通过隐秘渠道，‘适当’地泄露给贪婪大公那边，还迎…记忆蜂巢。记得把‘饵’的味道做足一点。”
铁木的投影立刻回应：“明白。可以暗示碎片可能与‘熔炉遗产’或对抗‘井’之格式化有关，增加诱惑力。”
“对。”李翡赞赏道，“贪婪大公和他背后的‘收藏家’对这种珍稀‘藏品’肯定感兴趣。记忆蜂巢对任何与‘井’、‘心核’、‘抗格式化’相关的情报都会关注。让水更浑一点。我们则按兵不动，继续观察。百相族的兄弟们，”他看向队伍中一个几乎与周围灰败岩石融为一体的拟态兽成员，“辛苦你们，继续加强对这一带，特别是森林外围和七情海方向的监控，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那拟态兽发出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嗡鸣，表示领命，随即缓缓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就在这儿干等着？”石皮有些不甘心。
李翡看向永黯森林深处，又看了看手中那枚从观测站获得的、依旧冰凉沉重的金属日志册。“等，但不是干等。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千面之影和这片森林的情报，也需要进一步破解日志册，找出‘光无法照亮之地’的线索。同时……”
他看向队伍中一直沉默寡言、抱着那柄缠绕灰白布条长剑的断念：“断念兄弟，你对这里的规则破碎痕迹，有什么看法？”
断念抬起眼帘，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诡异战场只是寻常风景。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拔出了寸许剑龋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剑鸣响起。没有剑气纵横，但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那些残留的、混乱交织的影、悲、欢规则痕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细微的涟漪，然后……出现了极其短暂、局部的“规则空白”，仿佛那些残留的力量被某种更高层级的东西暂时“屏蔽”或“否定”了。
虽然范围极，时间极短，但足以让众人看清被各种力量覆盖下的、最原始的地面状态。
“规则，很乱。”断念收剑入鞘，声音依旧干涩平静，“影，善于藏。悲与欢，意在诱。森林深处，有更彻底的‘无’。若要斩开前路，需先厘清何者为‘障’，何者为‘径’。”
李翡若有所思。断念的意思很明确，永黯森林深处可能存在更彻底的规则混乱或“虚无”地带（可能就是“光无法照亮之地”的某种体现），而眼下这些混乱的规则痕迹既是阻碍（障），也可能隐藏着通往目标的路径（径）信息。他的剑，能短暂地“斩”开混乱，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发挥奇效。
“受教了。”李翡点头，“先退回临时营地，我们需要更仔细地研究现场采集的数据，并等堡垒和百相族传回更多情报。狩猎顶级掠食者，耐心和准备，比蛮力更重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乱而诡异的战场，以及永黯森林深处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黑暗。
千面之影，你带着的，到底是什么？艾瑟拉，弗拉基米尔，你们的网，又织在了哪里？
这场多方角逐的狩猎游戏，才刚刚进入最有趣的阶段。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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