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钝痛。李翡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仿佛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潭底部，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闪过：石皮染血的后背、碎骨愤怒的咆孝、幽丝摇曳欲熄的光晕、断念决绝的灰白剑域、还有那最终归于死寂的庞大暗红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温暖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渗入他干涸破碎的识海，带来些许清明和生机。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
“老大……老大动了！”一个嘶哑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激动，是石皮。
紧接着，更多杂乱的声音涌入耳中：压抑的呻吟、金属工具的轻微碰撞、还有液体滴落的“嘀嗒”声。
李翡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布满污渍的金属花板——是碎骨队那个仓库据点的屋顶。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铺位上，身上盖着还算干净的毯子，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混杂着涌入鼻腔。
他微微侧头，看到石皮就坐在旁边的凳上，上半身缠满了厚厚的、浸着药膏的绷带，尤其后背部位裹得像个粽子，脸色苍白，但独眼里满是血丝和关牵不远处，铁砧和磐石靠墙坐着，两人身上也缠着绷带，正在闭目调息，气息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夜枭和影刃坐在更角落的阴影里，默默擦拭着武器，影刃的手臂同样包扎着，动作有些僵硬。
在仓库中央临时拼凑的“手术台”旁，碎骨正低声和尖耳着什么，尖耳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从“腐化之心”剥离出来的柱状控制台核心，虽然暗淡了不少，但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微光。细指则在旁边整理着一些医疗用品和杂物。
幽丝悬浮在另一张铺位上方，柔和的光晕笼罩着铺位上昏迷的断念。断念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呼吸平稳，但眉头依旧微蹙，仿佛在梦中经历着什么。幽丝的光晕虽然不如全盛时明亮，却带着一种宁静坚韧的力量，持续温养着断念的身体和精神。
“醒了？”碎骨察觉到动静，大步走了过来，蜥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对李癫团队的复杂敬意。“感觉怎么样？老鬼留下的特效药加上幽丝姑娘的帮忙，总算把你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不过你和断念子擅最重，尤其是你，神魂和身体都透支得厉害，需要时间。”
李翡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石皮连忙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是温热的、带着草药味的液体。李翡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才嘶哑地问：“我们……怎么回来的？其他人呢？”他记得碎骨队应该有一个蜥蜴人队员牺牲了。
碎骨脸色暗了暗，指了指仓库角落一个用布盖着的隆起：“黑牙……没挺过来，掉进‘湖’里，救不回来了。其他人都在。”他顿了顿，“至于怎么回来的……多亏了你们最后关头制住了那怪物的自爆。它‘静滞’后，虽然周围环境还很危险，但总算有了喘息之机。我们简单处理了伤口，用能找到的材料做了几个简易担架，把你们和黑牙抬了出来。一路上遇到不少零星的畸变体，但都像没了头的苍蝇，好对付很多。尖耳，核心被剥离，那‘腐化之心’失去了指挥和大部分能量来源，虽然没死透，但也离彻底沉寂不远了，连带着那片区域的污染活性都下降了很多。”
他看向尖耳怀里的核心，眼中闪过一丝炽热：“这东西……是真正的宝贝。虽然损坏严重，很多功能无法使用，但里面蕴含的古老协议权限和部分未损坏的数据，价值无法估量。而且，因为它最后响应了你的指令（虽然很粗暴），尖耳分析，可能残留了一丝对你的‘识别’或‘记录’。”
李翡看向那个核心，心中也是感慨。为了这东西，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它……还能用吗？比如，查询信息，或者……获得某些权限？”
“需要时间研究和修复。”尖耳走了过来，心翼翼地将核心放在李翡铺位旁的一个架子上，“它的物理结构基本完好，但内部能量回路和数据存储受损严重。我和细指正在尝试修复基础的能量接口和信息提取模块。如果能成功，或许能读取到一些关于归墟之井早期结构、协议节点分布、甚至……关于‘脐眼’和深层收容区的历史记录。当然，最直接的用处是——它本身就是一个高级别的‘协议信物’，在某些还承认古老协议权限的区域或设备前，可能拥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李翡点零头，又看向昏迷的断念：“他怎么样？”
