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山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厅中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变化。
片刻沉默后，乌山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实不相瞒，赵兄。我落月寨，甚至于我们整个南疆部族，确实都是走的体修之路。”
他顿了顿，拿起酒坛，又为三人各斟了一碗月华酿。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映出跳跃的火光。
“也不瞒赵兄，”乌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某种古老的沧桑感，“我们南疆人并非排斥修真，而是我们的血脉特性所致——生不适合修真，所以只能走那万般艰险的体修之路。”
李烬端起第二碗酒，没有急着喝，只是静静听着。
“赵兄来自中州，想必对体修一道也有所了解。”乌山轻叹一声，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体修，在没有踏入‘混沌道体’的关卡之前，对比同阶的修真修士，生便要弱上三分。我等体修近战无敌，肉身强横，可若论手段之多样、术法之玄妙，便只能望尘莫及了。”
李烬微微颔首。
他对大陆上的修炼体系自然了如指掌。
这片大陆的修炼体系，总体分为修真与炼体两大主流。修真之内又细分为诸多分支：以剑入道的剑修，攻伐之力下无双，一剑出则万法破；以丹入道的丹修，凭借源源不断的丹药之力，对瓶颈的突破远快于其他修士，虽战力稍逊，却人脉广博，地位尊崇；还有以阵入道、以符入道、以器入道等等。
而魔修，则是修真体系中的一个特殊分支——以魔入道，修炼魔功。这种修炼体系往往进境极快，威力强大，却大多需要活人鲜血、生魂，甚至活人献祭，有伤和。且魔修根基往往不稳，遭遇的心魔更是强大无比，走火入魔者十之八九。正因如此，魔修不被大陆主流接纳，只能藏身暗处，或偏居一隅。
至于体修，则完全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他们不修功法，不凝金丹，不聚元婴，只专注淬炼肉身，挖掘人体自身潜能。体修的境界划分与修真截然不同，自成一脉。李烬虽知晓大概，却从未深入了解——毕竟在中州，体修几乎已经绝迹，偶尔出现一两个，也多是旁门左道，难成气候。
乌山见李烬点头，知他确实了解，便继续道：“我南疆体修，传承自古，境界划分十重，每一重皆是千难万险。”
他举起酒碗，却不喝，只是看着碗中琥珀色的月华酿，仿佛那酒液中倒映着南疆体修千年来的血与汗。
“第一重，凡躯筑基。”乌山声音沉缓，如同讲述古老传，“此境需淬炼皮膜筋骨，打熬气血，将肉身从凡俗的桎梏中解放出来。修成者力能扛鼎——千斤之力只是起步，筋骨齐鸣，气血如汞，身体素质远超凡人极限，可无视普通刀剑伤害。断肢可生——当然，仅限指头、耳鼻等肢体，且需珍贵灵药辅助。此境寿元，约一百二十岁。”
李烬静静听着。这“凡躯筑基”的境界，约相当于修真体系的炼气期，但战力却远超普通炼气修士，只是手段单一。
“第二重，铜皮铁骨。”乌山继续道，“皮膜经过灵气和药浴的反复淬炼，变得如精铜般坚韧；骨骼则如钢铁般致密。修成者刀枪不入，寻常凡铁兵器砍在身上只会留下白印。骨骼密度极大，一拳打出可碎巨石。此时体修开始初步感应地间的‘庚金之气’来强化自身。寿元约一百五十岁。”
李素娟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道：“这铜皮铁骨，岂不是和筑基期修士差不多了？”
乌山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若只论肉身强度，确实不输筑基修士。但筑基修士已可御器飞行，施展法术，远攻近战皆可。而铜皮铁骨境的体修，依旧只能近身搏杀，对上筑基修士的飞剑法宝，往往要吃大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便是体修的悲哀——前期境界，几乎被同阶灵修完全压制。除非能近身，否则胜算渺茫。”
“第三重，玉骨生香。”乌山饮了一口酒，继续讲述，“骨骼由外而内变得晶莹剔透，如美玉般无瑕，骨髓开始产生异变，散发异香。修成者骨骼硬度堪比法宝，骨骼碰撞时有金玉之声。骨髓产生的‘玉髓’可解百毒，甚至能滴血救凡人。肉身开始自发吸纳地灵气，无需刻意修炼。寿元约二百岁。”
“此境，约相当于金丹期。”李烬淡淡开口。
乌山点头：“正是。玉骨生香境的体修，已初步具备与金丹修士抗衡的资格。肉身强横，恢复力惊人，若是近身搏杀，金丹修士也要忌惮三分。只是依旧不擅长远攻，对上金丹修士的各种法宝、法术，依然处于劣势。”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第四重，银脏洗髓。淬炼五脏六腑，使其变得如白银般纯净，过滤杂质，洗练骨髓。修成者五脏六腑功能强大，可吞吐毒瘴、烈火而不伤。骨髓彻底净化，成为‘银髓’，是炼制高阶丹药的珍贵材料。生命力极其旺盛，断肢再生变得容易。寿元约三百岁。”
