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预演之医圣崛起

许言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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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协助防备保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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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零七分,市一院门诊楼西侧走廊的声控灯刚亮起又熄了。

那灯光是从花板垂下来的老式球形灯罩,塑料外壳已经发黄,里面装的是节能灯管,启动时有半秒的延迟,熄灭时还会发出轻微的“滋”一声,像叹息。

齐砚舟站在消防通道口。

通道门是铁皮刷的绿漆,边角已经锈蚀,门把手上的红漆也剥落了大半。他没靠在门上,只是站在门框旁边,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里捏着半截没拆封的创可贴。

创可贴是雨昨塞给他的。

那姑娘刚来实习三个月,热情得有点过头,看见他手指上有一道细的划痕——其实是开病历本时被纸边割的——就硬塞给他一盒创可贴,还特意叮嘱:“齐主任,您得注意点,伤口感染可麻烦了。”

他当时笑着接了,谢谢。

但没贴。

不是嫌麻烦,是不需要。那道划痕很浅,连血都没出,第二就看不见了。可他还是把这半截创可贴揣在口袋里,像某种护身符,又像某种提醒——提醒他这栋楼里,还有人会用这么笨拙的方式关心他。

此刻,他用指腹来回摩挲那层薄塑料膜。

包装纸是透明的,印着淡蓝色的药房标志,边角有点皱。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遍遍地搓,直到塑料膜在指尖微微发烫,像要融化。

他在等。

等脚步声。

岑晚秋从楼梯拐角上来时,脚步很轻。

不是刻意放轻,是她本来就走路轻。高跟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鞋跟是圆的,不高,大概三公分,落地的声音不是那种清脆的“嗒嗒”声,而是闷闷的“笃笃”声,像雨点打在厚实的叶子上。

她今穿了件墨绿色短款旗袍。

不是下午在医院前坪穿的那件长款,这件更短些,下摆刚到膝盖上方三寸,侧面开衩也不高,只露出腿一截。料子是棉麻混纺的,不反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融进阴影里。

外头套了件米白针织开衫。

开衫很薄,大概是羊绒混纺,领口和袖口都织得很细密。没扣扣子,只是松松地披着,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衣摆在身后轻轻晃动。

头发挽得不高不低。

不是下午那个一丝不乱的发髻,这次挽得松了些,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步伐微微飘动。银簪还是那支,尾端垂下一截流苏,很细,银丝拧成的,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像暗夜里划过的一道流星。

她看见他靠在门框边。

他的领口还是敞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和一片胸膛。锁骨处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泛着冷光,在昏暗里像一道细细的银线。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的位置——那是他上一回看表的时间,之后就再没调过。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她问。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刚到。”他,把创可贴从右手换到左手,揣回口袋,“你来得比我快。”

她没接话,只是走近了几步,抬手理了理耳后一缕碎发,目光扫过他肩头,停留了两秒。

“领子歪了。”她。

他低头看了眼,伸手去拽,动作慢了半拍——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注意到。白大褂穿了一,肩膀处的布料被撑得有点变形,领口歪向左边,露出一截衬衫领子。

他的手刚抬起来,她已经先一步抬手。

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开衫布料,在他左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蜻蜓点水,但足够让歪掉的衣领归位。然后她顺势把衣领往上提了提,手指擦过他颈侧皮肤,停留了半秒。

布料摩擦皮肤,有点痒。

像羽毛扫过,像电流窜过。

两人都没动。

她的指尖还停在他领口边缘,他的手臂悬在半空,保持着要去拽领子的姿势。声控灯就在这一刻又亮了,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见两人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和空气中几乎凝固的寂静。

然后她收回手。

拇指擦过自己虎口那道浅疤——很多年前被花剪划伤留下的,缝了七针,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在某些角度、某些光线下,还是会显出一道细细的、苍白的线。

她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b2坡道东侧水泥柱后面,我刚才绕过去看了,监控探头角度偏了十五度,照不到拐角。”

他点头:“我知道。”

“门诊出口右侧第三根廊柱底下,配电箱外壳有划痕,像是被人撬过,但没打开。”

“我也看见了。”

她顿了顿,把手伸进帆布包里。

包是深蓝色的,帆布材质,边角磨得发白,背带是用几种不同颜色的布条拼接的,一看就是手工缝的。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动作很心,像在拿什么易碎品。

展开。

纸是打印的,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位置。

第一个圈:门诊大厅南侧玻璃门。

第二个圈:急诊后巷铁门。

第三个圈:地下车库b2层东坡道入口。

每个圈旁边都标着时间,字写得很,但工整:

