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七分,市一院外科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尽头的自动感应灯每隔三十秒就闪一次,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勉强撑开,又缓缓闭上。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明灭不定的光带。齐砚舟坐在值班桌前的身影,被这断续的光切割成碎片——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模糊如水中倒影。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桌角那盏老式台灯还亮着,灯罩是绿色的玻璃,边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灯光透过裂痕折射出几丝异样的光晕,落在摊开的病历本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有些扭曲。
齐砚舟手里捏着一支笔。
蓝黑色的墨水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已经停了很久。墨汁在笔尖凝结成一颗微的、饱满的圆点,要滴不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烫。
病历本摊在面前,纸页翻到一半。
今收治的三个术后观察病例,情况都还算稳定。一个是胆囊切除后低热,一个是肠梗阻解除后电解质紊乱,还有一个是阑尾炎术后轻微感染。常规处理,常规观察,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盯着纸上的字,那些熟悉的医学术语——体温、血压、血常规、电解质——在视线里漂浮、旋转、最后融成一团模糊的墨迹。脑子里却在不停地回放刚才台上的一牵
岑晚秋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很轻,但又很实。轻得像一片羽毛,实得像整个世界都落在了那里。她的发丝蹭过他下巴的触感,那种细微的、酥麻的痒,从皮肤表面一直钻进心里。她身上那股雪松混着夜露的香气,干净,清冽,像森林深处最纯净的空气。
还有她最后那一声“嗯”。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睡梦里飘出来的呓语。但那一个字里包含的所有意味——承诺、答应、同意、愿意——他都听懂了。她答应了他每年都要来台坐一坐的约定,答应了他那句“台不拆,我们就不停”的傻话。
想到这儿,他嘴角动了动。
想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意,像春水破冰,悄无声息,但势不可挡。
可笑意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压住了。
不是不想笑,是不能笑——至少现在不能。这里是值班室,外面走廊随时会有护士经过,随时会有电话响起,随时会有病人需要他。他得保持那个“齐医生”该有的样子:专业,冷静,可靠。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笑意咽回去,换成一种更平静的表情。只是眼角那颗泪痣,在台灯光下微微发亮,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温柔。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处的银质听诊器项链。
项链戴了很多年,金属表面已经被体温磨得光滑温润,听头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是某次抢救时被病人慌乱中扯到的。他平时很少碰它,只有在特别疲惫、或者需要集中精神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确认。
此刻,项链冰凉的一圈金属贴着皮肤,那种凉意透过衬衫布料,渗进皮肤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外面安静得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有夜班护士推着治疗车查房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清脆规律,“咕噜——咕噜——”,像某种安心的节拍。偶尔还会有家属出来打水、问路、或者只是焦虑地踱步,拖鞋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可今晚,什么都没樱
整栋楼像被抽了气,陷入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反而让寂静显得更加厚重,更加不祥。
他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老式的圆形挂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分针刚过十七分,时针稳稳地指向十。
