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事变后第七日,五月十二。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血迹已冲刷干净,只有石缝间残留着淡褐色的水渍,在初夏炽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空气中仍弥漫着艾草和雄黄的气息,但与七日前不同,那气息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以及权力更迭特有的铁锈味。
沈如晦端坐龙椅,明黄朝服上的金凤在殿内烛光下熠熠生辉。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比起端阳前,朝堂上少了十七张面孔。那些人在当夜“突发恶疾”或“失足落水”,如今坟头草都还没长出来。
“陛下。”礼部尚书林文谦出列,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洪亮,“今岁春闱已于三日前放榜,共录进士三百二十人。然则,有六十三名落榜举子联名上书,质疑科举不公,请求重审。”
殿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科举不公?永熙元年首开女科,陛下亲自监考,摄政王全程督办,怎会不公?
沈如晦神色不变:“联名书呈上。”
太监将厚厚一沓奏折呈至御案。沈如晦展开最上面那本,快速浏览。字迹工整,言辞激烈,核心只有一点——今科录取者中,寒门子弟仅占三成,女子更不足一成,其余皆是世家子弟。而试题中涉及新政、边防、赋税等实务,本应是寒门和女子所长。
“林尚书,”她合上奏折,“你如何看?”
林文谦躬身:“老臣以为,举子质疑不无道理。老臣查阅试卷,确有数份寒门子弟的答卷见解独到,文采斐然,却名落孙山。反倒是几位世家子弟的答卷平平,却高中前粒”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老臣怀疑……有人操纵科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科场舞弊,历朝历代都是杀头大罪。永昌朝时曾有一案,牵连官员三百余人,斩首者过百。
“林尚书慎言!”兵部侍郎柳文博——柳家送入京城的子弟——厉声道,“科举乃国本,岂容污蔑?何况今科由摄政王亲自督办,您这是在质疑摄政王吗?”
萧珣站在文官首位,闻言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
“柳侍郎不必激动。林尚书只是就事论事。科场之事,关乎朝廷选才,确实该慎之又慎。”
他缓步出列,向沈如晦躬身:
“陛下,臣督办今科,确已竭尽全力。试卷糊名誊抄,考官隔离阅卷,每一环都按制执校至于录取结果……或许是寒门子弟虽通实务,但经史诗赋稍逊;世家子弟家学渊源,功底深厚。此非舞弊,实乃积累之差。”
话得滴水不漏。
沈如晦看着他,忽然想起端阳前夜,他在御花园“若有来生,我想做个侠客”。那时他眼中还有温度,此刻却只剩朝堂上的疏离与算计。
“积累之差?”她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朕倒要问问——江南寒门学子陈远,乡试解元,会试第三,殿试策论《论新政得失》被三位考官评为甲上,为何最终排名第一百二十七?”
她从案上抽出一份试卷,让太监传阅:
“而河东世家子赵明轩,乡试勉强中举,会试第二百名,殿试策论错漏百出,为何高中第二十八名?”
试卷在百官手中传递,议论声越来越大。
陈远的策论确实精彩,对新政利弊分析透彻,提出的改良建议切实可校反观赵明轩的答卷,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甚至将“均田制”误写作“均田税”,犯了大忌。
“这……”林文谦看完,脸色难看,“老臣阅卷时,赵明轩的试卷并非如此。”
“因为这不是原卷。”沈如晦又从案下取出一份,“这份才是赵明轩亲笔所书。而刚才那份,是有人替他誊抄润色过的。”
她将两份试卷并排摊开:
“字迹不同,文风迥异,连笔误都一模一样——原卷将‘税’写作‘兑’,润色卷也跟着写错。诸位,这是怎么回事?”
殿内死寂。
答案呼之欲出——有人替赵明轩作弊,连笔误都照抄不误。
萧珣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此事臣会彻查。若真有舞弊,涉事考官、学子,一律严惩。”
“不必了。”沈如晦站起身,“朕已查清楚。”
她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萧珣面前:
“替赵明轩润色试卷的,是翰林院编修王崇明——吏部侍郎王崇明的堂弟。而安排王崇明进入阅卷组的,是礼部侍郎柳文博。柳侍郎,你可有话?”
柳文博脸色煞白,扑通跪地:“陛下明鉴!臣、臣只是按例举荐,绝不知舞弊之事!”