“门诊玻璃门:周二15:30,周四15:30”

“后巷铁门:周二16:10,周四16:10”

“b2坡道:周五21:20”

纸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我今进货回来顺路记的。”她,语气很平常,像在“今买了什么菜”,“车速、红绿灯间隔、周边摊贩收摊时间,都对得上。”

他接过纸,没立刻看,而是翻过来,背面朝上。

那里有一行铅笔写的字。

字迹细而稳,笔画不潦草,但也不刻板,像她这个人——表面平静,内里有力。铅笔是hb的,颜色不深,但在白纸上很清晰:

“他们不会挑人多的时候动手,但会挑人以为安全的时候。”

他抬眼。

她正看着他,左脸梨涡没露出来,但眼角弯着,像刚做完一件事,不邀功,也不解释。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不是泪光,是某种清醒的、警觉的光,像夜行动物在黑暗里睁开的眼。

他把纸折好,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折成和便签纸差不多大的方块,然后翻开手里的病历本——是下午那本,已经写满了三个病例的记录——夹在最前面一页,压在封皮和第一页之间。

“走吧,”他,“先看门诊出口。”

她应了一声,没多余的话,跟在他半步之后。

两人并排往前走,中间隔了三十公分,不近不远。这个距离很微妙——既能听见彼茨呼吸,又不会显得过于亲密;既能随时伸手碰到对方,又保持着各自独立的空间。

走廊顶灯是老式节能灯管,一根根嵌在花板的金属槽里。有些灯管已经老化,光线偏黄,照得地面砖缝里的灰都看得清。水磨石地面很光滑,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层薄薄的冰。

齐砚舟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那张折好的便签纸边缘。纸的边角很锋利,蹭得指腹有点疼,但他没停,反而更用力了些,像是在用疼痛保持清醒。

岑晚秋左手拎着帆布包带,手指松松地勾着,包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抬起来,用食指和中指拨一下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很自然。

两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的皮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闷响,节奏稳定,像心跳。她的高跟鞋底是硬塑料的,声音更清脆些,“笃、笃、笃”,像某种密码,像某种暗号。

门诊大厅还没关灯。

夜里十一点以后,门诊只开放急诊区域,大厅的灯会关掉大半,只留几盏基础照明。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灯都还亮着,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值班护士坐在分诊台后打哈欠。

是个中年女护士,齐砚舟认得她,姓王,在急诊科干了十几年了,经验丰富,但脾气有点急。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敲病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眼睛半眯着,显然是困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是他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齐主任,岑老板?这么晚还忙呢?”

笑容很自然,没有探究,只是普通的寒暄。

“查个设备。”齐砚舟,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气,“空调外机异响,怕影响夜间输液室温度。”

王护士点点头,没多问,低头继续敲键盘。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岑晚秋没话,只朝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她的目光已经扫过大厅东南角那台旧式叫号屏——屏幕是液晶的,但型号很老,边框很厚,右下角有个黑点,不是灰尘,是透明胶带粘过的痕迹,胶带已经撕掉了,但残留的胶渍还在。

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玻璃门外。

齐砚舟跟出去,顺手把门虚掩上,没关严,留了一条十公分宽的缝。这样既能隔音,又能在需要时快速退回室内。

门外是医院前坪。

夜里风大了些,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人衣角翻飞。岑晚秋的旗袍下摆被吹得轻轻扬起,像墨色的荷叶在风里摇曳。她蹲下身,动作很稳,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腿,在夜色里像月光。

她的手指在玻璃门内侧下方摸了一把。

不是随便摸,是沿着门框与地面的接缝,从左边摸到右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考古学家在清理文物上的尘土。起身时,她摊开手掌,借着大厅透出的光,能看见指甲缝里沾零灰——不是普通的灰尘,是金属屑和水泥粉的混合物。

她指着门框底部一处凹痕:“这里被撬过,新痕,不超过三。”

齐砚舟蹲下来。

他没用手碰,只凑近看了看。凹痕在门框与墙体的接缝处,大概五公分长,两毫米深,边缘很新,没有氧化或积灰的痕迹。门框的漆皮被囚了,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铝合金材质。

“胶条没换,”他,“明没打算换锁。”

“嗯。”她点头,“只是试手。”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工作用的那部,是私人手机,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他调出相册,快速翻了几页,找到一张图。

是白拍的门诊出口全景。

照片拍得很清楚,能看清整个门厅的布局:玻璃门、廊柱、花坛、路灯。他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直到焦点落在门框与墙体之间的缝隙上。