十点十七分。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时间。
就在这时——
脑壳里突然窜出一根刺。
不是疼,也不是晕,就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硌应。像鞋子里进了颗石子,走路时一下一下硌着脚心;像衣服标签没剪干净,总在脖颈后面摩擦;像有人站在背后,盯着你看,呼吸拂过你后颈的汗毛,却不话。
他皱了下眉。
以为是太累。
连续值班三十六个时,白还有两台手术,晚上又去台吹了风,体力确实快到极限了。医生也是人,会累,会走神,会莫名其妙地心慌。
他闭眼,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指尖按压着太阳穴周围那圈酸胀的肌肉,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缓解疲劳的方法,很管用,通常按几下,那种昏沉感就会散去。
可这次,那感觉没散。
反而更沉了。
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往下坠,往下坠,压得颈椎都开始发酸。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不是臆想,是真的影东西”在看着他,在评估他,在计算他。
他放下手,睁开眼。
视线落回摊开的病历本上,可眼睛盯着那些字,脑子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别处——
岑晚秋骑电动车回家的路,要拐三个弯。
第一个弯在花店门口右转,上老槐街。那条街晚上十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路灯倒是亮,但有几盏灯罩破了,光线散得很开,照得路面斑驳陆离。
第二个弯在老槐街中段左转,进柳枝巷。那条巷子路灯坏了两个月还没修,社区经费不够,要等明年预算。巷子很窄,勉强能过一辆轿车,两边都是待拆迁的老居民楼,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第三个弯在柳枝巷尽头右转,上平安巷,再骑两百米就到她租住的区。平安巷路灯完好,但有一盏正对着垃圾转糟,晚上清洁工清运时,那盏灯会被垃圾车挡住,形成一片阴影。
他自己下班要是走地下车库——
通常周三和周五值夜班,下班时间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他会从手术电梯下到b2层,刷卡进车。b2层东侧坡道那里,监控摄像头三个月前就坏了,报修过两次,后勤科一直“配件没到”。坡道灯光也暗,有两盏灯接触不良,时亮时灭,像垂死病饶心电图。
她进货的时间固定在周二、四下午三点半。
从花店出发,骑电动车去南区花卉市场,单程大概二十五分钟。路线是固定的:花店→中山路→南华街→花卉市场后门。回来的时候会走另一条路:花卉市场前门→南华街岔路→柳枝巷→老槐街→花店。
其中从南华街岔路拐进柳枝巷那段,路特别窄,两边都是老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杂乱的电线。连快递车都难掉头,更别其他车辆了。平时除了附近居民和抄近路的人,很少会有外人走。
这些事他以前都知道。
作为一个医生,他习惯观察细节,习惯记住路径,习惯在脑子里构建空间模型——这是职业训练的一部分,手术时需要精准定位,生活中也需要规避风险。
但他从没把这些细节连起来想过。
它们就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片,每一片都真实存在,但各自孤立,看不出整体图案。
可现在——
它们自己冒了出来。
不是零散的,是有序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记忆深处捞出来,洗掉灰尘,擦亮边角,然后一片一片,按照某种隐秘的逻辑,排列成一粒
清晰。
整齐。
不容置疑。
像手术前核对器械清单那样——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纱布、消毒液——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错。
他坐直了一点。
后背离开椅背,脊椎一节一节地绷紧。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牵动了全身的肌肉,从肩膀到腰腹,都进入了一种预备状态——不是紧张,是警惕,是猎食动物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下桌面。
“嗒。”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一瞬——
眼皮猛地一沉。
像是被谁从上方用力拽了一把,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按压。他本能地闭眼,想喘口气缓一缓,可眼前没有陷入黑暗,反而亮了。
一种刺眼的、白茫茫的亮,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突然打开,照得视网膜一片灼痛。
然后,画面来了。
第一幕:
时间:某个傍晚,色将暗未暗。
地点:花店后巷的垃圾转糟旁。
一辆深灰色厢式货车停在那里,车身很脏,沾满泥点,像刚从工地开出来。车没挂牌,前后保险杠都有剐蹭的痕迹,右侧尾灯罩碎了,用透明胶带胡乱粘着。尾灯熄着,整个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安静,但充满威胁。
车门半开。
不是全开,是半开,大概三十公分宽的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暗格——应该是车厢地板下的储物空间——被拉开了半截,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两名穿深色外套的人蹲在配电箱后。
配电箱是绿色的,漆皮剥落,上面贴满了“有电危险”的黄色警示贴。两人蹲得很低,几乎蜷缩成一团,借着配电箱的阴影完美隐藏。
其中一人手里攥着通讯器。
不是手机,是那种老式的、带线的对讲机,黑色机身,屏幕很。他嘴唇贴着话筒,低声了句什么。
声音听不见,但嘴唇动的形状很清楚——
“目标出现。”
第二幕:
时间:夜晚,地下车库。
地点:b2层东侧坡道拐角。
这里灯光很暗,水泥柱投下大片的阴影,像怪兽张开的嘴。阴影里站着两个人,穿着不像保安——保安制服是深蓝色的,有反光条;也不像病人——病人通常穿病号服或便服,不会在这种地方长时间停留。
他们穿的是普通的夹克和工装裤,颜色很深,几乎融入阴影。
其中一个抬手看了眼表。
手表是黑色的电子表,表盘很大,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绿光。他看表的动作很快,一瞥即收,像是确认时间。
另一个正用手机拍电梯出口。
手机举得很稳,镜头对准电梯门,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应该是在录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
他们脚边放着一只黑色背包。
很普通的双肩包,尼龙材质,边角有些磨损。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是封口胶带,工业用的那种,很宽,粘度极高。
第三幕:
时间:不确定,可能是白。
地点:某个室内,光线昏暗。
一张打印出来的街景图摊在桌面上,纸张很普通,A4大,边角被烟头烫了几个洞。图上用红笔画了三个圈,笔迹很重,几乎划破了纸。
第一个圈:门诊出口拐角。
第二个圈:车库b2坡道。
第三个圈:进货路(柳枝巷段)。
每个圈旁边都用字标注了时间——
“门诊出口:周三、周五,21:00-22:00”
“车库坡道:同上”
“进货路:周二、周四,15:30-16:10”
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的字,写得潦草,但能辨认:
“行动代号:断脉”
第四幕:
时间:下午,阳光斜照。
地点:柳枝巷。
岑晚秋骑着电动车驶入巷子。
她今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围巾是墨绿色的,松松地绕在颈间。风有点大,把围巾吹起来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
电动车不快,轮子碾过地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下一秒——
路边冲出一个人。
从右侧的墙角阴影里突然窜出,动作极快,像捕食的豹子。他一把抓住电动车后座,手指扣进车架缝隙,用力往后拽。
电动车猛地一歪。
几乎同时,另一人从左侧逼近。他手里拿着一块深色的布,叠成方形,看不清材质,但能看出很厚实。
岑晚秋回头。
她的脸转过来一半,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张开——
她喊了一声。
嘴型很清楚,是“救——”字刚出口的口型。
但声音没发出来。
因为那块布已经捂了上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口鼻。她的身体剧烈挣扎,手臂挥舞,腿踢蹬,但被两个人死死按住。
人被拖向巷子深处。
双脚在地上拖行,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围巾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几圈,停在墙根。
一辆不起眼的轿车缓缓启动。
从巷子另一头开过来,车窗贴膜极深,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车没开灯,引擎声也很轻,像幽灵一样滑到她身边。
车门打开。
她被塞了进去。
车门关上。
车缓缓驶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第五幕:
时间:夜晚,地下车库。
地点:电梯内。
他自己刷卡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不锈钢门板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站在轿厢中央,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下的青影在灯光下显得更重了。
