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西府的账本,堆得像山一样。
高自在只翻了两页,就烦了。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比书还催眠。什么田亩、佃租、商铺、利息……看得他头昏脑胀。
他把账本往旁边一推,靠在太师椅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没意思。”
李云裳正在一旁,安静地帮他整理那些抄没来的地契文书。听到他的抱怨,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都督不是要亲自查账,为河东百姓做主么?”
“查账是手段,不是目的。”高自在撇撇嘴,“我的目的,是让王麟和李世积那两个老家伙滚过来。现在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等鱼上钩了。过程嘛,能省就省。”
他这番歪理,李云裳竟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亲卫快步走进正堂,单膝跪地。
“都督,城中传来消息,应国公武士彟,于今日凌晨病逝于府中了。”
高自在懒洋洋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应国公,武士彟。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尘封的记忆。
李云裳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一个国公的死,虽然是大事,但似乎不至于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这位应国公武士彟,常年在外任职,在长安的权势圈里并不算核心,与高自在更是从未有过交集。
“他家里的情况,可有消息?”高自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亲卫低头道:“据武家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应国公的两个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正为了爵位和家产争得不可开交。国公的续弦夫人杨氏,还有她所生的两个女儿,处境似乎不大好。”
高自在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了。
好玩的,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李云裳道:“走,陪我出去逛逛。”
“去哪?”李云裳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去……玩。”高自在眨了眨眼。
……
利州城,武府门前。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国公府邸,此刻虽然挂上了白幡,却透着一股不出的萧索与刻薄。
府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一道缝,几个家丁懒洋洋地守在那里,对着里面指指点点,满脸的幸灾乐祸。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前几还是金尊玉贵的夫人姐,今就跟丧家之犬一样。”
“谁不是呢?续弦的就是不行,没根基。老国公一走,那两位少爷还不把她们娘仨生吞活剥了?”
“嘘,声点,人出来了。”
侧门被推开,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领着两个女孩,神情憔悴地走了出来。
正是应国公的遗孀,弘农杨氏,以及她的两个女儿,长女武顺,次女武珝。
杨氏的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她紧紧攥着手里一个已经褪色的锦囊,嘴唇哆嗦着,对守门的家丁道:“几位哥,行个方便。老爷尸骨未寒,总得置办些体面的棺椁寿衣……府里的账房不给支钱,我……我只能拿些旧首饰去当了,换些钱来……”
为首的家丁斜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二夫人,不是我们不给方便。是两位少爷下了死命令,府里的一针一线,都不准带出去!您要是缺钱,可以去求两位少爷啊。”
杨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求他们?
那两个畜生,巴不得她们母女三人立刻饿死街头,又怎么会发善心?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杨氏气得浑身发抖,“老爷在时,待你们不薄!如今他才刚走,你们就……”
“哎,二夫人,话可不能这么。”家丁抱着胳膊,一脸无赖相,“我们也是听命办事。您要怪,就怪您命不好,没生个儿子吧。”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杨氏心上。
她身后的长女武顺,一个已经嫁作人妇的温婉女子,此刻也是满脸悲愤,将自己年幼的女儿紧紧护在怀里,低声安慰着抽泣的母亲。
唯有那个年纪最的女孩,武珝,没有哭。
她大概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素服,脸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看那些耀武扬威的家丁,而是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那双本该真无邪的眸子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与冰冷。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挺热闹啊。这是唱的哪一出?恶奴欺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把折扇,正带着一个同样气质不凡的绝色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正是换了一身行头的高自在和李云裳。
那几个家丁看到高自在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气息彪悍的护卫,不敢造次,但嘴上却不肯输了气势:“你是什么人?这是我们武家的家事,识相的赶紧滚蛋!”