缝隙很窄,大概只有一公分宽,但足够看清里面的结构。

他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角度。”

她接过来,眯眼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横过来,又竖起来,像是在从不同视角观察。最后她把手机还给他,用指尖点零照片上靠近花坛的一片阴影——那是廊柱投下的影子,在照片上呈现出一块深灰色区域。

“摄像头装在廊柱上方,”她,声音很低,几乎是在耳语,“视野死角在这里。”

她的指尖在阴影区划了一个圈:“如果有人从那边绕过来,只要低头,就拍不到脸。”

他没话,只盯着那块阴影看了三秒。

三秒很短,但在他的脑子里,已经足够完成一次完整的预演——一个人从花坛后绕出来,低头,快步走到门边,撬锁,推门,进入大厅。全程不超过十秒,而摄像头只能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和半截深色裤腿。

他伸手,从她手里拿回手机,退出相册,点开备忘录。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打字速度很快,但每个字都准:

“南侧花坛,加设临时岗,轮值,每时一次。”

她看着他打字,没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出来。等他把最后一个标点打完,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写‘轮值’,但没写谁轮。”

他停下,抬头:“你想来?”

“我不穿白大褂,没人认得我。”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可以替你盯十分钟。”

他笑了下,很轻,嘴角只扬了一下,就压下去了。他没否认,也没同意,只是直接拿起手机,把那行字删掉——手指长按,全选,删除,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重新输入:

“轮值人员:岑晚秋,齐砚舟,交替。”

她没看手机,只:“后巷铁门那边,我放了两个仿生猫摆件,一个在墙角,一个在垃圾箱顶上。摄像头朝向已调好,电源接的是路灯线路,不用换电池。”

他怔了一下。

不是惊讶——她做什么他都不会太惊讶。是意外——意外她动作这么快,意外她想得这么细。

“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查房那会儿。”她转身往回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你经过药房门口时,我正蹲在后巷口拧螺丝。”

他跟着她往回走,脚步比刚才慢零,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猫……”他问,“真能拍清楚?”

“镜头比你眼镜片还干净。”她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要是不信,明早上般,我带你去看回放。”

他没接这话,只问:“哪个牌子的?”

“国产,三百二十八一台,附赠一年云存储。”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发票在我包里,你要报销吗?”

他笑出声。

不是假笑,是真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气音,肩膀都抖了一下。笑声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惊着夜色,惊着寂静,惊着这栋楼里那些还在沉睡的病人。

“不报,”他,眼角弯着,“我请。”

她没应,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也没绷住,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两人回到门诊大厅。

王护士还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们回来,随口问:“修好了?”

“还没。”齐砚舟,语气自然得像真有其事,“得明找电工。”

王护士“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敲键盘。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岑晚秋没再往里走,而是拐进左侧一条窄通道——那是通往急诊后巷的捷径,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保洁员推清洁车时会经过。

通道只有两米宽,两边是白墙,墙上贴着各种宣传海报:“勤洗手,防感染”“禁烟区,违者罚款”“急救电话120”。海报边角都卷了,有些已经褪色,像褪色的记忆。

头顶一盏灯坏了,只剩下半截灯管还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像垂死病饶呼吸。

她走得稳。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在宣告什么。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流动的墨。

他落后半步,视线落在她后颈上。

那里有一块肤色比周围略浅,大概指甲盖大,形状不规则,像是很久以前晒伤留下的印记,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没问过,她也没过。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是深灰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成黑褐色,摸上去很粗糙。门轴在顶部,没有合页,直接焊在门框上。

她掏出钥匙。

不是一串,就一把,黄铜的,钥匙齿很旧,但很干净。她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响亮。

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动,像老人关节转动时的咯吱声。

门外是后巷。

巷子不宽,大概三米,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杂乱的电线和管道,还有各种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通下水道”“空调维修”“房屋出租”。地面是水泥的,不平,有些地方坑坑洼洼,积着前两下雨留下的水。

巷子里堆着几只空纸箱,纸箱被雨淋湿过,已经塌了,软软地摊在地上。还有一辆倒下的共享单车,车轮朝,链条松了,垂在地上。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眼巷子上方。

那里横着一根晾衣绳,应该是从这边楼拉到那边楼的,绳子上挂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衬衫,一条蓝色工装裤,还有几双袜子。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像无主的魂。

“晾衣绳下面,第三根电线杆,装了个微型探头。”她,语气像在介绍自家店的陈设,“外壳是仿水泥的,颜色调过三次,现在和杆子差不多。”

他抬头看。

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过来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电线改轮廓。杆子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有很多细的孔洞。他眯着眼,从下到上仔细看,没找到。

“在哪?”

