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月白绫衫,头发松松束着,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
进门后,也不看曾秦,只对贾政行了一礼:“父亲。”
贾政皱眉:“怎么才来?还不见过曾侯爷?”
宝玉这才抬眼看向曾秦,眼神复杂。他勉强拱了拱手:“见过侯爷。”
曾秦微笑颔首:“宝二爷。”
贾政对宝玉道:“坐下吧。今日曾侯爷过府,你好好听听,学学为官处世的道理。”
宝玉在末席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宴席继续。
贾政与曾秦谈笑风生,从朝政到学问,从书画到金石,越聊越投契。
贾琏不时插话,也是得体周到。
只有宝玉,像一尊木雕,呆呆坐着,手中的筷子许久未动一下。
他听着父亲对曾秦的奉承,听着曾秦从容的应对,心中那股酸涩越来越浓。
这个曾秦,一年前还是个家丁,如今却坐在上席,接受父亲的讨好。
而他,贾宝玉,荣国府的宝二爷,却像个陪衬,像个笑话。
更让他难受的是,曾秦提到了林妹妹。
“前日去潇湘馆为林姑娘诊脉,她身子好些了。”
曾秦对贾政道,“只是病根深,还需好生调理。”
贾政叹道:“那孩子自体弱,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药。侯爷若能治好她,便是大的恩德。”
“医者本分罢了。”
曾秦淡淡道,“只是林姑娘心思重,郁结难舒。若能换个环境,或许……”
“换个环境?”贾政一怔。
“比如……离开贾府,寻一处清净之地静养。”
曾秦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宝玉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曾秦。
他想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贾政沉吟道:“这……怕是难。黛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离了她,老太太怕是不肯。”
“所以要看林姑娘自己的意愿。”
曾秦看向宝玉,“宝二爷与林姑娘自一处长大,可知她心意?”
这话问得突然,宝玉一时语塞。
他知道林妹妹的心意吗?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他只知道她爱哭,爱使性子,爱写那些凄清的诗。
可他真的懂她吗?
懂她为何“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我……”宝玉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贾政皱眉:“你这孩子,整日在一块儿,连这都不知道?”
宝玉脸色涨红,忽然抬头,盯着曾秦:“侯爷既然这么关心林妹妹,何不直接问她?何必来问我?”
这话得冲,带着明显的敌意。
厅内气氛一凝。
贾政脸色沉了下来:“宝玉!怎么话的?”
曾秦却笑了,笑容温和:“宝二爷得对,是该问林姑娘自己。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宝玉,“有些事,问得太明白,反而伤人。”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宝玉心里。
他听懂了曾秦的言外之意——林妹妹的心,或许已经不在他这里了。
“侯爷这话什么意思?”
宝玉站起身,眼睛发红,“林妹妹与我自一处长大,她的心思,我最清楚!她不会……不会跟别人走的!”
“宝玉!”贾政厉声喝道,“坐下!成何体统!”
贾琏也忙拉他:“宝兄弟,你喝多了!”
宝玉甩开贾琏的手,死死盯着曾秦:“侯爷如今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何必非要林妹妹?”
这话已近乎撕破脸。
曾秦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宝二爷,”他缓缓开口,“我曾秦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林姑娘的去留,她的心意,我尊重她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倒是宝二爷,若真为林姑娘好,就该想想,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
是让她在潇湘馆里一日日憔悴,还是给她一条生路?”
“生路?”宝玉惨笑,“侯爷的意思是,跟着你就是生路?”
“至少,”曾秦直视他的眼睛,“我能治好她的病。”
这话像一把重锤,砸得宝玉哑口无言。
是啊,他能治好林妹妹的病。
而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衰弱,除了些无用的情话,还能做什么?
贾政见局面尴尬,忙打圆场:“侯爷见谅,这孩子……这孩子不懂事。宝玉,还不给侯爷赔罪!”
宝玉站着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曾秦摆摆手:“不必。宝二爷是真性情,曾某理解。”
他站起身,“时辰不早,曾某也该告辞了。今日多谢曾大人款待。”
贾政忙起身相送:“侯爷慢走。山东之事,还望侯爷费心。”
“放心。”曾秦点头,又看了宝玉一眼,“宝二爷,珍重。”
完,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灯火下拉得长长。
送走曾秦,贾政回到正厅,脸色铁青。
贾琏已让丫鬟撤了席,厅里只剩父子三人。
“跪下!”贾政厉喝。
宝玉梗着脖子:“我没错!”
“你还敢顶嘴!”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今日宴请曾侯爷,何等要紧!你倒好,句句顶撞,字字带刺!你可知,为父的仕途,或许就系于他一句话!”
“仕途仕途!”
宝玉红着眼,“父亲眼里就只有仕途!你可知道,他要抢走林妹妹!”
“抢?”
贾政冷笑,“曾侯爷得还不够明白吗?他是要救黛玉的命!你呢?你能做什么?
除了整日在园子里和丫头们厮混,除了写些风花雪月的诗,你还能做什么?!”
这话戳中了宝玉的痛处,他嘶声道:“我与林妹妹是真心!”
“真心?”
贾政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真心能当饭吃?能救她的命?
宝玉,你十七了,不是七岁!该懂事了!这世道,没权没势,你拿什么护着你的‘真心’?”
“我……”宝玉语塞。
“你看看曾秦!”
贾政指着门外,“一年前还是个家丁,如今已是太子少师!
凭什么?凭本事!凭功劳!你呢?你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
这话太重,宝玉脸色惨白。
贾琏在一旁劝道:“二叔息怒,宝兄弟还……”
“什么!”
贾政怒道,“曾秦比他大不了几岁!人家已经撑起一个侯府,掌管京营,研制火器,为国分忧!
他呢?整日伤春悲秋,见个外客还要使性子!”
他越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今日若得罪了曾侯爷,为父的仕途毁了不,整个荣府都要受牵连!你担当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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