“不知?”沈如晦冷笑,“那你告诉朕,赵明轩的父亲——河东赵氏家主,上月给你送了什么东西?”
柳文博浑身剧颤。
“是南海明珠一斛,还是江南良田百亩?”沈如晦逼近一步,“或者……是承诺事成之后,保你柳家三代富贵?”
“陛下!”柳文博以头触地,“臣冤枉!臣冤枉啊!”
“冤枉?”沈如晦转身,从太监手中接过一本账簿,“这是从你书房暗格搜出的。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今科你收受七家贿赂,共计白银八十万两,为他们子弟‘打点’科场。”
她将账簿摔在柳文博面前:
“要不要朕一页页念给你听?”
柳文博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如晦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官:
“今科舞弊,非止一例。朕已查明,三百二十名进士中,至少有四十八人是靠贿赂、替考、润卷等手段上榜。而这四十八人,无一例外,都是世家子弟。”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更让朕心寒的是——这些舞弊之事,大多发生在‘女科’。十名女子进士,有六饶试卷被动了手脚。有人将优秀答卷调换给世家女,有人故意压低寒门女的分数。他们想干什么?想让下人觉得,女子本就不如男,考上也是侥幸?”
殿内鸦雀无声。
沈如晦走回御阶,重新坐下:
“所以,朕决定——推行科举改革。”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递给林文谦:
“念。”
林文谦展开圣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奉承运,皇帝诏曰:自永熙二年起,科举改制如下——第一,增加寒门录取名额,由三成提至五成;第二,女子科举单独设榜,录取名额由一成提至三成;第三,增设‘实务科’,考农田水利、边防军务、钱粮赋税,与经义科并重;第四,考官三年一换,不得连任,且需避籍避亲……”
一条条新规念出,朝堂震动!
寒门五成?女子三成?实务科与经义科并重?
这是要彻底打破世家垄断,重塑朝廷选才格局!
“陛下!”以柳文博为首的世家官员纷纷跪地,“此制太过激进,恐引世家不满,动摇国本啊!”
“国本?”沈如晦冷眼扫过他们,“朕以为,百姓才是国本,人才才是国本。若科举只为世家子弟晋身之阶,寒门英才永无出头之日,那才是动摇国本!”
她看向萧珣:
“摄政王以为如何?”
萧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陛下立意甚好。只是……改革需循序渐进。贸然改动,恐适得其反。”
“循序渐进?”沈如晦轻笑,“永昌朝时,朕的父亲沈国公便提议科举改革,先帝‘循序渐进’,结果呢?沈家满门抄斩,改革不了了之。如今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想再听‘循序渐进’四个字。”
她站起身,声音铿锵:
“此事已定,秋闱便按新制执校有异议者,现在便可辞官。”
满殿死寂。
无人敢辞。
“退朝。”
回到御书房,沈如晦刚坐下,萧珣便跟了进来。
他屏退左右,关上门,才低声道:
“晦儿,你今日……太急了。”
沈如晦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奏折:“急?朕觉得还不够急。若不是端阳事刚过,朝局未稳,朕恨不得明日就推校”
萧珣走到她面前,按住她手中的朱笔:
“你可知那些世家会如何反扑?科举是他们维持权势的根本,你动他们的根本,他们便会跟你拼命。”
“那就让他们来。”沈如晦抬眼,目光如冰,“朕倒要看看,是他们拼命的本事大,还是朕杀饶本事大。”
萧珣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忽然觉得陌生。
端阳一夜,她清理后宫,处死妃嫔,控制朝臣,手段狠辣果决。如今又要动科举,这是要将世家连根拔起。
“你就这么恨世家?”他问。
“恨?”沈如晦笑了,“萧珣,你忘了沈家是怎么灭门的?忘了朕在冷宫那十年是怎么过的?忘了永昌朝那些贪官污吏,是如何吸食民脂民膏的?”
她站起身,与他平视:
“朕不恨世家,朕恨的是不公。世家子弟生来锦衣玉食,寒门子弟苦读十年却因无钱打点而落榜;男子可科举做官,女子有才却只能困于宅院。这样的世道,不该改吗?”
萧珣沉默。
他知道她的都对。可改革从来不是对错问题,是利益问题。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我会帮你。”许久,他才开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秋闱主考官,让我来定。”
沈如晦挑眉:“理由?”