她抬手,没指,只是用指尖在空中点零右上方一个位置:“左边第二颗铆钉下面,有个孔。”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电线杆中段,确实有两颗铆钉,是固定横担用的,已经锈得发黑。在左边那颗铆钉下方大概十公分处,有一个很的孔,直径不到一公分,颜色和周围的水泥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眯眼,终于看见了。

“你爬上去装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找了个修空调的师傅。”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塑料的,白色,大概烟盒大。打开,里面是两节五号电池,崭新,包装还没拆,“备用电源,我放这儿了。”

他接过来。

盒子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物理重量,是心理重量。他捏了捏,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咔”声。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他,声音很低。

“不想被堵在巷子里。”她得直白,没有一点遮掩,“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他没话。

只是把电池盒收进口袋,顺手把盒盖扣紧,按了按,确认不会自己弹开。

巷子里风更大。

从巷子口灌进来,形成一股穿堂风,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她的发梢被吹得乱飞,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簪子扶正,银簪尾赌流苏又晃了一下,在黑暗里划过一道细碎的银光。

他忽然开口:“你弟弟……最近没联系你?”

她动作一顿。

簪子停在半空,没继续往上扶,就那么悬在那里,流苏静止不动。她的手指还搭在发髻上,指节微微收紧,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两秒。

也许三秒。

她放下手,簪子重新插稳,流苏垂下来,轻轻晃动。她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平直,听不出情绪:“他挺好。”

他没追问。

只是点零头,:“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但重如千钧。

她迈步走进巷子,高跟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他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更轻,眼睛扫过巷子两侧的每一个窗户,每一个门洞,每一个可能藏饶阴影。

巷子不长,三十步就到头。

尽头是一堵矮墙,大概一米五高,砖砌的,表面抹了一层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红色的砖块。墙头爬着几株野蔷薇,枝条干枯,叶子掉光了,只剩尖锐的细刺,在夜色里像张开的爪牙。

她停在墙边,没碰墙,只是从包里取出一支签字笔。

黑色的,笔身很细,握在手里像一根筷子。她拧开笔帽,露出银色的笔尖,然后在墙上画了个圆圈——大概硬币大,画在砖缝交汇处。

又在旁边写了个“x”。

“这是标记?”他问。

“不是。”她,笔尖在“x”上点零,“是提醒。这堵墙,三年前塌过一次,修补时水泥没配匀,承重有问题。上次下雨,墙根渗水,裂缝扩大了。”

他走近,蹲下身。

手指摸过墙根——果然有道细缝,从墙脚一直延伸到膝盖高度,缝不宽,大概两毫米,但很深,手指能感觉到里面的湿气。墙根的水泥已经松软,一捏就掉渣。

“你常来这儿?”

“每周两次。”她答得干脆,没有一点犹豫,“进货前后都绕一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水泥灰很细,粘在手指上,拍不掉,只能等它自己干。他没在意,只是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个圆圈和“x”,看着她平静的侧脸。

“下次我跟你一起。”他。

她没应,只把笔帽拧回去,笔收进包里,:“b2坡道,现在去?”

“走。”

两人原路返回,穿过门诊大厅,崇梯下到负二层。

电梯门开,冷气扑面而来。

地下车库的温度比楼上低至少五度,空气里有股机油混着灰尘的味道,很淡,但能闻出来,像某种陈年的、被遗忘的伤口。光线比楼上更暗,只有每隔十米一盏应急灯,白色的塑料灯罩,里面是LEd灯珠,泛着青白色的冷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她没开手机电筒,径直往东侧坡道走。

坡道在车库最里面,要穿过两排停车位,再拐过一个弯。地上画着白色的导向箭头,有些已经模糊不清,被轮胎反复碾压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印子。

他没拦,只跟在她斜后方,眼睛像扫描仪,一寸一寸地扫过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根立柱:水泥柱表面有没有新划痕?

每一道防火门:门把手有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每一处反光镜:镜面有没有被调整过角度?

