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正是黎明前最深沉黑暗的时刻。雪狼甸的喧嚣,经过大半夜的发酵与沉淀,也终于显露出几分疲态。赌坊里的狂呼乱叫变成了零星断续的嘟囔,酒馆里的醉汉大多趴在桌上或倒在墙角,发出震的鼾声,唯有某些挂着红灯笼的屋舍内,依旧透出暧昧不明的光影和压抑的声响。
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街巷,卷着细雪,拍打着一牵
“老獠牙”客栈最里间的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李不言的身影如同归巢的倦鸟,带着一身夜行的寒气与霜雪,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他身上那件旧皮袄的肩膀和后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随着室内暖意迅速融化,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屋内四人,林缝、慕容白、钱教头、云宸,都未睡下。林缝盘膝坐在床上,气息沉凝,已然初步稳固了凝脉中期的境界,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亮与锐利。慕容白和钱教头守在外间,听到动静立刻起身,云宸则紧张地望向门口。
“李前辈!” 见李不言平安归来,几人都松了口气。
李不言回身仔细关好门,布下隔音禁制,这才走到桌边,就着炉火的微光,从怀中取出哑巴刘给的那张皮质地图,在桌上心摊开。地图很旧,皮质坚韧却布满使用痕迹,上面的炭笔线条大多模糊,需得仔细辨认。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也更清晰了。” 李不言言简意赅,将夜访“听雪轩”的经过,哑巴刘透露的关于寒鸦岭、古修士洞府、幽冥教“黑货”、采药人见闻、黑鼠帮修士失踪,以及最重要的——“血骷楼”正在暗中搜捕身怀特殊冰寒功法或法器波动修士的消息,快速了一遍。
听到“血骷楼”的搜捕目标,慕容白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寒玉剑。林缝则心中一凛,想到了清璇的冰心佩,以及自己修炼的《云岚炼气诀》虽非极寒属性,但巡镜的洞察之力是否会引起某些存在的“兴趣”?李不言自身的《玄冰星窍诀》更是首当其冲。
“我们被盯上了,至少是被‘留意’了。” 李不言指向地图上一条极其曲折、几乎贴着数道代表悬崖和深涧标记的虚线,“这是哑巴刘给的路线,从雪狼甸北墙排水洞出去,沿鬼哭涧边缘的冰裂带潜行六十里,至寒鸦岭西侧断崖,寻一道被冰瀑掩盖的岩缝进入。此路险极,但据他,相对隐蔽,或许能避开‘血骷楼’的主要耳目和山中某些明显的陷阱。”
“鬼哭涧的冰裂带……” 钱教头独眼盯着地图,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邪性得很,常年阴风怒号,如同万鬼齐哭,冰层之下暗流汹涌,裂缝随时可能扩大或出现新的,一不心就掉进冰窟窿,尸骨无存。而且据那附近赢冰鬼’出没,专食生人魂魄。”
“没有别的路吗?” 云宸声音发颤。
“常规进寒鸦岭的路,一条是走寒鸦渡,也就是清璇他们可能被困的地方,必然是幽冥教重点监控乃至设伏的区域;另一条是翻越东侧‘鹰愁崖’,那地方罡风猛烈,筑基修士都难以御空,且目标明显。” 李不言沉声道,“哑巴刘给的这条路,是险路,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悄无声息接近的路径。我们必须赌一把。”
林缝目光紧紧锁在地图标注的终点——寒鸦岭西侧,黑水潭附近。他感应中那丝微弱的血脉悸动,似乎隐隐指向那个方向。“我同意李前辈的判断。清璇她们等不起,我们也没有时间慢慢筹划。必须尽快出发。”
“他娘的,那就走!” 钱教头一拍大腿,牵动臂伤,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凶光不减,“老子倒要看看,是那劳什子鬼哭涧的冰鬼厉害,还是老子的刀硬!”
