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色刚蒙蒙亮,听雨轩的门前便停了一辆青帷车。
薛姨妈母女二人此番前来,刻意避开了一切张扬,低调得近乎卑微。
香菱正在院中指挥丫鬟们洒扫庭除,见了这车,微微一怔。
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是薛姨妈和薛宝钗时,她连忙迎上前去,福身行礼:“薛太太、薛姑娘,这么早来了?快请进。”
薛姨妈今日穿了身半旧的佛青色杭绸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色蜡黄,眼下带着深深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她强撑着笑意,对香菱点点头:“叨扰了。”
薛宝钗扶着母亲,今日也是一身素净打扮。
藕荷色的缎子袄裙是去年做的,领口袖边已经有些发白,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簪着那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无一点多余装饰。
她对着香菱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香菱姐姐,我们……想见见曾会元,不知可否方便?”
香菱心中明镜似的。
薛蟠入狱的消息早已传遍贾府,薛家母女此刻上门,所为何事,不问可知。
她侧身让路,温声道:“相公正在书房用早膳,二位请随我来。”
穿过庭院时,薛姨妈忍不住抬眼打量。
听雨轩这几日又添置了不少新物件——廊下新换的琉璃宫灯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院角那几盆名贵的兰花正含苞待放;
连地上铺的青石板,都像是新洗过的,泛着湿润的光。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安适富足的气息。
这景象刺痛了薛姨妈的心。
她想起自家蘅芜苑如今的冷清,想起儿子在牢狱中的凄惨,想起薛家岌岌可危的皇商地位……
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书房门开着,曾秦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用早膳。
简单的清粥菜,配着几样点心。
“相公,薛太太和薛姑娘来了。”香菱在门外轻声通报。
曾秦抬起头,看见薛家母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相迎:“薛太太、薛姑娘,快请进。”
他语气温和,态度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访客。
薛姨妈踏入书房,第一眼便看见了墙上新挂的一幅字。
是御笔亲题的“忠勇文儒”匾额的拓本,旁边还有一副对联:“文章华国,忠孝传家”。
她心头一震,想起儿子骂曾秦“忘恩负义”的话,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薛太太请坐。”
曾秦亲自搬了张玫瑰椅过来,又吩咐香菱:“上茶,用前日赵尚书送的那罐雨前龙井。”
“使不得使不得!”薛姨妈慌忙摆手,“我们……我们坐坐就走,不劳烦了。”
“薛太太不必客气。”曾秦微微一笑,已在主位坐下,“二位这么早来,想必是有要紧事。先喝口茶,慢慢。”
香菱很快奉上茶来。
雨过青色的汝窑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薛姨妈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颤,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书房里一时寂静。
只有窗外雀鸟的啁啾,和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薛宝钗见母亲紧张得不出话,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曾秦。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曾会元,今日冒昧来访,实是……实是有事相求。”
曾秦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薛姑娘请讲。”
“是为了……我哥哥的事。”
薛宝钗的声音有些发涩,“前几日,哥哥酒后失德,冲撞了礼部尚书顾大饶公子,如今……如今被关在顺府大牢。”
她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薛姨妈在一旁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慌忙用帕子捂住嘴。
曾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待薛宝钗完,他才缓缓开口:“此事……我略有耳闻。顺府那边,案情似乎颇为严重。”
“是……是严重。”
薛姨妈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蟠儿那孽障,下手没个轻重,把顾公子打得……打得吐了血。
顾尚书震怒,非要严办不可。我们……我们求了政老爷,求了顺府尹,可……可都没用。”
她着,忽然站起身,对着曾秦就要跪下:“曾会元,如今满京城里,只有您或许能得上话了!求您看在……看在我们两家往日的情分上,帮帮蟠儿吧!
他年纪轻,不懂事,这次真的知道错了!只要您肯帮忙,要多少银子赔罪,我们都愿意!”
曾秦眼疾手快,在薛姨妈膝盖将触未触地面时,伸手虚扶了一把:“薛太太,使不得。您先坐下话。”
薛姨妈被他扶着,竟跪不下去,只得又坐回椅子上,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薛宝钗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中酸楚难当。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曾会元,我们知道,哥哥从前对您多有得罪,了许多混账话。母亲和我……代他向您赔罪。
您大人有大量,别与他一般见识。如今……如今他是真的知道错了,在牢里也吃了不少苦头。”
她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只求您……只求您能帮我们句话。”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薛家压箱底的宝贝之一,薛姨妈此次特意带来,算是下了血本。
曾秦看了一眼锦盒,却没有接。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薛太太,薛姑娘,你们先别急。此事……我或许可以试试。”
薛姨妈和薛宝钗同时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真……真的?”薛姨妈声音发颤,“您……您肯帮忙?”
“顾尚书为人方正,但并非不讲情理之人。”
曾秦缓缓道,“我前些日子在文渊阁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相谈尚可。若由我出面,去顾府明情况,代薛家表达歉意,或许……能缓和一二。”
薛姨妈喜极而泣,连声道谢:“多谢会元!多谢会元!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薛家没齿难忘!”
薛宝钗也松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
她没想到,曾秦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看来……他确实如凤姐姐所,并非心胸狭隘之人。
然而,曾秦接下来的话,却让母女二人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只是……”曾秦顿了顿,看向薛家母女,语气依旧平和,“我以什么名义去这话呢?”
薛姨妈一怔:“名义?”
“是啊。”
曾秦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我与薛家,非亲非故。与薛蟠薛大爷,更是……有些过节。
若我贸然登门,为薛家情,顾尚书问起来——‘曾修撰与薛家是何关系?为何要替他们话?’我该如何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薛姨妈:“薛家是贾府亲戚,所以帮忙?可薛大爷打的是顾尚书之子,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若我只是以‘贾府亲戚的朋友’这种牵强的名义去情,顾尚书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是在以新科状元的身份,干涉司法,以势压人?”
这番话,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薛姨妈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
是啊,曾秦凭什么帮薛家?
就凭那点微薄的“旧日情分”?
可那情分,早在儿子一次次辱骂中消耗殆尽了。
就凭薛家送的重礼?顾尚书那样的人,岂会被财物打动?
薛宝钗也听明白了。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曾秦得对,他确实没有立场去帮薛家。
若是强行为之,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惹恼顾尚书,连累他自己。
书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充满希望,一下子跌入了冰点。
“那……那该怎么办?”
薛姨妈声音发干,眼中重新涌上绝望,“难道……难道就没办法了么?”
曾秦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望向窗外。
晨光正好,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曳。
这沉默,比直接拒绝更让薛家母女心慌。
许久,薛宝钗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曾会元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此事……此事确实不该为难您。”
她站起身,对着曾秦福了一礼:“无论如何,多谢您肯听我们这些话。这些礼物……”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您收着吧,算是……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礼物就不必了。”
曾秦也站起身,将锦盒轻轻推回,“薛太太、薛姑娘,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此事……容我再想想。或许,还有其他法子。”
这话得含糊,却让薛姨妈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您……您还愿意想想法子?”
“我只能,我会想想。”
曾秦没有把话死,但语气里的疏离感,谁都听得出来,“二位先请回吧。薛大爷在牢里,你们也该多去照应。”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薛姨妈还想什么,却被薛宝钗轻轻拉住。
薛宝钗对她摇摇头,又对曾秦福了一礼:“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今日……多谢您。”
母女二人告辞离去。
走出书房时,薛姨妈的脚步有些踉跄,薛宝钗紧紧扶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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