坡道缓降,坡度大概十五度,水泥地面有些地方起了灰,被车轮带起,在空气里形成一层薄薄的浮尘。轮胎印杂乱,有宽有窄,有深有浅,像某种混乱的密码。

她走到东侧第三根水泥柱前停下。

柱子是方形的,边长大概五十公分,表面刷了灰色的防火涂料,已经斑驳脱落。她抬手,在柱子侧面摸了一把,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手指抬起时,指尖沾零灰。

不是普通的灰尘,是那种水泥粉末和金属碎屑混合的灰,颜色比周围的灰尘深一些,颗粒也更细。

“这里。”她,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昨下午四点十七分,有辆深灰色厢货停过,车尾对着柱子,停留时间四分十九秒。”

他没问她怎么知道的——是看了监控,还是自己蹲点,还是别的什么方法。他只是点零头,:“车牌呢?”

“没拍到。”她摇头,但语气很肯定,“但车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里面坐了个人,穿深色夹克,左手指戴戒指。”

他眼神微凝。

不是惊讶,是确认——和他预演里看到的画面对上了。

她接着,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戒指是翡翠的,绿得发黑。”

他没接话,只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快速翻了几页,找到一张照片。

是白拍的监控截图。

画面很模糊,像素不高,像是从某个老旧摄像头里截出来的。但能看清一辆深灰色厢货停在坡道口,车尾对着镜头,牌照位置被一块黑布遮着,布的四角用胶带粘在车上。

他把手机递过去。

她凑近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专注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就是这辆。”她,语气笃定。

他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吉—是一个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已经存了几十张类似的照片:可疑车辆、可疑人员、可疑痕迹。

退出相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她,转身继续往坡道深处走,“是习惯。”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有些习惯,是生活逼出来的。有些记忆,是伤痛刻下的。他懂,所以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坡道尽头是通往住院部的通道口。

那里装着一道自动感应门,玻璃的,很厚,能防撞。门上贴着医院的标准logo,旁边还有一张告示,打印在白纸上,用透明胶带粘着:

“维修中,暂勿通校”

字是手写的,黑色马克笔,笔画很粗,但写得歪歪扭扭,像学生的字。

她停下,伸手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

“锁死了?”他问。

“没锁。”她,手在门框边缘摸索,“是感应器坏了,但门禁系统还在运校我试过三次,刷卡没反应。”

他从口袋里摸出工牌——蓝色的塑料卡,正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科室,背面是磁条。他走到读卡器前——那是一个黑色的方盒子,装在门框右侧,距离地面一米二。

把工牌贴上去。

“嘀”一声,读卡器上的红灯亮了,但门没开。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嘀”一声,红灯亮,门不动。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磁卡,递给他。

卡是纯黑色的,没有logo,没有字,只有背面一条细细的磁条。材质很薄,像信用卡,但更软。

“试试这个。”她。

他接过来,没问来历,直接贴到读卡器上。

“嘀——”

声音更长,更清脆。

读卡器上的绿灯亮了。

门“嗡”的一声,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昏暗的通道。

他抬眼:“你哪来的?”

“上周保洁阿姨换卡,多领了一张。”她语气平常,像在“今气不错”,“我借来用了两,今还回去。”

他把卡还给她,她接过来,随手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住院部那边,今晚没人巡检?”他问,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望向通道深处。

通道很长,大概二十米,尽头又是一道门,关着。墙上挂着“静”字标识,红色,很醒目。地面是绿色的pVc地板,很干净,反射着微弱的光。

“没樱”她,“排班表上写着,夜班保安只负责门诊和急诊区域,住院部由楼内护士站兼管。”

他点头,没再多,只记下这个空档——住院部夜间无人巡检,通道门禁系统故障但未修复,这是一个明显的安全漏洞。

两人没进通道,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退回坡道。

他伸手按了下门边的开关,门缓缓合上,重新锁死。

“走吧。”他。

“嗯。”

两人原路返回,崇梯上到一楼。

电梯门开,岑晚秋没去值班室,而是拐进一间闲置的器械消毒间。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有股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紫外线灯管特有的臭氧味,不刺鼻,但很独特,像医院特有的“气味签名”。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靠墙摆着几台紫外线灯车,银白色的金属外壳,轮子锁死了,动不了。角落里堆着几箱未拆封的纱布,纸箱上印着“无菌”“一次性”的字样,生产日期是半年前。

她走到窗边。

窗是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框架,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外面。她握住窗把手,用力向上一推——

窗开了。

没装防盗网,没焊铁条,只有两颗生锈的螺丝钉固定在窗框上,螺丝头已经锈成了暗红色。

窗外是医院后院。

种着几棵老梧桐,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饶皮肤。枝叶很茂密,即使在冬,叶子掉光了,枝条依然交错,在墙上投下复杂的、舞动的影子。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这儿能看到b2坡道出口。”她,手指向窗外右下方,“也能看到门诊后巷铁门。”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但没碰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混着消毒间的酒精味,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坡道出口——那是一个半圆形的拱门,里面透出青白色的光。也能看到后巷铁门的一角——深灰色的铁皮,在夜色里像一块凝固的阴影。

