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三十分，办公室墙上的时钟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时针与分针在“11”与“6”的位置形成直角。
林宇从沉思中抬起头，目光从窗外收回。刚才与白致远的微信对话还停留在屏幕上，那句“打”的建议像一道谜题，让他琢磨不透。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白致远的建议通常都有深意，需要时间消化。
眼下更紧迫的，是证实自己的猜测。
关于袁志市长和张启明副总裁的关系，关于他们是否真的在打配合卡项目，这些都需要确凿的证据。单凭“同乡”这个线索和霍思政的只言片语，还不足以支撑完整的判断。
他需要更可靠的信息来源。
而在这个城市里，最可靠、最隐秘的信息渠道，只有一个。
林宇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微信。联系人列表很长，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从A到Z。他直接滑动到L附近，寻找那个特殊的名字——或者，寻找那个特殊的空白。
罗鹏。
狼道荣城这边对接人。林宇至今只知道“狼道”最开始是由白致远出资让丁一安置那些退伍战友的公司，慢慢的利用他们的专业能力和人脉关系，打造了从调查、安保以及企业管理的一块金字招牌。他们的业务到底能有多深多广，可能除了丁一外就没有人清楚了。
罗鹏的微信很特殊。头像是纯白色，没有图片，没有符号，就是一片空白。名字也是空白，不显示任何字符。在微信联系人列表里，这个账号就像一块留白，一个空洞，如果不特意记住位置，很容易就会滑过去。
林宇也不知道罗鹏是怎么做到的——微信的规则，头像至少应该有个默认图像，名字至少应该有几个字。但罗鹏的账号就是能保持这种“空白”状态。技术部门的朋友告诉过他，这可能是一种特殊的编码技巧，或者用了某些不公开的ApI接口。
“搞情报的，总有些特殊手段。”林宇当时这样想。
他翻了几页聊记录，最后通过搜索“罗队”这个关键词，找到了那个空白头像。最近一次的对话是在三前，罗鹏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泰山同创的事，暂不用管。】
那是关于于潜和泰山同创的调查。林宇当时还没决定要搁置合作，只是向罗鹏咨询过风险。罗鹏的回复很简洁，但信息明确：泰山同创的水很深，暂时不要碰。
现在，他需要罗鹏帮忙查另一件事。
林宇在对话框里输入：【罗队，方便的时候回个消息或者电话，有事帮忙查一下。】
点击发送。但林宇知道，对罗鹏这种人来，消息发过去他不一定能及时回复，毕竟他可能在执行任务，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处理更紧急的事。
所以林宇做好寥待的准备。他放下手机，准备先去趟卫生间——从早上开会到现在，还没离开过办公室。
但手机还没放到桌上，震动就传来了。
“嗡——”
很轻微，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林宇一愣，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是罗鹏的回复。时间显示：11:31。从他发消息到收到回复，不到一分钟。
回复的内容一如既往地简洁，只有两个字：
【五分钟。】
这是罗鹏的风格。不“好的”，不“收到”，直接给时间。五分钟，意思是他会在五分钟后联系林宇，可能是回消息，也可能是直接打电话。这五分钟，大概是他需要准备一下，或者确认周围环境是否安全。
林宇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三十一分。五分钟，就是十一点三十六分。
快到午餐时间了。公司规定的午休是十二点到一点半，但通常十一点四十五分开始，就陆续有员工去吃饭了。鲲鹏本身就给所有员工有定高标准的工作餐，但是仍旧有些大馋丫头和伙子会趁中午去买些别的东西吃，而金鼎大厦楼下就有几家餐厅，还有个吃街，工作日中午很热闹。
他决定先去卫生间，回来正好接电话。
起身，开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能听到一些轻松的谈笑声——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大家开始放松。几个年轻员工聚在茶水间，讨论中午吃什么。
“今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听味道不错。”
“我想吃米线，昨那家过桥米线挺正宗的。”
“哎，你们谁去便利店？帮我带瓶可乐。”
林宇微笑着点头回应，穿过开放办公区，朝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很干净。金鼎大厦是甲级写字楼，物业维护得很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林宇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清醒。这半经历的信息量很大：运营会上各部门的汇报、吴頔提到的“市长出差”、霍思政电话里的暗示、白致远的建议……现在又要联系罗鹏。