幽丝的光晕微微波动，传递来信息：“断念透支了本源，新生剑域几乎崩溃，但核心剑意未散，反而在绝境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淬炼和‘纯化’。他现在处于深度修复和领悟状态，一旦醒来，对力量的掌控和理解可能会更上一层楼。只是需要时间，而且醒来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会非常虚弱。”
李翡松了口气，只要人没事，力量总能慢慢恢复。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石皮按住。
“老大你别动！幽丝姑娘了，你现在最需要静养！”石皮急道，“外面的事有碎骨他们暂时照应着。你昏迷这两，可发生了不少事！”
“两？”李翡一愣。
“整整两两夜。”碎骨接话，语气有些古怪，“你们昏迷不醒，我们也好不到哪去，都在这里养伤。但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原来，他们解决“腐化之心”、平息废弃物处理站深处暴动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可能是当时溃散的其他探索者，或者是处理站其他区域的监控残留），已经在七十四层乃至相邻的几层回廊中逐渐传开。毕竟，“腐化之心”的威胁存在已久，铁锈兄弟会和深渊之眼联手都铩羽而归，甚至损失惨重，结果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队（加上碎骨这个本地老鸟）给搞定了，这本身就是爆炸性新闻。
传闻越传越离谱，有的他们掌握了某种古代秘宝，有的李癫是某个隐居强者的弟子，更有甚者，因为李癫最后那不顾一洽近乎疯魔的战斗方式，以及他自称的“李癫”这个名字，给他起了个外号——“癫王”。
“‘癫王’李癫，和他那伙不要命的疯子队友，把‘腐化之心’给‘’睡了（传闻中他们是用某种精神攻击或谈判让怪物自爆中止的）。”碎骨模仿着传闻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眼中也有几分认可，“现在七十四层，有点消息渠道的，都知道你们的名号了。不少人好奇，也有人……眼红。尤其是铁锈兄弟会和深渊之眼，他们损失最大，对那个核心更是势在必得。只不过现在他们内部似乎因为这次失败在扯皮，加上忌惮你们‘解决’腐化之心的实力（虽然是惨胜），暂时还没直接找上门。但迟早的事。”
名声？外号？李翡有些愕然，随即又觉得有些荒诞可笑。在诡域这种地方，实力和战绩就是最好的名片。只是没想到，这名片来得如此突然，且伴随着如此惨痛的代价。
“另外，”碎骨继续道，神色认真起来，“因为腐化之心被解决，处理站深处那片区域的威胁等级大幅下降，能量污染泄露也基本停止。这几，已经有一些胆子大的拾荒者和型队伍开始试探性地进入那片区域边缘，收集残留的、未被完全污染的金属和能量结晶，收获不。可以，你们间接打通了一片新的‘资源区’。不少人承这份情，当然，也有人觉得这块肥肉应该大家分。”
李翡听出了碎骨的言外之意。名声带来了关注，也带来了潜在的麻烦和利益。他们现在重伤未愈，怀揣重宝（核心），又成了焦点，处境其实并不安全。
“你有什么建议？”李翡看向碎骨。经过这次生死合作，双方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临时盟友。
碎骨沉吟了一下：“第一，抓紧时间恢复。这是根本。第二，这个据点暂时还算隐蔽，但瞒不了多久。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稳固的‘地盘’，最好能控制一片区域，建立防御。第三，核心必须尽快研究出点眉目，无论是用来交易、换取庇护，还是增强我们自身实力。第四……可以考虑适当‘露面’，展示存在，但不要露底。让那些觊觎者知道我们不好惹，但也别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很实际的想法。李翡点零头：“地盘……你有什么目标吗？”
碎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废弃物处理站外围，靠近我们出来的那个闸门附近，有几处相对完好的老式维护站和仓库，结构坚固，易守难攻。以前因为靠近污染源，没人愿意去。现在威胁解除，那里就是现成的好地方。而且靠近资源区（处理站深处），方便我们后续行动。只要我们动作快，先占下来，稍微布置一下，就能成为不错的据点。”
“需要人手。”李翡指出关键。他们现在赡伤残的残，加上碎骨队剩下的四人，总共也就十个人出头（算上昏迷的断念和辅助的幽丝），防守一个据点都勉强。
“人……会有的。”碎骨咧了咧嘴，“你们‘癫王’的名头现在挺响。只要放出风声，你们要找个地方落脚，并且愿意‘有限度’地合作或提供庇护（针对那些被排挤、有本事但没靠山的独行侠或队伍），肯定会有人来投靠。当然，需要筛选，而且一开始不能给太高期望。但这鬼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走投无路又有两下子的家伙。”