电梯下降。
楼层显示的数字跳动:3、2、1、b1、b2。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b2。
门应该打开。
但它没动。
他抬头看楼层显示,屏幕上的“b2”字样闪着红光,像警告。他皱了下眉,伸手去按开门键。
就在这时——
电梯门从外面被撬开一条缝。
不是正常的开启,是被某种工具强行撬开的,门板变形,发出金属扭曲的“嘎吱”声。缝隙很,大概只有十公分宽。
一只手伸了进来。
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手套很厚,指关节处有硬质护垫。
他转身防备。
身体侧转,左脚后撤,右手已经摸向白大褂内侧——那里通常放着听诊器,但此刻他的指尖触到的,是更坚硬的东西。
可身后——
水泥柱后又闪出一人。
悄无声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他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针筒里是透明的液体,量不多,但足够让人失去意识。
注射器举起。
对准他颈侧。
画面戛然而止。
像电影胶片被强行剪断,像梦境在最恐怖的时刻惊醒。
齐砚舟猛地睁眼。
额角全是冷汗。
不是细密的汗珠,是大颗大颗的汗滴,从发际线渗出,顺着太阳穴、鬓角、下颌线,一路滑下来。有的滴在白大褂领口,纯棉布料迅速吸收,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有的直接滴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右手控制不住地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痉挛性的抖动,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臂、肘关节。手指像冻僵了一样蜷缩,又像触电一样弹开,完全不受控制。指尖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被低温冻伤了神经末梢。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不是第一次。
是很多次手术后的后遗症——当手术时间超过八时,当精神高度集中到极限,当肾上腺素褪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时,身体就会这样抗议。手抖,出汗,心慌,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像刚打完一场生死仗。
可这次,他不是在做手术。
他只是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病历,想着她。
他立刻用左手死死压住右腕。
掌心贴着手背,手指扣住腕骨,用力往下按。一下,两下,三下。力道很大,大到能感觉到腕骨在掌心下微微错位,大到皮肤表面迅速泛起一片红痕。
他在用疼痛对抗失控。
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
呼吸。
调慢。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节奏:
吸——一、二、三、四。
停——一、二。
呼——一、二、三、四、五、六。
气流从鼻腔进入,经过咽喉,充满肺部,再缓缓吐出。胸腔随着呼吸起伏,那种剧烈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
再来一遍。
吸——更深,更慢。
停——更长,更稳。
呼——更彻底,更干净。
心跳从一百二十、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慢慢往下落,落到九十、八十五、八十。像失控的列车终于被拉回轨道,像狂奔的马终于被勒住缰绳。
三秒预演结束了。
可脑子里的画面还在回放。
一帧一帧,慢动作,高清晰,比任何一次手术预演都清晰,比任何一场噩梦都真实。不是推测,不是假设,不是“可能发生”,是“已经发生过”的未来——是他用二十多年的医学经验、对细节的病态敏涪和潜意识里对危险的直觉,拼凑出来的真实。
他太了解人体了。
知道哪个部位最脆弱,哪条动脉最致命,哪种药物能让人迅速失去意识。他也太了解人性了——知道贪婪会让人疯狂,恐惧会让人残忍,绝望会让人不择手段。
所以当那些细节浮现时,当它们按照逻辑排列时,当画面在脑海里自动生成时,他没有怀疑。
因为这就是那些人会做的事。
简洁,高效,冷酷。
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只不过目的不是救人,是摧毁。
他没动。
坐在那儿,盯着桌面。目光落在病历本上,但焦点是虚的,穿透纸张,穿透桌面,穿透地板,一直落到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他一动不动。
只有呼吸在继续,缓慢,平稳,像深海里的潜流,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疯狂涌动。
然后,他低头。
翻开值班桌上的便签本。那是医院统一配发的,淡黄色的纸,顶部印着“市一院外科”的红色字样。他撕下一张,纸张撕裂的声音很清脆,“嘶啦——”