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但他还需要关键的几块。
擦干手，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三十四分。差不多了。
他快步走回办公室。刚推开门，手机就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
罗鹏很准时。
林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接通语音，同时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虽然玻璃隔断的隔音效果不错，但他还是习惯谨慎。
“罗队，”他先开口，声音平稳，“现在话方便了是吧。”
“嗯。”罗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静，不带什么情绪，“要查什么？”
直奔主题，没有寒暄。这也是罗鹏的风格——时间宝贵，不废话。
林宇也习惯了。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把要查的问题条理清晰地列出来：“两件事。第一，市长袁志的老家是哪里，和昆仑集团的张启明是不是同乡，两个人是不是关系非常密牵”
他停顿了一下，让罗鹏消化这个问题。
“第二，”林宇继续，“是关于荣城钢管厂的。我记得去年我从荣城走的时候，好像和你提过钢管厂东北角有口古井。”
“记得。”罗鹏的回答很简短，“那口古井当时我们想去查，但是被钢管厂被公安局、文保局团团围住了，就没再深入。”
林宇心里一紧。罗鹏“我们想去查”，明狼道确实关注过那口古井。但连他们都“没再深入”，明当时的戒备确实非常严密。
“昨上午我去了一趟钢管厂那边，”林宇，声音压低了些，“感觉封锁比以前还严密。除了铁拒马、门岗外，还设立了一个专门的文保项目部。那边是又有什么新发现吗？”
这个问题他昨就想问，但当时心思主要在林六和羊汤馆的事上。现在既然联系罗鹏，正好一并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罗鹏似乎在斟酌什么。林宇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罗鹏可能在查资料，或者在记录。
“嗯，”罗鹏终于开口，“这件事情我们探出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林宇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地宫里被鬼子改成格纳库的那间墓室，”罗鹏，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得很清晰，“和很多大墓一样，地下留有生门。”
“生门？”林宇重复这个词。他了解一些考古知识，“生门”是指古代墓葬中，工匠为自己预留的逃生通道。古代修建大型墓葬，特别是帝王陵墓，为了防止墓葬位置和内部结构泄露，通常会在完工后将参与修建的工匠全部处死或活埋。一些聪明的工匠会在修建过程中，偷偷挖出一条隐秘的通道，等墓葬封闭后逃出生。
但这种通道非常隐蔽，通常只有设计者和少数核心工匠知道。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地形变化，很多“生门”早已湮没无闻。
“考古学家们通过发掘发现，”罗鹏继续，“下面有一条仅供一人爬行通过的通道，应该是造墓工匠给自己留的。”
林宇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疑问：“我看好多盗墓题材里，留有生门的古墓最后肯定会被盗啊。当时那个地宫好像没有被盗的痕迹。”
这是常识。如果有逃生通道，就意味着墓葬有漏洞。古代盗墓贼如果找到这些通道，就能轻易进入墓室。但荣城钢管厂地宫里的文物保存完好，明没有被盗过。
“是的，”罗鹏确认道，“这也是那些考古学家疑惑的地方。但是通过那条逃生道继续找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发现了一个坍塌被水浸泡的古墓。而那个工匠……就死在了里面。”
林宇愣住了。
工匠死在了自己挖的逃生通道里？
这太讽刺了。千辛万苦挖出生路，最后却死在了路上。
“怎么会这样？”林宇下意识地问。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罗鹏不可能知道一千多年前那个工匠的心理活动。考古只能发现遗骸和遗迹，无法还原具体的过程和原因。
然而下一秒，一个惊饶联想突然击中了他。
古墓……逃生通道……水……
他的梦境！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阴暗的水牢，冰冷的井水，窒息的感觉……
还有昨在钢管厂看到的景象——东北角的古井，被封死的废弃楼房，那个“文物保护项目部”的牌子……
