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僵住了。
她看着怀中女儿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
“制衡……”
李丽质重复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长孙皇后的心湖里砸出了千层巨浪。
“母后,”李丽质从她怀中稍稍退开,一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自己的母亲,“父皇将女儿许配给长孙家,是为了拉拢舅舅,是为了让朝堂上,有一个能与姐夫抗衡的声音,女儿明白。”
“可是,这真的能制衡得住吗?”
一句话,问得长孙皇后哑口无言。
能吗?
她自己也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连灾都能算计在内,反手间就将整个河北世家玩弄于股掌,顺便掏空了国库的人,真的能靠一场政治联姻就制衡住?
看着女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长孙皇后第一次将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对手”,而不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她沉吟片刻,给出了最符合一个皇后身份的答案:“丽质,你不要看了你舅舅和长孙家。长孙一脉,自北魏起便是勋贵,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父皇登基,你舅舅居功至伟。只要皇权与外戚联手,便是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高自在再强,也只是一个人,一个臣子。臣子,岂能与君父抗衡?”
这番话,得掷地有声,是堂堂正正的帝王之术,是维系朝局平衡的不二法门。
换做任何一个公主,听到这里,都该安心了。
然而,李丽质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母后,您的,是朝堂之上的制衡。”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可姐夫,他什么时候按朝堂的规矩来过?”
长孙皇后的呼吸一滞。
李丽质没有停,她像是彻底打开了某个话匣子,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思绪,条理分明地铺陈开来。
“从剑南道的盐铁新政,到河北道的清算世家,再到这次的借水患掏空国库……他的哪一步,是在朝堂上和百官商议过的?父皇的旨意,他阳奉阴违,掀桌子是家常便饭。他手里握着剑南道,那个富庶得能养活半个大唐的‘国中之国’,还有那支战无不胜的‘城管’大军。”
“母后,我们来做一个最坏的假设。”
李丽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倒像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在推演着最残酷的战局。
“倘若有一,父皇的逼迫,或者朝堂的制衡,让他觉得不耐烦了。他……他振臂一呼,整个剑南道反了呢?”
“胡!”长孙皇后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厉声呵斥。
但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她看到,女儿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母后,您先别急。”李丽质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在安抚受惊的母亲,“女儿只是假设。我们假设他反了,以剑南道的财力物力,以那支军队的战力,父皇要平叛,需要多久?一年?两年?要动用多少府兵?要耗费多少国帑?”
“就算……就算最后平叛成功了。”
李丽质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大唐广袤的疆域。
“一个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剑南道,一个元气大赡朝廷。届时,北边的突厥,西边的吐谷浑、吐蕃,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吗?他们会不会趁虚而入,像前朝末年那样,逐鹿中原?”
“到那时,我大唐,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是千里饿殍,还是遍地烽烟?”
李丽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长孙皇后的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这些是一个养在深宫,年仅十三岁的公主能想到的事情吗?
这已经不是朝堂制衡的范畴了,这是在思考整个下的安危,在推演国阅走向!
她忽然想起来了。
之前,那场专门邀请公主们的游园会。
原来,那个妖孽,在那一,不仅仅是炫耀了他的才华和手段。
他更是在这些皇子公主的心里,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一颗名为“格局”的钉子!
一颗足以颠覆他们过去所有认知的,可怕的钉子!
“丽质……”长孙皇后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是姐夫教的。”李丽质答得坦然,“游园会上,他曾过一句话,女儿至今记忆犹新。”
“他,‘不要用战术上的勤奋,去掩盖战略上的懒惰’。”
“父皇用女儿的婚事来联姻长孙家,是战术。可是在如何真正解决姐夫这个‘问题’的战略上,父皇,还有满朝文武,似乎都还没有找到方向。”
长孙皇后彻底不出话来了。
她将女儿重新拉入怀中,这一次,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恐惧。
她怕的不是女儿的早慧,而是那个教会她这一切的男人。
高自在,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把一个帝国公主,都教成了能推演国阅战略家,你到底图什么?!
“好孩子,别想了,别想了……”长孙皇后只能用最无力的方式安抚着女儿,“不会的,事情不会到那一步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你姐夫那个人……精明得像鬼一样。他不可能反的。”
“为什么?”李丽质靠在母亲怀里,轻声问。
“因为不划算。”长孙皇后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道,“造反,是最低级的玩法。那是匹夫之勇,是走投无路的选择。以他的手段,就算真的要这李唐的江山,也绝不会用那种血流成河的方式。”
李丽质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来了兴趣。
长孙皇后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幽深,仿佛在给自己听。
“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他会继续壮大剑南道,让下的财富都往那里流。他会用他的报纸,去影响下士子的思想。他会用他的商会,去控制万千百姓的生计。他会让所有人都觉得,离开他,大唐就玩不转了。他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比你父皇,更懂得如何让这个下变得富饶强盛。”
“等到那一,他甚至不需要一句话,下的人心,自然会向着他。”
“这江…兵不血刃,偷换日。”
立政殿内,母女二人相拥无言。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她们却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公开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敌人,正在用一种你看不懂,也无法阻止的方式,从根基上,一点点地,瓦解你的帝国。
李丽质的眼神,望向了遥远的西南方向。
高自在……姐夫……
这下,到底还姓不姓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道,永济渠畔。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浑浊的洪水正在缓慢退去,留下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高自在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木杆,不断地调动着代表着人力、物资的各色旗。
“魏州方向,第三批粮食必须在今晚子时前送到!告诉李纬,他要是敢耽搁,我就把他挂在城楼上当风干肉!”
“贝州那边,药材不够了,让博陵崔氏的人想想办法!他们家不是藏着几支百年的老山参吗?告诉他们,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拿出来救人,我高自在记他们一功!”
“所有粥棚,从明开始,除了米粥,必须加一勺肉糜!告诉那些世家,别他娘的哭穷,他们刮地皮的时候怎么不哭?钱不够,我给他们想办法!”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帐内的文书、信使们忙得脚不沾地,却无一人敢有丝毫怨言。
整个河北道的救灾事宜,在他的统筹下,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着。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从帐外疾步而入,单膝跪地。
“报!长安急报!”
高自在头也没抬,依旧盯着沙盘:“念。”
“陛下下旨,册封长乐公主李丽质与赵国公之子长孙冲的婚事,婚期定于下月初六。然,公主婚后暂居宫中,待年满十六,再归于长孙府。”
信使一口气将这道奇怪的旨意念完,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饶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那个坐在沙盘前的身影。
皇帝这一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冲着高自在来的。
这是皇帝的反击。
然而,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将一枚代表“长孙家”的黑色旗,从沙盘的角落里,轻轻拨到了代表“皇权”的金色旗旁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信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又低下头,指着沙盘上的另一个位置,对旁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让流民以工代赈,开始修补河堤。告诉他们,干得好的,不仅管饱,每还发五十文工钱。”
他顿了顿,仿佛刚刚那道圣旨只是饭后的一道闲谈,不值一提。
他拿起笔,在一份物资清单上划掉几笔,轻声自语。
“李二,你还真是不让人失望啊……”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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