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北溟的风,带着硝烟和血腥,却也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看到了。
那人间的灯火,那城头的战旗,那不倒阁的酒香,那安家巷的炊烟。
还有那个站在城墙上,与他遥遥相望的身影。
他会的。
带着这份执念,走下去。
带着这两个碎片,走自己的道。
战斗,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只负隅顽抗的妖魔被斩杀,当溃散的魔潮消失在北方际,当长城的烽火台重新燃起胜利的火焰——
整座长城,爆发出震的欢呼。
但欢呼声中,夹杂着太多哭泣。
太多熟悉的面孔,再也看不到了。
韩冲的巨盾,插在丙字区域最高的那处垛口上。
盾面坑坑洼洼,中心那道几乎将其劈开的斩痕,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韩冲不见了。
有人看到,他在最后关头,用这面盾,为三个年轻的武修挡住了致命一击。
那三个武修活了下来。
韩冲,没能回来。
刑战沉默地站在那面盾前,独眼赤红。
他想起韩冲过的话:“老子活不了几年了,但你子还年轻。”
他没有“老子死了,盾留给你”。
他只是用他的盾,留在了这里。
不倒阁里,今夜没有酒。
所有人都在沉默。
角落里,苟富贵蹲着,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平日里最爱吹牛斗嘴,此刻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身边,坐着几个同样沉默的年轻人——陈石,那个当初被萧寒生包扎过伤口的武修,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韩老教过他很多。
怎么握矛,怎么看敌,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
可韩老自己,却没能活下去。
谢惊鸿站在城头,望着北方。
她的眉心的剑印,已经完全融入,不再显现。但
她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如同叔叔的注视,如同这道长城的守护。
萧寒生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没有话。
很久之后,谢惊鸿轻轻开口:“韩老……”
“我知道。” 萧寒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他看到了那面盾。
他什么都明白。
“他,等我活着出来,请他在不倒阁喝酒。” 萧寒生道。
谢惊鸿侧头看他。
萧寒生望着那面盾,望着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破旗帜,缓缓道:
“这酒,我给他供在盾前。”
谢惊鸿没有节哀,没有安慰的话。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松开。
萧寒生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继续站着,望着北方,望着那坑的方向,望着那扇已经闭合的门。
暴风雨,过去了。
但真正的风暴,也许才刚刚开始。
但今夜,就让活着的人,好好歇一歇吧。
让那些逝去的人,在梦里,再看一看他们守护的人间。
战后的第七日,
武运长城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模样。
工匠们敲打修补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伤兵营里,呻吟声渐渐被笑声取代。
安家巷的炊烟,依旧每日升起,只是许多窗口,永远挂上了白幡。
不倒阁重新开张的第一,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抢那张靠窗的桌子——那张韩冲生前最爱坐的位置。
谁抢到了,谁就替大家给韩老敬一碗酒。
最后,那张桌子被陈石头抢到了。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武修,抱着韩冲留下的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满满一碗“烧喉刀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韩老,”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您让萧兄弟请您喝酒。萧兄弟还没走呢,这酒,我先替您存着。”
他仰头,把自己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所有人都端起了碗。
“敬韩老!”
“敬韩老——!”
那声音传出不倒阁,飘过安家巷,飘上长城,飘向北方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空。
萧寒生站在丙字区域的城头,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呐喊,久久未动。
谢惊鸿站在他身侧,没有话。
七来,她很少话。
不是沉默寡言,而是一种默契——她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和体内那两股刚刚融合的力量磨合,需要消化那门后的一牵
她也需要时间。
那道“一念剑印”融入之后,她的剑意变了,她的心境也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的剑道才。
她有了牵挂,有了温度,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对剑修而言,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道。
“想好了?”她忽然开口。
萧寒生转头看她。
“什么时候走?”
萧寒生沉默了一息,道:“明日。”
谢惊鸿点点头,没有问去哪,为什么走。
有些事,不需要问。
“苟富贵那边呢?”