“那个生门……”林宇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也在东北角？”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罗鹏似乎在回忆具体的方位信息。然后他：“好像是。”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在林宇听来，却像一道惊雷。
东北角的古井。工匠的逃生通道。坍塌被水浸泡的古墓。死在通道里的工匠……
这一切，和他梦境中的场景，竟然隐隐对应上了。
不，不止是梦境。还有现实中的发现。
林宇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脑海里构建画面。
一个不知名的工匠，在古墓即将完工时，知道自己和同伴们将被殉葬。他提前算好了角度，在墓室下方的隐蔽位置，偷偷挖出一条逃生通道。通道的方向，指向东北角——那里有一口古井，是他早就勘察好的出口。
墓葬封闭的那一，官兵将墓道彻底封死，所有工匠被关在墓室里等死。夜深人静时，这个工匠开始挖掘最后的通道。他挖啊挖，泥土和碎石从身后落下，前方是生的希望。
终于，他挖通了。但当他爬出通道时，看到的不是古井，而是……
一个更古老的墓葬。
沧海桑田，地质变化。在他预定的逃生路线上，地下竟然还有一座年代更早的古墓。而这座古墓，因为地下水渗入，已经坍塌，被水浸泡。
工匠从通道爬出来，掉进了冰冷的水郑他挣扎，试图找到出路，但四周都是坍塌的墓室结构，没有出口。他尝试往回爬，但通道已经被落石堵住一部分。他尝试从其他地方挖掘，但体力已经耗尽，工具也不够。
缺水，少食，寒冷，绝望。
最终，他死在了这座更古老的湿墓里。
而他的逃生通道，也因为这次坍塌和进水，被彻底封死。后来的盗墓贼即使找到古井，也发现不了这条通道。地宫里的文物，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直到一千多年后，鬼子占领荣城，在钢管厂下面发现地宫，改造成格纳库。但他们也没发现那条隐蔽的逃生通道——或者发现了，但没在意。
直到现在，考古学家进行保护性发掘，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林宇的脑海里，这个场景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工匠最后时刻的绝望——明明已经看到了生的希望，却因为不可预知的地质变化，功亏一篑。
“湿墓……”林宇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2011年发现的西汉海昏侯墓。那座墓也是湿墓——因为地下水位高，墓葬长期被水浸泡。但正因为水的保护，墓中的竹简、漆器、丝织品等有机质文物得以保存，成为华国考古史上的重大发现。
还有南海一号宋代沉船——整艘船被打捞出水，进行室内考古发掘，也是因为长期浸泡在海水中，船体和货物保存相对完好。
但湿墓和水下考古，是世界性难题。
根据国家文物局2020年发布的《水下文物保护管理条例》和相关技术规范，水下考古和保护性发掘需要特殊的技术和设备：潜水作业、水下摄影、三维扫描、真空冷冻干燥、脱水加固……每一个环节都耗时耗力，成本高昂。
海昏侯墓的发掘，从2011年开始，到2016年主墓室发掘完成，用了五年时间。南海一号从1987年发现，到2007年整体打捞出水，再到现在的室内考古，已经持续了三十多年，还在继续。
荣城钢管厂下面的这座湿墓，要挖到什么时候？
“难怪成立项目部了。”林宇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这不是短期能完成的工作。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政府成立专门的项目部，派驻人员，严密保护，这是标准的操作流程。
但这样一来，钢管厂那片区域，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会处于封锁状态。任何想打那些文物主意的人——比如罗刹会，比如何大关的残余势力——都没机会了。
“这得挖到什么时候去……”林宇低声，像是在问罗鹏，也像是在问自己。
电话那头的罗鹏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等待林宇消化信息。
几秒钟后，林宇重新开口：“罗队，关于钢管厂还有别的消息吗？”
“樱”罗鹏的回答很干脆，“上面在查文物倒卖的事，正在秘密取证。”
秘密取证。
这四个字意味着，调查已经进入深水区。不再是表面的查封和警戒，而是深入挖掘背后的利益链条。谁参与了文物倒卖？谁提供了保护？资金流向哪里？这些都需要证据。
而秘密取证，明调查组很谨慎，不想打草惊蛇。他们在收集足够的证据，准备一击致命。
林宇想起了于潜的话——泰山同创这边杨董杨祖旺和老杨董的助理冯高山勾结，想打地下文物的主意。如果调查组查到这条线，泰山同创肯定跑不掉。
还有何大关。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同伙呢？像林六这种所谓的供应商呢？他们是否也参与了？
“那罗刹会呢？”林宇问。这个神秘的组织，像幽灵一样时隐时现。最近一次是他赴任荣城，差点在高铁站被他们堵住，却是因为他临时在鹏城和王兵、周书桓他们见面改变了行程而侥幸躲开。之后他们就销声匿迹了。
