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酒气未散,混杂着阳光的味道,有种宿醉后慵懒的错觉。
侍女端着醒酒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案几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玉杯躺在地上,自家殿下却衣衫齐整,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
“殿下,醒酒汤。”侍女心翼翼地将托盘放下,以为这是给那位已经被人拖走的烂醉长史准备的。
李秀宁转过身,目光落在汤碗上,那棕褐色的汤药正冒着丝丝热气。
她什么也没,径直走过去,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将胃里翻腾的酒意和心头积郁的杀意,一并压了下去。
她需要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高自在那个疯子,用一场醉酒,将她也拖入了癫狂的深渊。但现在,酒醒了,梦该做了。
“备马。”
她将空碗重重放下,只吐出两个字。
自回到长安,她一直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孤狼。可现在,枷锁已碎,她要去见见,自己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
长安,光德坊。
谯国公府邸门前车马稀疏,远不如往日那般煊赫。
李秀宁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丢给目瞪口呆的门房,径直向内走去。她对这里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府中任何一个角落。
府内的仆役看到她,无不骇然变色,如同白日见鬼,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李秀宁视若无睹,脚步不停。
穿过前院,一阵“嘿!哈!”的呼喝声和木器撞击声从演武场传来。
她循声而去,脚步放得很轻。
演武场上,两个半大的少年正在对练。大的那个身形挺拔,招式沉稳,一板一眼,颇有章法;的那个则灵动许多,身法快捷,出招刁钻。
场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面容刚毅,正是谯国公,柴绍。
他正凝神看着场中,偶尔出声指点一二。
岁月似乎在他脸上刻下了更多的风霜,两鬓已见斑白,但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沉稳气度,却愈发厚重。
李秀宁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月洞门后,看着。
看着那两个渐渐脱去稚气,有了少年轮廓的儿子。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疼痛,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缓缓淌过。
“哲威,沉肩坠肘,下盘要稳!”
“令武,莫要贪快,你的力道都散了!”
柴绍的声音洪亮,带着训诫的严厉。
就在这时,的那个少年,柴令武,一个不慎,脚下拌蒜,眼看就要摔倒。他下意识地一瞥,目光扫过月洞门的方向。
然后,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手中的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令武?分什么神!”柴绍眉头一皱,不满地喝道。
一旁的柴哲威也停了下来,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去。
下一刻,他也僵在了原地。
演武场上,所有的声音,戛然而生。
柴绍察觉到异样,疑惑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月洞门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他整个饶气度,瞬间崩裂。
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对铁胆,“当啷”一声,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地。
他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翻涌着骇浪惊涛,震惊,错愕,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是她。
她回来了。
这个他以为已经心死远去,此生再不会相见的女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又脆又哑的呼唤,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是柴令武。
这个平日里跳脱飞扬的少年,此刻忘了所有规矩,像一头受了委屈的兽,几步冲了过来。
可就在离李秀宁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他又猛地停住了脚步,眼眶瞬间红透,硕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心翼翼地,轻轻拉住了李秀宁的衣袖。
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丝滑的衣料时,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宣告瓦解。
“娘!”他放声大哭,抽噎着,像个真正的孩子,“你去哪儿了……孩儿……孩儿好想你……”
他把脸埋在李秀宁的衣袖上,黏着她,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李秀宁所有的锋芒和冰冷,在这一刻,尽数融化。
她蹲下身,伸手擦去柴令武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令武,不哭了,娘回来了。”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软。
另一边,柴哲威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他比弟弟沉稳,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哑着嗓子,唤出一声:“娘……”
年少老成的模样碎了大半,他快步上前,没有像弟弟那样扑过来,而是在三步之外,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孩儿柴哲威,拜见母亲。”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背,和攥得发白,青筋凸起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不敢抬头,怕眼前只是一场梦。
“起来,哲威。”李秀宁一手抱着还在抽泣的令武,另一只手伸向大儿子,“让娘看看,都长这么高了。”
柴哲威这才缓缓起身,抬起眼,匆匆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那一眼里,有少年人藏不住的孺慕,有长久分离的委屈,更有失而复得的珍视。
李秀宁看着眼前两个儿子,一个黏着自己哭得像个泪人,一个强忍着情绪守着礼数,她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眼底是纯粹的,身为一个母亲的疼惜与爱怜。
她唤着他们的乳名,问他们的功课,问他们的饮食起居,仿佛过去的几年光阴,从未存在过。
而就在这母子温情的一角之外,柴绍,始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孩子们的哭声让他从僵直中惊醒,他缓缓敛去眼底的翻涌,恢复了几分国公的镇定。
可他没有上前。
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与他们母子三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的目光,无法自控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温柔地安抚着孩子,看着她脸上那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柔情。
那目光里,情绪复杂难辨。有过往的纠葛,有重逢的怔然,更有因她那份“心死”而流露出的,无尽的涩然与怅惘。
终于,李秀宁在安抚好两个儿子后,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落在了柴绍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温情和柔软,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没有波澜,没有喜怒的,近乎淡漠的平静。
她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招呼,只是一个礼节性的示意。
疏离,淡漠。
这便是最直白的,心死。
柴绍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
是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还是问她为何突然回来?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她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狼狈不堪。
李秀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一手牵着一个儿子,柔声对他们:“走,陪娘去屋里坐坐。”
她就那么牵着孩子,从柴绍的身边,擦身而过。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府里的一根柱子,一尊石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直到那母子三饶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柴绍才缓缓地,弯下腰,捡起霖上那对冰冷的铁胆。
他想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胜了,他得到了爵位,保住了富贵,甚至……将她逼离了长安。
可为什么,当她再次出现,只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让他输得如此彻底?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
他猛地意识到,她这次回来,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宝剑,虽有锋芒,却被家国、亲情、夫妻情分这些东西束缚着。
而现在的她……
柴绍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她,就是一把已经出鞘的绝世凶刃!
她回来,不是为了追忆过去,更不是为了破镜重圆。
她是回来……杀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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