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清晨,枕霞苑的石榴花开到了极盛,一簇簇火红压弯了枝头,在晨光里灼灼耀目。
史湘云坐在窗前的书案后,手中执笔,正对着账册仔细核对。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竹叶纹的夏衫,头发简单绾成髻,插了支白玉簪,通身清爽利落。
自打接手库房管理,已过了半月。
起初她还有些生疏,但在宝钗的指点、香菱的帮衬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库房里那些绫罗绸盯古玩器皿、药材补品,她一一登记造册,分门别类,打理得井井有条。
“姑娘,用些点心吧。”
翠缕端着一碟新做的荷花酥进来,“宝夫人让人送来的,是今早才采的荷花,裹了豆沙炸的。”
史湘云放下笔,拈起一块。
酥皮金黄,透着荷花的清香,入口酥脆香甜。
“宝姐姐真有心。”
她满足地眯起眼,“这几日看账看得头昏,正好提提神。”
正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休沐,穿了身靛青色细葛直裰,腰束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整个人显得闲适从容。
“相公!”史湘云忙起身相迎。
曾秦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摊开的账册,眼中露出赞许:“做得不错,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史湘云脸一红:“是宝姐姐教得好。我刚开始时,总把绫罗和绸缎记混,把官窑和民窑弄错,闹了不少笑话。”
“谁都有初学的时候。”曾秦温声道,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慢慢来,不急。”
翠缕奉上茶来,是六安瓜片,汤色清亮,香气清幽。
曾秦呷了口茶,望向窗外那几株开得正好的石榴,忽然道:“昨日神机营试射新式火炮,射程达三里,一炮能轰塌土墙。陛下龙颜大悦,当场赏了参与研制的工匠每人百两银子。”
史湘云眼睛一亮:“真的?那相公岂不是又立了大功?”
“功在工匠。”
曾秦摇头,“我只是提了个想法,真正日夜钻癣反复试验的,是他们。
那些匠人,有的三代都是铁匠,有的祖上是造炮的军户,对火器的理解,远胜于我。”
他得谦逊,但史湘云知道,若非他力主组建神机营,若非他亲自设计图纸、调配资源,那些匠人纵有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相公总是这样,把功劳让给别人。”她轻声道。
“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
曾秦放下茶盏,“治国治军,最忌贪功诿过。底下人用心做事,若得不到应有的奖赏,久而久之,谁还肯卖力?”
这话得通透,史湘云心中敬佩更甚。
正着,外头丫鬟通报:“侯爷,史府来人了,是保龄侯爷有要事相商,请侯爷过府一叙。”
曾秦眉头微挑:“这么早?”
他起身,对史湘云道:“我去看看,你继续看账。若累了就歇歇,别太勉强。”
“嗯,相公慢走。”史湘云起身相送。
看着曾秦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对外是雷厉风孝杀伐决断的国之重臣,对内却总是这般温和耐心。
他会记得她爱吃什么点心,会夸她账目做得好,会认真听她话,哪怕她的是些女儿家的琐事。
这样的日子,真好。
——
保龄侯府书房里,史鼎兄弟二人面色凝重。
见曾秦到来,史鼎屏退左右,亲自关上房门。
“曾侯爷,今日冒昧相请,实是有要事相商。”
史鼎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曾秦。
曾秦展开,信是边关密报,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内容却令人心惊——北漠左贤王拓跋烈重整旗鼓,联合西羌、回鹘等部,集结十万大军,准备秋后再次南侵。
“消息可靠?”曾秦放下信函,神色凝重。
“千真万确。”
史鼎沉声道,“这密报是我旧部从云州送出的,他是斥候营的把总,最是谨慎。信上,北漠这次学乖了,不再强攻京城。
而是分兵三路,一路佯攻山海关,一路绕道大同,主力则直扑宣府、蓟州,意图切断京城与九边的联系,围而不攻,困死京师。”
曾秦手指在桌上轻叩,脑中飞速盘算。
宣府、蓟州是京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若这两处失守,京城便成孤城。
北漠骑兵来去如风,可以肆意劫掠京畿,断粮道,扰民生,时间一长,军心民心必乱。
“陛下可知?”他问。
“今早已递了密折。”
史鼎道,“但朝中那些文官……侯爷是知道的,总抱着侥幸,什么‘北漠新败,不敢再犯’、‘秋高马肥尚早’之类的话。我怕陛下受他们影响,误了战机。”
曾秦冷笑:“侥幸?战场上,侥幸就是死路。”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宣府总兵杨振,是员老将,守城有余,进取不足。蓟州总兵周世昌,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这两人守城尚可,但要主动出击,牵制北漠主力,怕是力有不逮。”
史鼎兄弟对视一眼,史良开口道:“所以老夫才急着请侯爷来。侯爷如今是京营节度使,总理京畿防务,此事……非侯爷不能决断。”
曾秦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明晃晃的,庭院里的梧桐枝叶茂密,投下大片阴凉。
可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是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我需要兵权。”
他缓缓转身,“不是京营这三万人,是宣府、大同、蓟州三镇边军的节制之权。”
史良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恐怕难。边军向来由兵部直辖,各镇总兵都是三品以上的实权武将,岂会轻易听调?”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曾秦目光锐利,“北漠十万大军压境,若还各自为战,必被各个击破。必须统一指挥,协同作战。”
他顿了顿,看向史鼎兄弟:“二位侯爷在军中人脉甚广,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史鼎沉吟片刻,郑重拱手:“侯爷为的是江山社稷,老夫自当尽力。我在宣府、大同有几门旧部,虽非总兵、副总兵,但也是参将、游击,在军中有些分量。我可修书几封,让他们全力配合侯爷。”
史良也道:“蓟州那边,我有个表侄在周世昌麾下任都司,也可联络。”
曾秦深深一揖:“如此,多谢二位侯爷!”
“一家人,不两家话。”
史鼎扶住他,眼中闪过感慨,“云儿嫁与侯爷,是我史家之幸。如今国难当头,我史家自当与侯爷共进退。”
正事谈毕,气氛轻松了些。
史鼎命人重新上茶,笑道:“起来,云儿在侯府可还习惯?那丫头性子直,若有不懂事的地方,侯爷多包涵。”
曾秦微笑:“史姑娘很好,爽朗明理,与内子她们相处融洽。如今帮着管理库房,很是尽心。”
“那就好,那就好。”
史鼎欣慰点头,“这丫头自没了父母,我看着长大,总怕她嫁了人受委屈。如今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又了一会儿话,曾秦起身告辞。
走出保龄侯府时,日头已近午时。
阳光炙热,街面上行人稀少,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曾秦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脑中却飞速运转——调兵、筹粮、备械、布防……千头万绪。
这场仗,比京城保卫战更难打。
那时是守城,倚仗坚城利器;
如今可能要野战,要与北漠骑兵正面交锋。
大周承平日久,边军糜烂,京营更是不堪用。
若非他这几个月大力整顿,怕是连守城都勉强。
“侯爷,到了。”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曾秦睁开眼,掀帘下车。
忠勇侯府门前,香菱和宝钗已等在阶前,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相公,史府那边……”香菱关切地问。
“进去。”曾秦温声道,一手牵一个,走进府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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