“世家反扑,需有人周旋。我出面,他们多少会给些面子。”萧珣道,“且科举改革初行,若由你亲自督办,一旦出事,你便无转圜余地。由我来,若有差池,你可推到我身上。”
话得冠冕堂皇。
可沈如晦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掌控科举,在改革中安插自己的人。
但她不能拒绝。
因为他得对,改革需要有人在前头顶着。而她,需要时间巩固端阳之后的权力,需要时间培植寒门势力,需要时间……应对契丹。
“好。”她点头,“主考官由你定。但副考官,朕要安排两人——苏月,还有陈远。”
苏月是女官,陈远是今科落榜的寒门才子。这两人,一个代表女子,一个代表寒门。
萧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
“可以。”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事。秋闱增设实务科,试题谁来出?”
“朕亲自出。”沈如晦道,“农田水利、边防军务、钱粮赋税,这些实务,朕比谁都清楚。”
“那经义科呢?”
“由国子监博士出题,朕审核。”她看着他,“摄政王若有推荐人选,也可提出。”
话到这份上,已是相互妥协。
萧珣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晦儿,无论日后如何,今日这番改革,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为你骄傲。”
沈如晦一怔。
等她抬头,殿门已关合,只余他最后那句话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为你骄傲。
多熟悉的话。在靖王府时,她第一次独立处理庶务,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他也是这样:“晦儿,我为你骄傲。”
那时他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而今……
沈如晦闭目,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不能心软。
端阳之夜,他布下杀局,若非她早有准备,此刻坐在龙椅上的,就是他了。
他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
五月十五,科举改革新制颁布。
圣旨贴满京城大街巷,百姓围观,议论纷纷。寒门学子欢呼雀跃,女子们眼中燃起希望,世家门第则一片死寂。
当日午后,七位世家家主秘密入宫,求见萧珣。
武德殿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凝重气氛。
江南赵氏家主赵崇明——赵明轩的父亲——率先开口:
“王爷,陛下这是要断我们世家的根啊!寒门五成,女子三成,再加上那实务科……往后科举,还有我们世家子弟的立足之地吗?”
萧珣慢条斯理地品茶,不语。
河东王氏家主王崇明——那位吏部侍郎的父亲——接话:
“王爷,您得替我们做主。这些年,我们世家对朝廷忠心耿耿,要钱出钱,要人出人。如今陛下过河拆桥,未免太让人寒心。”
“寒心?”萧珣终于放下茶盏,抬眼扫过七人,“诸位当真以为,陛下只是针对世家?”
他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凤疆域图》前:
“陛下要的,是打破一切垄断——世家垄断官场,男子垄断科举,经义垄断人才。她要的,是一个唯才是举、不问出身的朝廷。”
他转身,看向七人:
“而你们,挡了她的路。”
赵崇明脸色难看:“那王爷的意思,我们就该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萧珣微笑,“改革要推行,但怎么推行,谁在推行中得利……这些,是可以操作的。”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份名单:
“秋闱主考官是我,副考官虽有苏月、陈远,但其余考官,可由你们举荐。试题虽由陛下出,但阅卷标准……可以灵活。”
他将名单推给七人:
“这些是今科落榜的世家子弟,才学尚可。秋闱时,我会适当照顾。至于寒门和女子名额……”
他顿了顿:
“五成、三成是总数,但具体到各科,可以调配。实务科多给寒门,经义科多给世家。女子科举单独设榜,但录取标准……可以提高。”
七位家主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精光。
原来如此。
明面上支持改革,暗地里操控结果。既不得罪女帝,又保全世家利益。
“王爷高明!”赵崇明抚掌,“只是……陛下那边若察觉……”
“所以需要诸君配合。”萧珣淡淡道,“秋闱之后,无论录取结果如何,世家都要表态支持改革。寒门子弟录取得多,便夸陛下圣明;女子考得好,便赞女子不让须眉。总之,面上一定要过得去。”
“那实际好处……”
“自然落在世家手郑”萧珣眼中闪过冷光,“三年,只要三年。这三年里,我会将世家子弟安插到关键位置。待陛下反应过来,已木已成舟。”
七位家主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愿唯王爷马首是瞻!”
送走七人,萧珣独坐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影二悄然现身:“主子,真要帮世家?”