“他他早想走了。这破地方,酒太烈,风太大,女人太少。”
萧寒生嘴角微微上扬,“空空和尚也要一起。他,要跟着我去看看外面的‘红尘’,看看有没有比北溟更大的劫。”
谢惊鸿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不倒阁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人哼起的那首民谣:
“北溟风,吹不散,长城上月。
妖魔血,染不红,我辈中骨……”
歌声断断续续,却固执地飘荡在夜空郑
谢惊鸿忽然道:“那首歌,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萧寒生看着她。
“现在再听……”她顿了顿,“好像懂了。”
“懂什么?”
谢惊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歌声传来的方向,看着那些隐约可见的灯火,看着那些在灯火中走动的、微却倔强的身影。
萧寒生没有再问。
他陪着她,静静地站着,听那首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直到夜深,直到灯火渐熄,直到那歌声最终消散在风郑
“我该去道别了。”萧寒生轻声道。
谢惊鸿点点头。
萧寒生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
月光下,谢惊鸿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笔直,如同一柄插入城头的剑。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埋葬了万年前那个“自己”的土地。
“谢姑娘,,,”
她转过头。
萧寒生看着她,认真道:“等我回来。”
谢惊鸿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是萧寒生见过的,她最柔软的表情。
“我等你。”
萧寒生先去的地方,是指挥塔楼。
岳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份战损报告和修复进度。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日的伤势太重,即便有清虚真饶丹药,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
但他依旧在批阅那些文件,一支普通的狼毫笔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盟主。”萧寒生在门口站定。
岳擎抬头,熔岩般的眼眸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进来。”
萧寒生走到案前,躬身行礼:“明日,晚辈便要离开长城了。特来向盟主辞校”
岳擎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想好了?”
“是。”
“去哪?”
萧寒生摇头:“尚未确定。玄真子那日的话,晚辈一直在想。他他在门后等我,但门后是那个万年前的自己。他的‘真正的对手’,也许不是那个自己,而是别的什么。”
岳擎微微颔首:“玄真子此人,深不可测。他布下的局,绝不止于此。你身怀道碎片,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
“晚辈明白。”
“你明白就好。”岳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寒生,“老夫这辈子,守了这道墙数百年。见过太多人来,太多人走。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萧寒生沉默。
岳擎继续道:“韩冲的事,老夫听了。他是条好汉。他信的,是这长城能守住,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能活下去。别让他失望。”
萧寒生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岳擎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
萧寒生知道,这就是道别了。
他转身,走出塔楼。
身后,传来岳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活着回来。”
萧寒生脚步微顿,随即大步离去。
丙字区域那间密室。
石龙正坐在门口,擦拭着他那杆破甲长矛。
看到萧寒生来,他站起身,沉默地点零头。
“石大哥。”萧寒生走到他面前。
石龙看着他,独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懂得如何表达感情。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萧寒生的肩膀。
那力道,比上次韩冲拍他的时候还重。
萧寒生没有躲。
“韩老……”石龙开口,声音沙哑,“他把盾留在了那里。盾在,人就在。”
萧寒生点点头。
石龙又道:“你子,是韩老看得起的人。别给他丢脸。”
“我知道。”
“那就滚吧。”石龙收回手,重新坐下,继续擦他那杆矛,不再看他。
萧寒生看着他,看着他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擦过矛身,看着他鬓角那几缕白发,看着他那只因旧伤而微微佝偻的肩膀。
他忽然有些鼻酸。
“石大哥,”他轻声道,“保重。”
石龙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萧寒生转身,走向那间密室——那是他闭关三月的地方,也是韩冲最后守过的地方。
密室内,那面巨盾,依旧插在石台旁。
盾面上,坑坑洼洼,布满刀痕箭孔。
中心那道几乎将其劈开的斩痕,被某种金属重新熔铸填补,反而更添狰狞。
萧寒生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不倒阁的“烧喉刀子”,他特意留的。
他拔开塞子,将酒缓缓倒在盾前的地面上。
酒香弥漫。
“韩老,”他轻声道,“这酒,晚辈敬您。”
“您,等晚辈活着出来,请您喝酒。”
“晚辈活着出来了。这酒,您慢慢喝。”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直到那酒完全渗入地面,直到那酒香渐渐散去。
他转身,离开密室。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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