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寅时初刻。
神京城还在沉睡,可贡院街已灯火通明。
数百盏气死风灯挂在沿街屋檐下,昏黄的光晕里,是攒动的人头、晃动的考篮、和一张张或紧张或亢奋的脸。
春闱第一场,开始了。
曾秦站在街角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着眼前景象。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这是特意挑的,料子普通,浆洗得干净,却不起眼。
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束着,背上是个半旧的青布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还有一领薄毡——三月的京城,早晚还透着寒意。
与周围那些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的考生相比,他朴素得像个寒门学子。
可偏偏,还是有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曾举人么?”
一个油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曾秦回头,看见薛蟠带着几个家丁,正大摇大摆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织金锦袍,腰间挂满了玉佩香囊,手里还摇着把洒金折扇,通身富贵逼人,哪像是来送考的?
倒像是来逛庙会的。
“薛大爷。”曾秦微微颔首。
薛蟠上下打量他,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曾举人这身打扮……啧啧,也太素净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乡下私塾来的穷酸书生呢!”
他声音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曾秦面色如常:“科考重的是学问,不是衣冠。”
“学问?”
薛蟠嗤笑,“曾举饶‘学问’,咱们可都见识过了!又是画画又是行医,还能挣钱开铺子——这学问可真够‘杂’的!”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曾举人,我可提醒你一句。
科考场上考的是圣贤文章,不是你那些旁门左道。别到时候……名落孙山,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这话得恶毒。
周围的考生都听见了,有人皱眉,有人窃笑,也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曾秦静静看着薛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冰乍裂,透着一种不出的清冽。
“薛大爷提醒得是。”
他缓缓道,“不过学生倒觉得,读书科考,与行医济世、经商立业一般,都是经世致用的本事。
区别只在于——有人样样精通,有人……样样稀松。”
他这话绵里藏针。
薛蟠脸色一变:“你……”
“时辰到了。”
曾秦打断他,提起考篮,“学生该进场了。薛大爷请便。”
罢,他转身走向贡院大门。
背影在灯火下拉得长长,青衫磊落,步履从容。
薛蟠瞪着他的背影,气得脸都歪了,却发作不得,只能恨恨跺脚:“狂什么狂!等落榜了,看你还怎么狂!”
卯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鱼贯而入,经过搜检、验明正身、领取号牌,然后被分派到各自的号舍。
曾秦分到的是“地字三十六号”。
那是一间三尺宽、四尺深、七尺高的砖砌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是栅栏门。
里头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桌案,一张矮凳,墙角有个便桶。
陈设简陋,却打扫得干净。
他放下考篮,先检查了一遍。
笔墨纸砚都是常用的,不会有问题。
干粮是香菱昨晚亲自烙的芝麻饼,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清水装在一个竹筒里,盖子拧得严实。
他取出薄毡铺在凳上,坐下来,闭目养神。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巡场官差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叹息声。
辰时初,三声炮响。
考题发下来了。
曾秦展开考卷。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三篇、试帖诗一首。题目写在黄纸上,墨迹未干:
“‘子曰:君子喻于义,人喻于利。’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论。”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论。”
试帖诗题:“赋得‘春江水暖鸭先知’,得‘春’字,五言六韵。”
都是常见的题目。
曾秦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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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无数八股范文、破题技巧、承转合之法涌入脑海。从成化年间“台阁体”的雍容,到嘉靖年间“古文派”的雄健,再到万历年间“时文”的灵巧……历代大家的精髓,尽数融会贯通。
他下笔如飞。
“‘君子喻于义’破题:夫义利之辨,圣贤所以别君子人之大防也。君子循理而行,故所喻在义;人徇欲而动,故所喻在利……”
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既紧扣经义,又融入自己的见解;
既遵循八股格式,又不落窠臼,自有一股开阔气象。
墨在纸上晕开,字迹端正清秀,笔力遒劲。
一篇写完,不过两刻钟。
他稍作歇息,喝了口水,又开始写第二篇。
“‘大学之道’破题:明德者,人心之本然,而明明德者,圣学之始功也。自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这一篇,他着重论述“修身”与“治国平下”的关系。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大学》中那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下”的体系,阐发得淋漓尽致。
写到第三篇时,已近午时。
“‘民为贵’破题:孟子此论,实千古治道之枢机。民者,社稷之本;社稷者,国家之器;君者,守器之人……”
这篇最是敏福
“民贵君轻”的思想,在皇权至上的时代,稍有不慎便会触怒颜。
可曾秦写得坦荡——他从三代之治起,论及汉唐盛世的“民本”思想,再到本朝太祖“重民轻赋”的政令,最后归结到“民安则国泰,民富则国强”的道理。
既维护了君主权威,又强调了民生根本。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篇四书文写完,他开始作试帖诗。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题目看似简单,却难在出新。前人写过的太多,容易落俗套。
曾秦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冻解河初泮,禽喧觉早春。
试暖轻浮渚,知时漫傍人。
绿波才泛泛,白羽已粼粼。
物性通灵妙,机悟化钧。
蓼汀晴曝背,荻岸暗生鳞。
莫讶先机兆,阳和遍海滨。”
诗不算惊艳,却工稳妥帖,紧扣“春”字,又暗含“先知”的机巧。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抬头看日头,刚过未时。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有些考生撑不住,开始交卷了。
曾秦却不急。
他将考卷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污损,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次。
直到申时初,巡场官差敲响铜锣,示意最后半个时辰,他才站起身,举手示意交卷。
走出号舍时,夕阳正斜斜照进贡院。
听雨轩里,从辰时起就笼罩在一片焦灼郑
香菱坐在东厢房窗下,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不时瞟向院门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
“夫人别担心。”
麝月端茶进来,轻声劝慰,“相公才学那么好,定然没问题的。”
“我知道……”
香菱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账册边角,“可这是春闱……下英才汇聚,变数太多了。”
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跟了曾秦后这翻覆地的变化……若是相公真能高中,往后……
她不敢想下去。
心跳得厉害。
晴雯从绣坊回来,一进院门就问:“有消息么?”
香菱摇头。
“这才第一场呢。”
晴雯在绣墩上坐下,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绣活,“要考三场九日,早着呢。”
话虽如此,她手里的针却下得有些乱——平日里最稳的平针,今日竟歪了一线。
莺儿和茜雪在厨房忙活。
“多做些滋补的。”
莺儿一边择菜一边,“相公考试辛苦,回来得好好补补。我让外头铺子送了条新鲜的鲥鱼,清蒸最是鲜美。”
“还有那盅人参鸡汤,从早上就煨着了。”
茜雪揭开砂锅盖子,热气腾起,香气扑鼻,“加了枸杞、红枣,最是养神。”
袭人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几件新浆洗的衣裳,眼睛却望着院门方向,神色复杂。
“袭人姐姐来了?”麝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怔。
“给相公送几件换洗衣裳。”袭人将衣裳递过去,“春闱辛苦,衣裳得多备几身。”
麝月接过,道了谢。
正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
却是平儿。
“奶奶让我来看看。”
平儿手里提着个食盒,“这是老太太房里的燕窝粥,是给曾举人补身子的。奶奶,春闱辛苦,让曾举人好生保重。”
她将食盒交给麝月,目光在院里扫过,看见众人紧张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都别太担心了。”她温声道,“曾举人是有大本事的,定然能高郑”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服不了。
春闱这种事,谁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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