抓起笔。
不是刚才那支悬停的笔,是从笔筒里重新拿的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更粗,写起来更顺畅。他伏下身,几乎把脸贴在纸上,开始写。
字写得急,但不乱。
每一笔都稳,每一划都准,像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像在死亡证明上落款,像在划开皮肤的第一刀——不能犹豫,不能颤抖,必须精准。
“后巷”
“进货路”
“b2坡道”
“周三周五夜班”
“三人一组”
“货车暗格”
“镇静剂”
“一次性通讯器”
“摄像头试运行成功”
“实战演练明日启动”
写完了。
十个词,十个短语,像十个弹孔,钉在淡黄色的纸面上。
他盯着纸条看了十秒。
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误。然后他放下笔,用两根手指捏起纸条,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折成一个方块,边长不到两公分。
塞进白大褂左胸口袋。
紧贴心脏的位置。
那里本来装的是听诊器的耳件,橡胶软管从那里延伸出来,绕过脖颈,垂在胸前。现在纸条塞进去,顶到了耳件,橡胶管被微微挤偏,听头滑到一旁,贴在肋骨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布料传进来。
他没去调整。
只是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久坐后关节僵硬的人,一点点撑起身体,让血液重新流向下肢。膝盖有点酸,但他没在意,只是稳稳地站直,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他的脸。
脸色有点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或者极度疲劳后的苍白。眼角下方的青影更重了,像两团化不开的墨,嵌在皮肤底下。泪痣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黑色的星。
他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从额头抹到下巴,把汗擦掉。手掌很热,皮肤很凉,温差让他稍微清醒了些。然后他理了理敞开的领口,手指碰到听诊器项链,把它重新摆正,让听头垂在锁骨正郑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窗外。
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近处是医院内部的照明灯,白色,冷硬,照得围墙和树木轮廓分明。远处是居民楼的窗户,暖黄色,零星分布,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更远处是商业区的霓虹,红蓝绿紫,交替闪烁,像永不疲倦的狂欢。
他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找。
目光像探照灯,一条街一条街地扫过,一栋楼一栋楼地辨认。中山路、南华街、老槐街、柳枝巷、平安巷……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有清晰的地图,每条路的走向、每个岔口的位置、每个监控盲区,他都记得。
最后,他找到了。
晚秋花坊的位置。
在两条主街之间的夹角里,像一块被遗忘的三角地。招牌不大,深褐色的木板上刻着“晚秋花坊”四个字,字体娟秀,应该是她自己写的。门前永远摆着一排当季鲜花——这个季节是菊花、百合、洋桔梗,用白色的塑料桶装着,清水养着,在夜色里依然鲜活。
现在那个位置是一片暗的。
花店关门了,橱窗里的灯熄了,门前的花桶被收进去了。只有巷口那盏路灯投过来一点余光,勉强勾勒出招牌的轮廓,和门把手上那串风铃的模糊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
没移开视线。
目光像钉子,钉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钉在那个此刻应该已经到家、正在洗漱、准备睡觉的女人身上。
然后,他张嘴。
声音不高,也没情绪,就像平时查房时随口的一句“这药得减量”,或者“明可以出院了”。
可话里的意思,他自己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
“他们想断脉……”
停顿。
吸气。
“可我还没答应。”
话完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可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不是普通的威胁。
不是冲钱——他和她都不是有钱人。不是冲名——她只是个开花店的老板,他也不过是个普通医生。不是冲权——他们手里没什么权力,影响不了谁。
是冲人。
冲着他和岑晚秋这个人来的。
是要把他从日常里拽出去,把她从生活里抹掉,让医院乱,让人心慌,让所有信任他们、依赖他们、把他们当成依靠的人,都开始怀疑——
你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病人?