“最近又销声匿迹了，”罗鹏，“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东西。”
销声匿迹，不代表消失。可能是蛰伏，可能是策划新的行动。罗刹会的目标很明确——文物，特别是高价值的古董。现在钢管厂被严密保护，他们可能转移了目标，或者正在等待机会。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隐患。
“罗队，劳烦您，”林宇郑重地，“如果他们有消息，请第一时间联系我。”
这是请求，也是提醒。林宇和罗刹会有过节——他对荣城钢管厂的调查无意间破坏了他们的整体计划。虽然罗刹会不敢明着来，但是只要他们还认那面神秘的铜镜在他林宇手上，那么他就一直会有危险。
“好的。”罗鹏应道，语气平静，但林宇知道，这个承诺有分量。
“还有一件事，”林宇补充道，“关于袁志和张启明的调查，大概需要多久？”
“两。”罗鹏给出明确的时间。
“好，那我等您消息。”
“嗯。”
通话结束了。
林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疲惫袭来。
这通电话虽然时间不长，但信息量巨大。两件事：袁志和张启明的关系调查，钢管厂湿墓的新发现。前者关乎他的工作，后者关乎……很多不清的东西。
特别是湿墓和工匠逃生通道的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那个死在通道里的工匠，和他梦境中的水牢，太像了。都是水，都是窒息，都是绝望。
是巧合吗？
林宇不相信纯粹的巧合。他认为，所有看似巧合的事情，背后都有逻辑关联。可能是信息的不对称，可能是认知的局限，但绝不是“偶然”。
那么，这个“关联”是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不想了。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才能想明白，强求反而会钻牛角尖。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二分。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上午一直坐着，脖子和后背都有些酸。他走到窗边，做了几个伸展动作，让血液流通。
窗外，阳光正烈。三月的正午，气温已经升到十五六度，街上行人大多脱了外套，只穿单衣。金鼎大厦楼下的吃街开始热闹起来，各个餐厅门口排起了队。
林宇想了想，办公室待久了，需要出去透透气，吃完饭去楼下转转。
他拿起手机和工牌，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员工已经取了餐去茶水间吃饭或者去楼下吃饭了。经过行政部时，他看到陈悦还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打字。
“陈主管，不去吃饭？”林宇停下脚步。
陈悦抬起头，笑了笑：“马上就去。我在整理上午会议的纪要，顺便把您交代的人员规划要求再细化一下，下午发给大家。”
工作狂。林宇心里评价，但嘴上：“不急，先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嗯，知道了。”陈悦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站起身，“林总，您下午还安排别的会议吗？”
“暂时没樱两点开项目会，你通知一下项目组核心成员就校”
“好的。”
林宇去前台休闲区取餐，正在排队取餐的员工们看到林宇，尤其是新入职的员工赶紧向林宇行礼，一时间气氛有些拘谨。
“都放松点，”林宇笑着，“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不是领导，是饭友。”
这话让气氛轻松了些。有个年轻员工大着胆子问：“林总，您也在公司用餐啊？”
“是啊，行政部给定的餐，健康卫生而且相当好吃。”
“是嘛，那我得好好尝尝。”
取完餐有回工位的，有去茶水间的，林宇自然也是拿着餐盒去茶水间找了个位置坐下吃饭。
但他心里，还想着刚才和罗鹏的对话。
袁志和张启明的关系，两后会有结果。
钢管厂的湿墓，是个长期工程。
罗刹会，还在暗处。
还有那个死在逃生通道里的工匠……
这些信息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他需要时间梳理，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看清全貌。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一件事：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已经就位。
而他，必须下好每一步。
就像那个工匠，虽然最后失败了，但至少他尝试过，挣扎过，为自己争取过。
这，或许就是生存的意义。
林宇深吸一口气，闷头吃饭。
午饭时间，先填饱肚子。
下午，还有工作要做。
喜欢从白丁到人生赢家请大家收藏：(m.132xs.com)从白丁到人生赢家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