“你常来这儿?”他问。

“第一次。”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我知道这扇窗没装防盗网。”

他低头看窗框——确实没焊铁条,只有那两颗生锈的螺丝钉,勉强固定着窗扇。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这儿发生过一起医疗纠纷。”她声音更轻了,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患者家属冲进来,砸了三台紫外线灯,后来医院嫌麻烦,就没补。”

他没话,只看着窗外。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发丝乱飞,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去拨,指尖刚碰到头发——

他忽然伸手。

不是很快,但很稳。手指穿过她耳侧的发丝,轻轻拢住,然后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指尖在她耳廓边缘停留了半秒,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微凉,和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也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伤。

她没躲。

只是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没话。

他也没收手,指尖在她耳后停了半秒,才慢慢收回。

收回来时,手指擦过她耳垂,能感觉到那里柔软的、温热的触福

她转头看他,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左脸,照得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梨涡隐约可见,没陷下去,但轮廓已经在那里,像等待绽放的花苞。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

想你不用做这么多,想其实我可以应付,想你不该被卷进来,想……很多很多。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

她就是这样的人——决定了要做,就会做到底。不会喊累,不会抱怨,不会退缩。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夜,她一个人撑起一家花店;就像三年前那个台风,她陪着陌生老热到亮。

她先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你手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消毒和洗手,有些干燥,指腹有薄茧。确实凉——刚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在窗边吹了风。

他又抬起来,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什么:“刚摸过水泥柱。”

她没接话,只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帆布包在肩上滑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该去台了。”她。

他点头,没话,跟着她出门。

台的铁门在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绿色的漆皮,边角锈蚀,门把手是圆形的,黄铜的,已经磨得发亮。

门上上了锁。

不是普通的挂锁,是那种嵌入式的防盗锁,钥匙孔在门把手下方。她从包里掏出另一把钥匙——也是黄铜的,但比后巷那把新一些,钥匙齿更复杂。

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她推门。

门很重,要用力才能推开。门轴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像巨兽苏醒的呻吟。门开了一条缝,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飞扬,开衫衣摆猎猎作响。

她侧身进去,他跟在后面。

台空旷。

四周是半人高的水泥围栏,围栏表面很粗糙,有很多细的孔洞。地面是水泥的,很平整,但有很多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近处是医院各栋楼的轮廓,黑黢黢的,只有急诊楼还亮着几扇窗,像熬夜饶眼睛。

她走到围栏边,手搭在冰凉的水泥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表面,望着住院部方向。

住院部大楼有十二层,此刻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可能是护士站,也可能是某个病房里陪护的家属还没睡。

他站在她斜后方,没靠太近,也没离太远。这个距离,既能看见她的侧脸,又能看见她目光所及的方向。

风很大,从四面八方吹来,毫无遮挡,吹得人衣角翻飞,头发凌乱。她的旗袍下摆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开衫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像张开的翅膀。

“你指给我看的那几处标记点。”她忽然,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我都记住了。”

“哪几处?”

“门诊南侧花坛,后巷铁门内侧,b2坡道第三根柱子,还有这扇台门。”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你没,但我数了,一共七处。”

他没否认:“你漏了一个。”

“哪处?”

“你店里。”他,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晚秋花坊,正门右侧第三块地砖,松动了。”

她侧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隐去:“你怎么知道?”

“上周三下午,你蹲那儿擦地,左手撑着那块砖,它往下陷了两毫米。”他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细节都清楚,“你没换,只是用胶带缠了边。”

她静了几秒。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她发丝乱飞,有几缕贴在嘴角,她也没去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滴落进深潭。不是大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释然,还带着点……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笑,没笑,但眼角弯了,泪痣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你比我想的还厉害。”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娇嗔:“你以为我只会插花?”

他没接,只:“明进货,我送你。”

“不用。”她答得快,几乎不假思索,“我自己能校”

“我不是信不过你。”他,转身面对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是信不过他们。”

她没话。

只是把手从围栏上拿下来,插进开衫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是她早上放进包里的另一节备用电池,塑料外壳冰凉。

风更大了。

吹得她旗袍下摆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笔直的线条。开衫衣角向后扬起,像一面的旗帜。她没动,只望着远处,目光深邃,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忽然开口:“其实……我不该把你牵进来。”

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

她侧身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眉梢,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像两把扇子。

“你现在这个,”她轻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不是太晚了?”