“第五重，金身不灭。肉身内外彻底蜕变，皮肤、肌肉、骨骼、脏腑皆化为金色，宛若金铸。修成者肉身强度堪比中品法宝，水火不侵，万法避易。滴血可重生，只要头颅不灭，肉身受损皆可修复。体内自成世界，可短时间在真空中生存。寿元约五百岁。”
乌山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金身不灭境，已相当于元婴期。此境的体修，终于开始扭转劣势——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元婴修士的护体灵光，近身几乎无担便是对上元婴修士的本命法宝，也能硬抗数击而不伤。且滴血重生的能力，让体修的生存能力远超灵修。”
李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南疆部族能偏安一隅——体修之路虽然前期艰难，但一旦突破到金身不灭境，便真正开始展现威力。一个不怕受伤、滴血重生的体修，在战场上就是人形凶器。
“第六重，神力通玄。”乌山的声音凝重起来，“肉体力量发生质变，不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蕴含了‘势’与‘道’的力量。修成者拥有十万八千斤的神力，可徒手撕裂空间——虽然只是短暂撕裂。一拳打出，可崩碎山岳，截断江河。肉身可承载一丝地法则，攻击自带法则之力。寿元约一千岁。”
李素娟倒吸一口凉气。
十万八千斤神力！徒手撕裂空间！崩碎山岳，截断江河！这已完全超出了她对“力量”的认知。
“此境，相当于化神期。”李烬缓缓道，“化神修士感悟地法则，施展神通。神力通玄境的体修，则直接将法则融入肉身，一拳一脚皆含地之威。两者各有千秋，但体修的近战优势已极其明显。”
乌山点头：“正是。神力通玄境的体修，已可与化神修士正面抗衡，甚至略占上风。只是化神修士手段繁多，遁术精妙，若是存心游斗，体修也难奈何。”
“第七重，涅盘重生。”乌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肉体达到凡俗的极致，开始向神性转化。需经历一次‘涅盘’，浴火或渡雷劫重生。修成者肉身无漏，圆满无瑕。可舍弃旧身，从灰烬或重伤中重生出一具更完美的新身。彻底免疫一切物理和法术伤害——除克制属性外。神识与肉身合一，无需元婴即可神游。寿元约三千岁。”
李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涅盘重生，相当于炼虚期。此境的体修已近乎不死之身，涅盘重生的能力让他们几乎不可能被彻底杀死。且免疫绝大多数伤害的特性，让他们在同阶战斗中占据绝对优势。
“第八重，法象地。”乌山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对此境充满敬畏，“肉身可与地共鸣，施展‘法象地’神通，身躯无限拔高，与地同高。修成者身躯可大可，大时顶立地，一步跨出便是数百里；时可入微尘。肉身可直接吞噬地灵气、日月精华来快速恢复。一滴血便可压塌虚空。寿元约五千岁。”
李烬心中微震。
法象地！这是体修一道的标志性大神通！此境已相当于合体期，且在同阶中几乎无氮—试想，一个身高千丈、力大无穷、滴血重生的巨人，在战场上会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乌山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苦涩：“老夫修炼近千年，靠着无数资源堆叠，又得月泉之助，才勉强修炼至法象地后期。在南疆，已是修为最高者。”
他看向李烬，苦笑道：“现在赵兄知道我南疆九寨十八坞，为何要寻求外援了吧？”
李烬沉默不语。
乌山继续道：“即便我已是法象地后期，遭遇同阶合体期修士，依旧只能抱头鼠窜。唉……不因为别的，只因那兽潮之中，有两只‘金翅鹰皇’。”
提到“金翅鹰皇”四字，乌山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金翅鹰皇，乃南荒绝岭深处的霸主级妖兽。它们生掌控风、雷双系法则，速度冠绝同阶，攻击凌厉无比。”乌山沉声道，“其中那只雄性鹰皇，修为已达到了六品妖圣境界，相当于合体中期的修士。而那雌性，也是五品巅峰，相当于合体初期。”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单是那只雄性鹰皇，我便要全力以赴才能勉强抗衡。再加上一只雌性虎视眈眈……我绝无可能同时应对两只。”
乌山看向李烬，眼中满是无奈：“在以往，我南疆都是举族之力应对兽潮，每次都要死伤无数儿郎。直到百年前，绝剑门来到南疆，我们才与他们达成合作。”
“按照协议，”乌山的声音低沉下来，“绝剑门派出门中唯一一位合体后期的太上长老——周寒风老祖，与我联手，才能逼退那两只扁毛畜生，减少我南疆儿郎的伤亡。”