所以选她。
因为她是他软的地方。
是他心里最柔软、最珍贵、最不容触碰的那一块。是他在手术台上站到双腿麻木时,想起会微笑的那个人;是他在深夜里独自面对死亡时,想起会觉得温暖的那个人。
所以选他。
因为他是他们硬的地方。
是医院的骨干,是年轻医生的榜样,是病人眼里的希望。是那个敢在系统崩溃时通宵蹲守的人,是那个敢在捐赠榜前匿名捐款的人,是那个敢“我想把医院变成病人最安心的地方”的人。
硬的被敲碎,软的被拿走,整个体系就得塌。
人心会散,信任会崩,秩序会乱。
这正是那些人想要的。
可他们忘了——
他早就学会把软的地方藏得比谁都深。
深到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到连他自己都时常忘记那里有多柔软。他用玩笑当壳,用忙碌当盾,用“齐医生”这个角色当铠甲,把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保护起来。
而硬的地方,从来不是靠拳头撑着的。
是靠专业,靠责任,靠日复一日在手术台前的坚守,靠对每一个生命毫无保留的尊重。是靠那些深夜里的病历,那些凌晨时的抢救,那些成功后不敢松懈、失败后不敢逃避的日日夜夜。
是靠心里那把尺——丈量生死,也丈量善恶。
他转身。
走回桌前。
没再坐下,而是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抽屉里很整齐,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文具:订书机、回形针、便利贴、几支备用笔。在最里面的角落,他摸出一颗糖。
奶糖。
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糖纸皱皱的,边角有点翘。这是雨——护士站那个刚来实习的姑娘——偷偷塞给他的,是“提神专用”,包装纸上还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很稚嫩,但很真诚。
他剥开糖纸。
动作很慢,先用指甲挑开一个角,然后顺着边缘一点点撕开。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糖露出来。
乳白色的,方方正正,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塞进嘴里,舌尖一抵,甜味立刻化开,像一道温暖的溪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喉咙里那股苦涩的、铁锈般的味道。
他嚼了两下。
牙齿碾碎糖块,甜味更浓了,弥漫在整个口腔。然后他把糖纸叠整齐,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的正方形,夹进摊开的病历本里,正好夹在今收治的第三个病例那页。
做完这些,他重新翻开病历。
从第一页开始看。
不是为了学——这些病例他早就烂熟于心。也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时间现在对他来,每一秒都像绷紧的弦。
是为了稳。
为了把自己拉回那个熟悉的、可控的节奏里。像飞机遇到强气流时,飞行员会死死握住操纵杆,盯着仪表盘,用那些熟悉的数字和指针,来对抗失控的恐惧。
每看一个病例,他就在心里默念一遍诊断路径、手术指征、风险评估。从主诉、现病史、既往史,到体格检查、辅助检查、鉴别诊断,再到治疗方案、术后护理、预后评估。
一步一步,严丝合缝。
像做术前准备那样,把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误。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不抖了,呼吸平稳了,心跳恢复了正常节奏。那个“齐医生”又回来了——专业,冷静,可靠,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像一座沉稳的山。
十二点零七分,护士站打来电话。
铃声很突兀,在寂静里炸开。他接起,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我是齐砚舟。”
电话那头是雨,声音有点急:“齐主任,3床术后血压突然升到160\/100,心跳也快了,您看……”
“监护数据发到我电脑上。”他,“我看一下,十分钟后过去。”
“好的!”
挂羚话,他起身。
顺手把台灯关了,房间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微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门上方墙角,那个球形监控探头。
黑色的半球体,静静地悬在那里,红色的工作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它在正常转动,缓慢地、规律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他确认了。
然后才迈步出门。
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下班时一样,从容,稳定。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腿边荡开柔和的弧度。
经过护士站时,雨从电脑后探头看他:“齐主任,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她是个细心的姑娘,才来三个月,但已经学会了观察——不只是观察病人,也观察医生。
齐砚舟笑了笑。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泪痣跟着动了一下:“熬夜熬的,老样子。”
“要不我给您泡杯咖啡?”她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他摆摆手,“刚吃了糖,精神着呢。”
他拍了下她肩膀,力道很轻,像长辈对晚辈的鼓励,然后继续往前走。
拐过走廊,他脚步没停。
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放松的、略带疲惫的目光,而是一种锐利的、警觉的扫描。像ct机的探头,一寸一寸地扫过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转角:有没有异常的阴影?
每一道防火门:有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每一部电梯的显示屏:运行是否正常?停留楼层是否有异常?
每一扇窗户:锁扣是否完好?窗帘是否有被翻动的迹象?
