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午后,忠勇侯府的后园里,石榴花开得正艳,一簇簇火红点缀在碧叶间,煞是好看。
史湘云坐在临水的“听荷轩”里,手里拿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自打那次宴后,她来侯府的次数越发勤了。
起初是旬日一来,后来变成三五日,如今几乎隔就要过来坐坐。
宝钗和香菱从不嫌烦,反而每次都高高兴胸迎她,备好她爱吃的点心、爱喝的茶。
迎春话少,但也常陪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对她温婉一笑。
“云妹妹尝尝这个,”香菱将一碟冰镇过的玫瑰酥推到史湘云面前,“今早才做的,用井水湃过了,最是解暑。”
史湘云拈起一块,入口酥香清甜,带着玫瑰的馥郁和冰凉的触感,舒服得眯起了眼:“香菱姐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我府里那些厨子,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宝钗笑着递过一盏酸梅汤:“慢点吃,仔细噎着。这酸梅汤是我按古方熬的,加了甘草、桂花,比外头卖的清爽。”
三人正笑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话声。
“侯爷回来了。”丫鬟在轩外禀报。
帘子一掀,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细葛直裰,腰间束着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许是刚从外面回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依旧从容。
“都在。”
他微微一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史湘云脸上,“史姑娘又来了。”
史湘云忙起身见礼,脸颊微红:“侯爷。”
“坐,不必多礼。”
曾秦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宝钗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外头真热,还是家里凉快。”
香菱已经起身去吩咐丫鬟备洗澡水和干净衣裳,宝钗则为他斟了杯凉茶。
史湘云悄悄打量着曾秦。
他喝茶的动作很文雅,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许是常在外奔波,皮肤比初见时黑了些,但更显英挺。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看人时专注而温和。
“侯爷今日去了神机营?”宝钗轻声问。
“嗯,”曾秦放下茶盏,“新制的‘霹雳火铳’试射,效果不错,射程比旧式火铳远了三十步,准头也更好。只是装填还是慢,得想法子改进。”
他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在石桌上。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
史湘云好奇地凑过去看。
她对火器一窍不通,但见那图纸绘制精细,线条流畅,不由赞道:“画得真工整。”
曾秦抬眼看她,眼中带着笑意:“史姑娘也看得懂?”
“不懂,”史湘云老实摇头,“但觉得好看。这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像……像绣花样子似的。”
这话得真,曾秦笑了:“还真是,造器与刺绣,看似差地别,实则都要耐心细致,差一针一线都不校”
他着指给她看:“这是铳管,这是扳机,这里是装火药的地方……你看,这处机关若是改进,装填速度能快上一倍。”
史湘云认真听着,虽然大半听不懂,但曾秦讲得深入浅出,她竟也听懂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他话时不疾不徐,态度耐心,没有因为她是个姑娘家就敷衍了事。
这让她心里暖暖的。
“侯爷真厉害,”她由衷道,“又会打仗,又会造火器,还会画画。”
曾秦失笑:“雕虫技罢了。真正厉害的,是那些日夜钻研的工匠。我只是提个想法,具体做起来,全靠他们。”
正着,香菱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丫鬟,端着水盆、毛巾、干净衣裳。
“相公先去洗洗吧,一身汗,仔细着凉。”香菱温声道。
曾秦起身:“你们聊,我失陪片刻。”
他走后,轩内一时安静下来。
史湘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有些出神。
宝钗看了她一眼,轻轻碰了碰香菱的手。
香菱会意,抿嘴一笑。
“云妹妹,”宝钗柔声道,“这些日子常来,府里可还住得惯?有什么不周到的,尽管。”
史湘云回过神,忙道:“惯!太惯了!宝姐姐和香菱姐姐待我这么好,我都快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她的是真心话。
在史府,虽然二叔三叔疼她,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行事话总要顾忌几分。
可在侯府不同,宝钗温柔,香菱亲切,迎春和顺,丫鬟们也都恭敬有礼。
更难得的是自在——想就,想笑就笑,不必端着侯府千金的架子。
“那就常来,”香菱笑道,“你来了,咱们这儿热闹。你宝姐姐整日看账,我忙家务,迎春妹妹做针线,都是闷活儿。你一来,笑笑的,日子都有趣多了。”
史湘云点头,心里却想着方才曾秦讲解火器时的样子。
那样专注,那样耐心,眼睛里闪着光。
她想起在园子里时,姐妹们常私下议论将来要嫁什么样的人。
黛玉要“知心”,探春要“有志”,惜春“清净就好”,迎春低头不语,她自己当时怎么的?
“要嫁就嫁个英雄!像戏文里那样,能上马安下、提笔定乾坤的!”
那时姐妹们都笑她孩子气。
可现在想想,曾秦不就是这样的吗?
一箭托是英雄,血战守城是英雄,如今造火器、强军备国,不也是英雄所为?
而且他不像戏文里那些英雄那般粗豪,他温和,耐心,待女子尊重,待下人宽厚……
史湘云的脸悄悄红了。
“云妹妹想什么呢?脸这么红。”香菱打趣道。
“没……没什么,”史湘云慌忙摇扇子,“热,热的。”
宝钗和香菱相视一笑,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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