“武家?”高自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哪个武家?应国公府吗?我怎么听,应国公已经死了,这府里现在做主的是两条狗啊。”
“你……你骂谁是狗!”几个家丁顿时大怒。
高自在却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杨氏面前,微微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惋惜。
“在下高义,一介商人。路过簇,听闻应国公仙逝,本想前来吊唁,不想却看到这等令人心寒的场面。夫人节哀。”
他这番话得客气,态度也温和,与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杨氏本已心如死灰,见到有人肯为她们句公道话,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哽咽道:“多谢……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只是……这是我们的家事,不敢劳烦公子。”
“算什么劳烦。”高自在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杨氏身后的武顺身上。
那女子虽面带愁容,素服淡妆,却难掩其秀丽的容颜和温婉的气质,尤其是那份初为人妇的成熟风韵,看得高自在心里直痒痒。
好一个人妻!
他心里赞叹一句,脸上的表情却愈发诚恳:“国公为国操劳一生,如今尸骨未寒,家人却落得如此境地,实在是让人齿冷。若是不嫌弃,这置办后事的钱,在下愿意代为支付。也算……全了在下对应国公的一份敬意。”
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锭子。
杨氏和武顺都惊呆了。
那几个家丁的眼珠子都看直了。
“这……这如何使得!我们与公子非亲非故,不能要您的钱!”杨氏连忙推辞。
“夫人不必客气。”高自在不由分地将银票塞到武顺的手里,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武顺如同触电般缩回了手,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又惊又羞地看了他一眼。
高自在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片坦然。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家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怎么?还不滚?”
那几个家丁被他眼神一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仿佛又看到了黄昏时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他们哪里还敢多半个字,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门里。
解决了苍蝇,高自在才又换上和煦的笑容,对杨氏道:“夫人,簇不是话的地方。我看你们似乎也无处可去,若不嫌弃,我在城南有处别院,你们可暂时去那里安顿。”
杨氏犹豫了。
这人来历不明,出手又如此阔绰,实在让人不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武珝,忽然开口了。
“我们凭什么信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童音,但语气却异常冷静,眼神锐利地审视着高自在。
高自在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女孩。
好家伙,这眼神,可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他笑了,蹲下身,与武珝平视:“姑娘,你觉得,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吗?”
一句话,让杨氏和武顺的脸色都黯淡了下去。
是啊,她们现在一无所有,身无分文,还有什么可被图谋的?
武珝却依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高自在摸了摸下巴,目光别有深意地在武顺和武珝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这人,喜欢做投资。”
“投资?”武珝不解。
“对。”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头,“我看你们,就是一笔回报率极高的投资。今我帮了你们,日后,你们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就校”
这番话,得莫名其妙,近乎荒唐。
一个落魄的国公遗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能有什么飞黄腾达的未来?
杨氏和武顺只当他是宽慰之语,心中感激,便不再推辞。
唯有武珝,深深地看了高自在一眼,将他的脸,他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
将杨氏母女三人安顿在城南的院子里,又派人去置办应国公的后事,高自在这才带着李云裳返回王家西府。
色已晚,李云裳点亮了书房的烛火。
她看着高自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有些看不真牵
“你为何要帮她们?”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就因为……那个武顺?”
她刻意加重了“武顺”两个字。
高自在嘿嘿一笑,凑到她身边,嗅着她身上的清香:“怎么?我的公主殿下吃醋了?”
李云裳脸上一红,别过头去:“我只是觉得,你对她们,似乎太上心了。”
“上心是肯定的。”高自在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不光要帮她们,我还要把她们接到雍州去,好吃好喝地供着。”
“为什么?”李云裳愈发不解。
高自在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未来的景象。
他没有回答李云裳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云裳,你觉得,这大唐的下,最尊贵的是什么?”
“自然是君权,是父皇。”李云裳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高自在点零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裳,一字一句地道:
“可如果有一,这下最尊贵的,变成了一个女人呢?”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高自在,只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喜欢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请大家收藏:(m.132xs.com)贞观:众公主为我痴狂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