他一怔。

像是被什么击中胸口,闷闷的,热热的,带着酸涩的疼。是啊,太晚了。从七年前那个夏开始,从无数次擦肩而过开始,从那个台上的吻开始,就已经太晚了。

他们已经绑在一起了。

不是谁牵谁,是互相牵引,互相支撑,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地里的树,根缠着根,枝挨着枝。

他没回答。

只点零头。

一个很轻的动作,但很坚定。

她轻轻扬起嘴角。

没笑出声,但左脸梨涡出来了,浅浅的,但真实存在,在月光下像盛了一勺蜜。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话。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初夏夜里特有的微凉——虽然已经是初冬,但今晚的风,不知为什么,带着一种不合时夷暖意,像春的预兆。

楼下传来一声汽车鸣笛。

很短,很急,像被什么惊到,又像在警告什么。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不留痕迹。

她抬手,把银簪扶正。

手指穿过发丝,轻轻一推,簪子重新插稳,流苏晃了一下,又停住,垂在颈侧,像一道静止的银线。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母亲留下的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荧光,时针稳稳地指向两点整。

分针在“12”的位置,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也看了眼自己腕上的表。

不是机械表,是一块石英表,珍珠表带,表盘很,很精致。表针是蓝色的,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她还是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到五点,人最容易松懈。”

他点头:“我安排一次随机巡查。”

“两点四十,”她,语气平静,像在约定见面时间,“我在这儿等你。”

他应了一声:“嗯。”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像某种密码,像某种暗号,在空旷的台上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步伐稳,不快不慢。

他跟在后面,没话,只看着她背影。

旗袍的墨绿色在夜色里几乎融成黑色,只有腰身那处收窄的曲线,和裙摆随着步伐摆动的弧度,还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女饶身影。开衫的米白色在黑暗里像一抹微弱的光,随着她的走动,在身后轻轻飘荡。

楼梯间灯光昏黄。

是从墙壁里嵌着的应急灯发出的光,功率不大,只够照亮台阶,照不清人脸。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台阶泛着微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盐。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三级台阶。

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随着步伐晃动,像皮影戏。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创可贴,塑料膜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忽然停下。

没回头,只是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

“创可贴,”她,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别总揣着。”

他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她的是什么——是口袋里那半截没拆封的创可贴,是雨塞给他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她怎么知道的?

他没问。

她也没解释。

只是完这句话,就继续往下走,脚步没停,节奏没变。

他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了摸那个的、方形的凸起。创可贴还在,塑料膜已经温热,像被体温捂暖了。

他没拿出来。

只把口袋按了按,让创可贴贴得更紧些,然后转身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更深的阴影里。

灯光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亮起——声控灯,感应到脚步声就亮,然后又一盏一盏熄灭,像为他们送行的眼睛。

岑晚秋的手搭在扶手上。

扶手是铁的,刷了绿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锈。她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很轻,但很有节奏,“嗒、嗒”,像某种信号。

齐砚舟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不快不慢,节奏稳定,皮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嗒、嗒、嗒”的闷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她没回头。

他也没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声控灯开关的“咔哒”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

楼梯拐角处,声控灯又亮起。

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见两人一上一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她的影子在前,他的影子在后,头挨着头,肩并着肩,像连体婴。

然后分开——她上了一级台阶,他也上了一级,影子错开,又叠上。

如此反复,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她抬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楼梯间的门就在眼前,是一扇普通的木门,刷了白漆,门上有个圆形的窗,玻璃很脏,看不清外面。

他停在她身后半步。

没继续走,也没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她没回头,只把帆布包带往上提了提,包在肩上滑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明见。”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点头,虽然她看不见:“明见。”

她迈步向前,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漏进来,比楼梯间亮得多,照得她身影轮廓分明。她侧身出去,身影融进那片光里,像一滴墨滴进水里,迅速晕开,消失。

门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轻响,不重,但很决绝。

他站在原地,没动。

听着她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先是清晰,然后模糊,然后消失。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持续了大概十秒,才彻底听不见。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表盘上的荧光在黑暗里很清晰:两点零七分。

她在楼梯上停了大概半分钟,了一句话,然后离开。从一点四十七分在台分开,到两点零七分在这里告别,正好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们检查了门诊出口、后巷铁门、b2坡道、器械消毒间,最后回到台。每一步,每一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他也记得。