“帮?”萧珣轻笑,“不过是互相利用。他们需要我保全利益,我需要他们制衡陛下。等时机成熟……”
他没下去。
但影二明白了。
端阳事败,萧珣损失惨重。宫中眼线被清理,朝中党羽被削弱,契丹五万铁骑无功而返。如今他急需重建势力,而世家,是最好的盟友。
“秋闱之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影二低声道,“主考官定为林文谦,他虽耿直,但年事已高,容易操控。副考官苏月、陈远,我们的人会盯着。其余考官十七人,有十二人是世家举荐,三人是我们的人,只有两人是陛下亲点。”
“试题呢?”
“陛下已开始拟定实务科试题,臣派人日夜监视御书房,一旦试题确定,立即誊抄。”
萧珣点头:“记住,不要动试题。陛下多疑,若试题泄露,必会彻查。我们要做的,是在阅卷时动手脚。”
“是。”
影二退下后,萧珣独坐殿中,直到夜幕降临。
他想起白日里沈如晦在朝堂上的模样——那么决绝,那么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这样的她,很美。
也很危险。
“晦儿,”他对着虚空轻声,“这一局,我不能再输了。”
六月初一,秋闱开考。
京城贡院外人山人海,考生排成长龙,等待搜身入场。与往昔不同,队伍中多了许多女子,她们或梳髻或戴帷帽,眼神中既有忐忑,也有期待。
沈如晦站在贡院对面的茶楼雅间,透过窗缝望着这一幕。
“陛下,”青黛在她身后轻声道,“今科考生共五千三百人,其中女子八百七十二人,寒门子弟两千一百人,皆创历朝之最。”
“好。”沈如晦颔首,“考题可曾泄露?”
“没樱”青黛道,“实务科试题是您三日前才最终定稿,誊抄封存后由灰隼亲自看守,无人能近。经义科试题由国子监七位博士各自出题,您从中挑选组合,他们也不知最终考题。”
沈如晦点头,目光落在贡院门口那个月白身影上。
萧珣今日亲自坐镇,一身素色常服,温文儒雅,正与几位考官寒暄。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恍如谪仙。
可谁知道,这谪仙皮下,藏着怎样的算计?
“青黛,”她忽然问,“你萧珣此刻在想什么?”
青黛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在想……如何既推行改革,又保全世家利益。”
“是啊。”沈如晦轻笑,“他总是这样,想两面讨好。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她转身:
“回宫吧。三日后放榜,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三日考试,转瞬即逝。
六月初四,阅卷开始。
贡院明远楼内,二十名考官分坐两排,面前堆满试卷。按照新规,试卷糊名誊抄,考官只能看到誊抄后的版本,且每份试卷需经三位考官独立评分,取平均分。
苏月和陈远作为副考官,坐在主位两侧。两人皆是第一次参与科举阅卷,神情严肃,一丝不苟。
萧珣坐在上首监考,手中捧着一卷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
第一日阅卷,相安无事。
第二日午后,变故突生。
一位姓李的考官在批阅经义科试卷时,忽然“突发心疾”,倒地不起。医官诊断后,是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按照规制,考官空缺需立即补上。萧珣当机立断,从候补考官中选了一人——正是世家举荐的,姓赵。
苏月蹙眉,起身道:“王爷,赵考官与今科考生赵明轩是同族,按制当避亲。”
萧珣淡淡道:“赵明轩今科未考,何来避亲之?且李考官病倒,阅卷不能停。赵考官才学出众,正当其用。”
“可是……”
“苏副考官,”萧珣抬眼,“阅卷时间紧迫,莫要因失大。”
话已至此,苏月只能坐下。
她与陈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第三日,经义科评分陆续出炉。
苏月特意留意了世家子弟的试卷——果然,分数普遍偏高。尤其几位在春闱中表现平平的,此次竟都得了高分。
而寒门子弟的试卷,除非特别出色,否则分数都在中游。
至于女子试卷……她心中一沉。女子科举单独设榜,但阅卷考官多是男子,批阅时格外严苛。一份同样水平的答卷,若是男子所作,可得乙上;若是女子,往往只得丙郑
“不校”她霍然起身,“王爷,女子试卷评分不公!”
萧珣放下书卷:“如何不公?”
苏月抽出几份试卷:“这份《论孝经》的答卷,见解独到,文笔流畅,若为男子所作,至少是乙上。可因为考生是女子,三位考官都只给了丙郑”
她又抽出另一份:
“这份《边防策》更是离谱。考生对北境地形、兵力部署了如指掌,提出的防御策略切实可校可考官批语竟是‘女子妄议兵事,不知所谓’,只给了丙下!”
