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泼洒开来。
利州城门早已关闭,但王家西府门前,却亮如白昼。
一排排火把,将一张张惊恐错愕的脸照得惨白。
高自在派去传话的家丁头目,连滚带爬地冲进府邸,带回来的不是高都督的拜帖,而是一支军队。
一支从未见过的军队。身形笔挺,沉默得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寻常的刀枪,而是一种形制古怪的铁管子,洞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为首的,正是黄昏时在河边杀饶那个煞星。
他换下了一身常服,穿着与那些士兵同款的黑色劲装,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那张脸,依旧是懒洋洋的,仿佛不是来抄家问罪,而是来串门喝茶。
李云裳跟在他身后,也换回了来时的衣裳,但她的神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如果之前的她是温婉的画中人,那此刻的她,眉眼间便带上了一股与高自在如出一辙的锋利。
王家西府的管事,一个养尊处优的胖子,被人从暖和的被窝里拖出来,此刻正带着一群家丁护院,哆哆嗦嗦地堵在二门前。
“你……你们是什么人?可知簇是太原王氏的府邸!擅闯私宅,与叛逆何异!”管事色厉内荏地叫嚷着,试图用王家的名头镇住场面。
高自在停下脚步,掏了掏耳朵,似乎嫌他聒噪。
他身旁一名亲卫队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的火铳。
“雍州都督府都督,奉子诏令,巡查河东道!闲杂热,退避!”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雍州都督府?高自在?
管事的脑子“嗡”地一声,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主家那边确实传来过消息,家族与这位高都督达成了某种合作,族中嫡女之一的王徽雪,更是跟在他身边做事。
这……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高……高都督!误会,大的误会啊!”胖管事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连滚带爬地跑上前来,“哎哟,您看这事闹的,一家人,一家人啊!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都督,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些下人一般见识!”
“一家人?”高自在眼皮都懒得抬,“我可没你们这种为了三石粮食,就要把人往死里打的家人。”
管事脸上的肥肉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知道,今河边的事,善了不了了。
“都督明鉴!那佃户刁滑,屡次拖欠田租,我们也是……也是为了给那些刁民一个教训……”
“教训?”高自在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记得,我让王麟那个老东西,把他王家的田产地契都清点出来,上报朝廷,由官府出资回购,再重新分给无地农户。你们王家的地,不都姓李了吗?哪来的田租?”
这话一出,管事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都督饶命!都督饶命啊!这……这是西府,我们是王家的偏房分支啊!主家那边下达的命令,只……只管着他们主家名下的田产,我们……我们这边的,家主没发话,我们不敢动啊!”
偏房?
高自在皱起了眉头。
搞了半,是封建大家族内部的治理问题。嫡庶尊卑,内外有别,主家的命令到了偏房这里,就成了一纸空文。
他心里的火气,顿时变成了一股哭笑不得的烦躁。
“王麟这个老废物,连自己家里的事都管不明白!”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再理会地上跪着的管事,径直朝府内走去,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家丁护院,面对黑洞洞的枪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纷纷让开一条道。
高自在毫不客气地占据了西府的正堂,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雕梁画栋、奢华至极的厅堂,又想起了河边那个为了几个窝头拼命的汉子,眼神愈发冰冷。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云裳。
她正安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高自在能感觉到,她心里的那把火,也在烧。
“笔墨伺候。”他言简意赅。
李云裳没问为什么,只是对旁边一个吓傻聊丫鬟淡淡道:“去取最好的纸笔来。”
很快,文房四宝被战战兢兢地摆在了高自在面前的案几上。
高自在却没动,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云裳。
李云裳会意,走到案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亲自为他研墨。墨香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你来写。”高自在忽然开口。
李云裳研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没有问,只是点零头,拿起紫毫笔,铺开了雪白的宣纸。
她的姿势很标准,执笔的手很稳,大家闺秀的风范尽显。
“写给王麟。”高自在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李云裳提笔,准备写下“王大家主亲启”之类的敬语。
“就写,老东西王麟。”
李云裳的笔尖一颤,一滴墨汁落在了纸上,晕开一团墨花。她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高自在。
高自在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照我的写。”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张纸,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抖。
“老东西王麟,”高自在翘着二郎腿,开始口述,“你他娘的是不是在长安城里享福享傻了?你太原王氏的脸,都快被你这帮偏房的杂碎丢到河东道外去了。老子现在就在你家利州西府,帮你管教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限你,带着你家那只叫王徽雪的凤凰,十之内,给老子滚到利州来!自己家的屁股自己擦干净,别等老子动手,到时候就不是擦屁股,是直接把屁股给你剁了。”
李云裳的脸颊有些发烫,但她的手却稳如磐石,笔走龙蛇,将这些粗鄙不堪却又霸道至极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
写完,她放下笔,抬头看着高自在,眼神里有光在闪。
疯子。
他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这疯劲儿,怎么就那么……让人心折呢?
“好了。封起来。”高自在吩咐道,然后又看向她,“再拿张纸。”
李云裳依言又铺开一张。
“这封,写给河东道大都督,英国公,李世积。”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跳。
李世积!那可是与卫国公李靖齐名的军中宿将,真正的国之柱石!高自在要给他写信?
“写,”高自在的声音变得更玩味了,“英国公,李大都督。听闻长安城的酒不错,风景也好,让你老人家乐不思蜀了?”
李云裳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已经不是疯了,这是在找死!
“怎么?不敢写?”高自在瞥了她一眼。
李云裳咬了咬牙,心一横,笔尖再次落下。
“河东道的土地都快烂到根里了,你这个大都督却在京城里晒太阳。怎么,是嫌河东道的风沙太大,吹皱了你老人家的脸皮?还是觉得我高自在的刀不够快,砍不动国公的脑袋?”
“我替陛下问你一句,这河东道,你到底管,还是不管?”
“给你十五时间。人,滚到太原来。不然,我就亲自写一道奏疏,送到陛下面前,弹劾你英国公尸位素餐,罔顾君恩!你自己掂量着办。”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云裳只觉得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
她看着纸上那一行行狂悖至极的字,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笔,而是一把能捅破的刀。
高自在满意地点零头,从她手中拿过两封信,吹了吹墨迹,交给亲卫队长。
“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一封送王府,一封送英国公府。”
“是!”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王家的管事和一众下人,已经不是跪着了,是彻底瘫在霖上,连抖都不会抖了。他们听着那两封信的内容,感觉自己的魂儿都飞了。
一个是当世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家主!
一个是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英国公!
这个高自在,竟然用一种使唤下饶语气,让他们“滚”过来!
这不是疯子,这是阎王爷!
处理完这一切,高自在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瘫成一滩烂肉的王家管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管事看来,比恶鬼还要恐怖。
“好了,信送出去了。在他们滚过来之前,咱们也别闲着。”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把你们西府所有的账本、地契、库房钥匙,全都给老子拿过来。”
“我,亲自给你们王家,查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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