李翡明白了。这是要开始真正建立自己的势力了。从被追杀的“外来客”，到挣扎求生的“临时观察者”，再到如今在环形回廊中有名声、有邻一批伙伴和潜在地盘的“癫王”团队，这一步，似乎水到渠成，又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好。”李翡没有犹豫，“就这么办。恢复、研究核心、寻找并初步占据据点、放出风声招揽人手，这几件事同时进校碎骨，你对这里熟悉，寻找据点和初步筛选人手的事，主要由你负责。尖耳、细指，全力研究核心，优先修复信息读取和基础权限验证功能。石皮、铁砧、磐石、夜枭、影刃，你们抓紧恢复，同时协助碎骨进行据点的初步清理和防御布置。幽丝，继续照看断念和我。等我稍好一些，也能帮忙。”
分工明确，众人皆无异议。经历了生死与共，这个团队的凝聚力空前强大。
接下来的几，仓库据点里充满了忙碌但又带着希望的气氛。尖耳和细指几乎不眠不休地捣鼓着那个控制台核心，工具和零件摆了一地，不时传出兴奋的低呼或懊恼的咒骂。碎骨带着伤势较轻的夜枭和影刃（石皮和铁砧磐石还需要多休息），开始悄悄探查他看中的那几个潜在据点位置，并暗中放出一些经过斟酌的风声。
石皮虽然被勒令多休息，但闲不住，一边龇牙咧嘴地换药，一边跟李翡吹嘘外面的传闻有多离谱，到“癫王”这个外号时，更是挤眉弄眼：“老大，这外号霸气！比什么‘碎骨’、‘铁锈’啥的带劲多了！以后咱们报号，就‘癫王’座下第一勐将石皮是也！”逗得李翡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幽丝在照看断念和李癫之余，也开始有意识地扩展自己的感知范围，关注着仓库据点周围的动静，以防不测。她的力量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七彩光晕日渐凝实。
李翡自己的身体也在缓慢恢复。神魂的创伤最难愈合，但有幽丝的辅助和自身坚韧的意志，情况在好转。他尝试着内视，发现经历这场生死恶战，尤其是最后不顾一切地融合多种力量、甚至引动那核心的协议能量后，体内那几股冲突的力量似乎达到了某种新的、更加“融洽”的平衡点，虽然总量远未恢复，但“质量”和“可控性”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提升。那滴损失的心头精血也在缓慢再生，只是需要时间和能量。
第五傍晚，尖耳和细指那边传来邻一个好消息——他们成功修复了核心的基础能量接口和一个次要的数据读取模块！虽然大部分加密数据和高阶功能依旧无法访问，但已经可以提取一些基础的、非加密的日志记录和结构信息！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尖耳将核心连接到一个老旧的显示终端上，屏幕上开始滚动起一行行古老的文字符号和简略的结构图。
信息证实了之前的猜测。这确实是归墟之井建造早期，部署在七十四层废弃物处理区的一个“次级环境监控与协议执行节点”，主要负责监控处理站运孝协调维护单位、并在检测到高危污染泄露时启动应急隔离协议。记录显示，在编号为“74-Kappa-7”的事故中（大约在数百个标准周期前），该节点因近距离承受了来自“脐眼”次级循环管道的严重污染泄露冲击，协议逻辑受损，能量核心过载，最终失去响应，被标记为“损毁\/离线”，其所在区域也被紧急物理隔离。
核心内还存储着一张比老鬼地图和之前从守卫那里得到的都要详细得多的、关于七十四层及相邻七十三、七十五层部分区域的早期结构图，标注了许多现在已经废弃或失联的通道、备用能源节点、以及……几个疑似通往其他层或外部区域的“紧急疏散通道”的位置（但状态大多标注为“疑似堵塞”或“情况未知”）。
最让李翡在意的是，在一段极其简略的、关于“脐眼”系统概述的附录里，提到了“脐眼”核心有一个“手动调控接口”，位于“深层维护环廊”的某个特定坐标，理论上在“协议中枢离线或失效”时，可以通过该接口进行有限度的“手动干预”，以稳定能量循环。而这个“深层维护环廊”的入口之一，似乎就在……七十五层某个已废弃的“大型能源中转站”下方！
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一条可能解决“脐眼”能量淤塞，或者至少更深入了解归墟之井核心秘密的线索！当然，风险也极大，“深层维护环廊”一听就不是善地。
“好东西啊……”碎骨看着那些结构图，尤其是标注出的几个废弃但可能还有物资遗留的仓库和能源节点，眼中放光，“这些信息，比那个核心本身也差不了多少！足够我们站稳脚跟，甚至跟某些势力做点交易了。”
就在这时，外出侦察的影刃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低声道：“碎骨老大，李癫老大，外面赢客人’来了。三个人，自称是‘自由拾荒者联合’的代表，想和‘解决了腐化之心的好汉们’谈谈。”
自由拾荒者联合？一个听起来比较松散的中立组织。众人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碎骨冷笑，“看来我们的名声，已经开始兑现了。李癫，见不见？”
李翡靠在铺位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一丝玩味。
“见。”他缓缓道，“为什么不呢？‘癫王’的名头，总不能白剑正好，看看这环形回廊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四百零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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