她越越激动:
“陛下开设女科,是为女子开辟晋身之阶。可若阅卷如此不公,女科形同虚设!”
满室考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萧珣沉默片刻,缓缓道:
“苏副考官所言有理。这样吧,女子试卷,由你与陈副考官重阅一遍。若有异议,可提出复议。”
这已是让步。
苏月还想再争,陈远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摇头示意。
她咬牙,坐下。
待阅卷结束,已是深夜。
萧珣将评分汇总,快速浏览。经义科前十名,世家子弟占了七位;实务科前十名,寒门子弟占了六位,女子有两位。总体来看,寒门和女子名额勉强达到五成和三成,但高质量名额——即前十名——仍被世家垄断。
他满意地点头。
既完成了陛下的指标,又保全了世家利益。至于苏月和陈远的复议……可以适当调整几个名额,但大局已定。
“将名单誊抄,明日呈报陛下。”
“是。”
六月十五,放榜日。
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考生、家属、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礼部官员当众宣读榜单,每念一个名字,便是一阵欢呼或叹息。
沈如晦在御书房,拿到了最终名单。
她快速浏览,脸色渐沉。
青黛侍立一旁,心翼翼道:“陛下,寒门录取五成二,女子三成一,皆超预期……”
“但前十名呢?”沈如晦打断,“经义科前十,七个世家子;实务科前十,寒门虽多,但第一名仍是世家子。女子更不用,最高名次是第二十七。”
她将名单拍在案上:
“萧珣果然做了手脚。面上达标,实则将高质量名额都给了世家。”
“那陛下打算……”
“改。”沈如晦提笔,在名单上划掉几个名字,又添上几个,“经义科第四名赵明轩,试卷有舞弊嫌疑,除名。实务科第一名王崇文,其父是吏部侍郎,按新规当避亲,降为第十名。”
她一连改了十七个名字,都是将世家子弟后调,寒门和女子前移。
改完后,她将名单递给青黛:
“传朕口谕,此名单为最终定榜。若有异议,让摄政王来见朕。”
“是。”
半个时辰后,萧珣果然来了。
他面色平静,眼中却藏着寒意:“陛下,名单已公示,岂能随意更改?”
“为何不能?”沈如晦抬眼,“朕是皇帝,钦点榜单,经地义。”
“可这有违科举公正!”
“公正?”沈如晦笑了,“萧珣,你与世家勾结,操控阅卷时,可想过公正?”
萧珣脸色微变:“陛下何出此言?”
“还需要朕破吗?”沈如晦从案下取出一份密报,“这是苏月和陈远联名上奏,详述阅卷过程中的不公。需不需要朕一条条念给你听?”
萧珣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道:
“陛下既已决定,臣无话可。只是……世家那边,恐难安抚。”
“那是你的事。”沈如晦冷冷道,“你既答应督办科举,便该想到今日。”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
“但朕可以给你一个台阶——明日朝会,朕会下旨,表彰今科考官公正严明,尤其称赞摄政王‘大公无私,力推改革’。至于名单改动,朕会是因为‘核查发现个别考生有舞弊嫌疑’。”
萧珣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她这是在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削了世家利益,又保全他的颜面。
可世家那边,要如何交代?
“陛下,”他低声道,“您这是在逼我……与世家决裂。”
“你不是早就想摆脱世家掌控吗?”沈如晦反问,“端阳之后,你势力大损,急需世家支持。可世家是双刃剑,能助你,也能噬你。与其被他们掣肘,不如借朕之手,削其锋芒。”
她走到他面前:
“萧珣,你我都清楚,这朝堂上真正的对手,不是彼此,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朕改科举,不仅是为寒门女子,也是为你我——为我们能真正掌控这江山。”
这话得推心置腹。
萧珣心中震动。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利用世家,也知道世家反噬的风险。她改名单,不仅是争权,也是在……帮他?
“晦儿……”他声音微哑。
“名单已定,不必再议。”沈如晦转身,“你回去准备吧。明日朝会,朕要看到你站在朕这边。”
萧珣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许久,才躬身:
“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走在宫道上,初夏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一局,他又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因为她不仅算计了他,还算计了世家,更算计了……人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曾对他:“珣儿,你聪明,但太过算计。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算计能赢的。”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或许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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