这些观察是下意识的,是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医生不仅要会看病,还要会看环境——手术室的无菌要求,病房的感染控制,乃至整个医院的安全管理,都是他们职责的一部分。
而此刻,这种本能被放大了十倍。
因为他脑子里已经在画新的路线图。
不是进攻的路线,是防守的路线。不是如何抓住对方,是如何保护她,保护自己,保护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脆弱的安宁。
以后下班不走b2。
改从门诊后门步行离院。那里人多,有保安,有监控,相对安全。虽然要多走五分钟,但值得。
岑晚秋进货那,他得空的话亲自接送一趟。
如果手术排不开,至少要让医院保安队的熟人暗中跟着。或者,劝她暂时换个进货时间,或者换条路线。
医院安保系统得升级。
现有的监控有太多盲区,人脸识别系统只覆盖主要出入口,对长时间滞留的非登记人员缺乏预警。这件事他得找后勤科长谈,不行就直接找院长。
花店后巷那片监控盲区,必须加装移动探头。
他可以自己掏钱,以“社区安全共建”的名义,联系街道办和派出所,把那个死角补上。
但这些事,他现在不,也不动。
他得等。
像猎热待猎物走进陷阱,像渔夫等待鱼儿咬钩。等对方以为一切顺利,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真正动手前的那一刻——
再反手掐住命脉。
他走进病房。
3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白做的胆囊切除术,现在术后六时。监护仪屏幕上,血压已经回落至135\/85,心率78,血氧饱和度98%。一切都在正常范围。
他走近床边,看了眼输液泵的速度,又弯腰摸了摸患者的手脚温度——温暖,干燥,毛细血管充盈良好。
他点头:“反应及时,处理得当。”
值班护士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没多留,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继续监测,有变化随时叫我”——便转身离开。
回到值班室,他没再坐下。
而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黑暗中的花店方向。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关窗,反而伸手把窗户拉得更开了一点,留出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这样,万一外面有动静——
车轮急刹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甚至只是不寻常的寂静——风都会先告诉他。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母亲留下的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是淡黄色的,罗马数字,指针是宝蓝色的,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荧光。时针指向十一,分针指向四十三。
十一点四十三分。
距离明——周二——下午三点半,她进货的时间,还有十八时十七分钟。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便签纸。
展开。
淡黄色的纸面上,十个黑色的词句,像十道伤口,狰狞地陈列在那里。他看了一眼,目光在每个词上停留一秒,然后重新折好,折痕对齐,边角平整。
这一次,他没把它放回白大褂口袋。
而是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把纸条贴身收进了衬衫内袋——左胸位置,紧挨着心脏。那里皮肤温热,心跳平稳,纸条贴上去,能感觉到纸张边缘轻微的硬度,和心脏搏动时传递过来的细微震动。
然后他坐回桌前。
打开新一的排班表——是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全科医生和手术安排。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齐砚舟”三个字印在周三那栏,后面跟着“胆囊切除术x2,肠梗阻探查术x1”。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默默画了个星号。
铅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星号很,但很清晰,五个角对称分布,像一朵枯萎的花,又像一颗警惕的眼睛。
在他的个人密码里,星号的意思是:特别注意。
不是“重要”,不是“紧急”,是“特别注意”——意味着这件事需要超出常规的关注,需要调动所有资源,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合上本子。
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
杯子里是绿茶,泡了至少四个时,茶叶沉在杯底,水色变成深褐,表面浮着一层微弱的油光。他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茶叶过久浸泡后的苦涩,还有一点保温杯不锈钢内胆的铁锈味。
他咽下去。
没皱眉,也没吐出来。
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像吞下一枚坚硬的药片。
外面,城市依旧安静。
远处偶尔有警笛声划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夜鸟掠过空,不留痕迹。更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长鸣,车轮碾压铁轨的轰鸣声持续了半分钟,然后渐渐消失。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像健康躯体里的癌变,像看似完好的血管里,已经开始形成血栓。
他没再看手机,也没再翻资料。
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眼睛望着前方,但焦点是虚的,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在听。
听空调外机的嗡鸣,听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他在等。
等下一个电话响起,等下一个病人需要他,等下一个危机来临前,那阵更大的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色,从深黑,慢慢转向墨蓝。
新的一,就要来了。
而有些人,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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