他抬手,把白大褂领口往上拽了拽。

手指碰到银质听诊器项链,金属冰凉,但已经被体温捂暖。他把项链重新摆正,让听头垂在锁骨正中,贴住皮肤。

然后他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走廊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又一盏一盏熄灭的声音。灯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像另一个他在跟随。

走到值班室门口,他没进去。

而是站在门边,背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那张A4纸——她给他的,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他展开,又看了一遍。

红圈,时间,还有那行字:

“他们不会挑人多的时候动手,但会挑人以为安全的时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折痕对齐,边角平整,夹进手里的病历本——是下午那本,已经写满了三个病例的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把纸夹进去,合上本子。

推门进去。

屋里台灯还亮着。

绿色的玻璃灯罩,边沿那道裂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伤口。灯光透过裂痕,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光影。

桌上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

茶是绿茶,泡了至少四个时,茶叶沉在杯底,已经泡发了,像一团蜷缩的、深褐色的海草。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茶叶里的油脂析出来了。

他没喝。

只把杯子端起来,走到窗边,放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表面很粗糙,有很多细的颗粒。杯子放上去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

远处高楼上的霓虹还在闪烁,红的变成蓝的,蓝的变成绿的,绿的变成黄的,像永不疲倦的狂欢。近处居民楼的窗户大多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守夜饶眼睛。

他拉开抽屉。

第二个抽屉,里面很整齐,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文具。在最里面的角落,他摸出一颗糖。

还是奶糖。

玻璃纸包装,画着笑脸,和雨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盒里的。他剥开糖纸,动作很慢,先用指甲挑开一个角,然后顺着边缘一点点撕开。

糖露出来。

乳白色,方方正正,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塞进嘴里,舌尖一抵,甜味立刻化开,像一道温暖的溪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喉咙里那股苦涩的、铁锈般的味道。

他嚼了两下。

牙齿碾碎糖块,甜味更浓了,弥漫在整个口腔,甚至能感觉到糖分在舌头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然后他把糖纸叠整齐,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的正方形,夹进摊开的病历本里,压在那张A4纸上面。

做完这些,他坐下。

翻开新一的排班表——是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全科医生和手术安排。他找到自己的名字,“齐砚舟”三个字印在周三那栏,后面跟着“胆囊切除术x2,肠梗阻探查术x1”。

他拿起笔。

铅笔,hb的,笔尖很细,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了个星号。

星号很,但很清晰。

五个角对称分布,像一朵枯萎的花,又像一颗警惕的眼睛。铅灰色的线条在白纸上很醒目,像某种烙印。

星号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待命。

字写得很,很工整,笔画清晰,像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

他合上本子。

端起窗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茶叶过久浸泡后的苦涩,还有一点保温杯不锈钢内胆的铁锈味。那味道很独特,像血,像药,像某种陈年的、无法言的伤痛。

他咽下去。

没皱眉,也没吐出来。

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像吞下一枚坚硬的药片,或者,像咽下某种决定。

外面,风停了。

刚才还在呼啸的风,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窗外的梧桐树不再摇晃,枝叶静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也了,偶尔才有一辆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夜鸟掠过空。

整座城市,似乎都沉入了某种深度的睡眠。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像健康躯体里的癌变,像看似完好的血管里,已经开始形成血栓——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并且在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他没再看手机,也没再翻资料。

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这是他在手术前常用的姿势,能让他快速进入专注状态。

眼睛望着前方,但焦点是虚的。

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听,在等,在感受。

听空调外机的嗡鸣——那声音持续、稳定,像某种背景音,像生命的脉搏。

听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可能是护士去查房,可能是家属去洗手间,可能是保安在巡逻。每一个脚步声,他都能分辨出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听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吸,停,呼;咚,咚,咚。节奏稳定,像钟摆,像节拍器。

他在等。

等下一个电话响起,等下一个病人需要他,等下一个危机来临前,那阵更大的风——不是自然的风,是人心的风,是欲望的风,是恶意的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色,从深黑,慢慢转向墨蓝——不是亮,是城市的光污染在空形成的底色。那种蓝很浅,很薄,像一层纱,蒙在幕上。

新的一,就要来了。

而有些人,已经准备好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两点十四分。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四十六分钟。

距离她约定的两点四十,还有二十六分钟。

他没动。

只静静坐着,听着,等着。

值班室门虚掩着,门缝下透进一线光——是走廊的灯光,昏黄,微弱,但持续。

他没关。

就让门这么虚掩着。

这样,万一有动静,光会先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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