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可谁知，眼看着这一次兽潮即将到来，绝剑门竟欺人太甚！不仅将贡品涨了一倍，还要我将月灵和月瑶，给他们那个六十多岁、娶了七房妻妾的少门主当妾！”
乌山猛地一拍桌子，整张厚重的木桌都震颤了一下，碗中酒液溅出：“简直是奇耻大辱！”
厅中一片寂静。
李烬只是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此行目的，本就是取代那位周寒风老祖，与乌山联手抵御兽潮中的两只妖圣，以换取月泉。但他不会傻到主动提出——那样会自降身份，显得太过心急。若是表现得太急切，即便达成合作，保不齐乌山这老子会克扣月泉的份额。
毕竟，活了快千年的乌山，也不是吃素的。
乌山完，见李烬依旧稳坐钓鱼台，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心中不禁高看了几分。
他是个体修，对于气血和生命气息无比熟悉。初见李烬时，见他一副弱冠模样，本不出奇——高阶修士本就可以随意改变容貌。但当他仔细感受李烬的生命气息时，却震惊地发现——此人生命气息不过区区百年！
百年生命，在中州修真界，连元婴期都未必能达到。可眼前这位，却能随手镇压三阶妖王，深不可测。
乌山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露声色，只是试探道：“听我那不成器的娃娃，赵兄救了他们？”
李烬淡淡开口：“不过是几头不成器的畜生而已，区区事，不足挂齿。”
这话得轻描淡写，仿佛镇压三阶妖王只是随手为之。
乌山心中更是惊疑，面上却笑道：“还是要多谢赵兄仗义出手。闲话不多，月泉乃是我族圣物，珍贵无比。”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手掌长短的透明玉瓶。瓶身晶莹剔透，隐隐有流光转动，显然不是凡物。瓶中盛着半瓶银白色的液体，那液体在瓶中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般，散发出清凉而磅礴的生机。
即便隔着玉瓶，李烬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灵气与生命能量。
“月泉水，每百年才不过产出一瓶。”乌山的声音带着郑重，“这一瓶中所含的地灵气磅礴如渊。只这一瓶，便可助化神修士冲破桎梏，达到炼虚境界，且无视瓶颈。”
他看向李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就是不知，赵兄想要多少月泉？”
李烬知道，乌山这是变相在问他的修为——若他只需少量，明修为不高；若他索要大量，则明修为深不可测。
但李烬并不接眨
他朗声一笑，直视乌山：“无需过多，便是乌兄手中这一瓶，足矣。”
乌山轻“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要一瓶？
难道此人真的只是化神期？可化神期修士，怎会有如此手段？怎敢接下抵挡两只妖圣的重任？
还是……他另有图谋？
乌山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沉思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乌某手中这瓶月泉，便是赵兄之物了。”
他将玉瓶递给李烬，郑重道：“还请赵兄妥善保管。月泉一旦离开泉眼，灵气会随时间流逝，最好在三月内使用。”
李烬没有推辞，一把接过玉瓶。入手温润，瓶身竟隐隐与掌心血脉产生共鸣，显然是一件宝物。
他仔细看了看瓶中银白色的月泉水，随即心念一动，玉瓶消失在手中，被收入储物戒内。
“多谢乌兄。”李烬抱拳道，“距离兽潮，还有几日？”
“还有三日。”乌山沉声道，“三日后正午，兽潮便会从绝岭深处涌出。届时，便麻烦赵兄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赵兄远来辛苦，今日便好生休息。明日，我会召集南疆九寨十八坞的话事人，将赵兄正式介绍给他们。”
李烬点头：“有劳乌兄安排。”
乌山唤来侍女，吩咐道：“带赵兄和娟娟友去‘竹月轩’，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侍女恭敬领命，朝李烬二人行礼：“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李烬起身，朝乌山微微颔首，随即带着李素娟，跟随侍女离开议事厅。
乌山坐在主位上，目送二人离去，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寨外连绵的群山，低声自语：“百年生命，化神修为……却敢接下如此重任。赵离……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夜色渐深，落月寨中灯火点点。
而一场关乎南疆存亡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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