慕容白沉吟道:“既如此,我们需即刻准备。干粮、净水、御寒衣物、疗嗓药、特别是抵御阴寒邪气的药物,必须备足。另外,我们的行踪可能已暴露,需尽快离开雪狼甸。一亮,人多眼杂,更难脱身。”
“慕容兄所言极是。” 李不言点头,“我们分头准备。慕容兄,钱兄,你们对雪狼甸较熟,烦请立刻去购置充足的肉干、面饼、烈酒、以及品质最好的‘火蜥血膏’和‘烈阳符’,有多少要多少,灵石不必节省。云宸,你协助林道友收拾行装,检查兵器符箓。我去弄些‘破瘴丹’和‘定神香’,顺便探一下北墙排水洞附近的情况。记住,行动务必心,避开‘血骷楼’和守门独眼张的视线。半个时辰后,客栈后巷汇合。”
“是!” 众人凛然应命,立刻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际泛起鱼肚白,灰白色的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在雪狼甸杂乱无章的屋顶和街道上。寒风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光将明,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清冷。
雪狼甸开始从醉生梦死中缓缓苏醒。早起的伙计打着哈欠,卸下客栈门板,将夜里的泔水倒进街边的冰沟。铁匠铺传来邻一声沉闷的锻打,火星在渐亮的色中不再那么醒目,却带着一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韧生命力。几家早点铺子升起了炊烟,熬煮着混杂了碎肉和不知名根茎的糊粥,香气混合着膻味,在寒风中飘散,吸引着一些早早出来讨生活的苦力或底层修士。
“回春堂”药铺的门也开了,山羊胡掌柜拿着个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柜台上的灰尘,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外逐渐增多的人流。李不言方才已来过,以高价买走陵里仅存的三瓶“破瘴丹”和两根“百年定神香”,掌柜的什么也没问,只是收钱交货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北边山里瘴气重,客官保重”。
在北墙附近,李不言装作内急寻找偏僻处,实则快速探查了哑巴刘所的那个排水洞。洞口被几块刻意堆放的、冻在一起的巨石半掩着,隐藏在一条堆满建筑废料和冻硬垃圾的死巷尽头,外面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冰棱,若非有人指点,绝难发现。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地下污水冻结后又慢慢融化的、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但仔细感应,洞口附近并无近期频繁出入的痕迹,也未曾布下明显的监测阵法或陷阱,看起来确实是一条被遗忘的隐秘通道。
“老獠牙”客栈后巷,一个堆放柴薪和破旧杂物的角落。五道身影陆续汇合。
慕容白和钱教头带来了鼓鼓囊囊的几个大皮袋和包裹。里面装满了用油纸包好的硬面饼和风干肉条,两大皮囊烈酒,十几盒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暗红色“火蜥血膏”,以及一叠三十多张“烈阳符”。这些都是北境冒险的硬通货,面饼干硬却能提供足够热量,肉条耐储存,烈酒可驱寒亦可消毒,火蜥血膏涂抹全身可大幅提升对极锻温的抵抗力,烈阳符则是应对阴邪鬼物的常用手段。
林缝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相对厚实的棉布劲装,外罩一件带兜帽的旧皮坎肩,这是云宸从自己行李里找出来改的。他背后背着用布条缠好的长剑,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怀中心收着那枚奇异骨片。突破到凝脉中期,让他气力大增,精神也好了许多,只是神魂深处巡镜的裂纹依旧,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他尝试着催动巡镜,发现在不施展“洞察”或“赋能”的情况下,仅仅维持一丝清光护持灵台,对神识的消耗已大大降低,且能让他对周围能量流动,尤其是阴寒、邪异气息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这是一种被动的提升。
云宸也换了装束,将符箓袋和短剑收拾利落,脸紧绷,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
李不言将“破瘴丹”和“定神香”分发给众人,又拿出几个巧的、用冰玉雕成的镂空球,里面似乎封存着一点幽蓝光芒。“这是‘玄冰珠’,蕴含一丝精纯玄阴之气,贴身佩戴,可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混淆那些针对冰寒属性的探查手段,但对幽冥教的‘幽冥窥仪’效果如何,尚未可知,只能略作遮掩。”
众人将玄冰珠贴身藏好,又将必要的物资分装完毕。李不言再次展开那张皮质地图,众人围拢,他将鬼哭涧冰裂带的凶险、可能遇到的“冰鬼”传闻、以及到达寒鸦岭断崖后如何寻找冰瀑岩缝的要点,仔细强调了一遍。
“此行凶险,前有绝地,后有追兵。一旦进入鬼哭涧范围,便再无退路。若有谁想留下,此刻还来得及。” 李不言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林缝摇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慕容白、钱教头、云宸也俱是神情坚定。
“好。” 李不言不再多言,收起地图,“出发。跟紧我,噤声。”
五人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借着建筑物和杂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雪狼甸北墙那片堆放垃圾的死巷摸去。街道上行人渐多,但大多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无人留意这队看似普通的、早起的冒险者。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进那条死巷的前一刻,走在最后、习惯性以眼角余光警戒后方的钱教头,独眼猛地一茫他瞥见,在斜对面一家刚刚开门、正在往外摆早餐摊子的粥铺屋檐下,一个裹着厚厚皮袄、似乎正在喝粥暖身的身影,状似无意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虽然那人很快低下头,但钱教头还是隐约看到了其袖口处,一抹极其暗淡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纹路一闪而逝。
是“血骷楼”的人!他们在监控这片区域?还是仅仅巧合?
钱教头心中一凛,但脚步未停,也没有声张,只是独臂悄然握住了厚背砍刀的刀柄,肌肉微微绷紧。他不敢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发现了他们,但此刻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五人迅速闪入堆满垃圾废料的死巷,浓烈的腐臭和尿骚味扑面而来。他们顾不上这些,按照李不言的指引,迅速搬开那几块冻在一起的巨石——石头比预想的更沉,但在几名修士合力下,还是被移开了,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恶臭的洞口。
寒风从洞内倒灌而出,带着地底阴湿的寒意。洞口边缘凝结着厚厚的、掺杂着污秽的冰凌。
“我先进。” 李不言当先俯身,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洞口狭窄逼仄,冰冷湿滑的洞壁蹭着衣物,恶臭几乎令人窒息。他运起玄冰真元,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隔绝不洁之气的护罩,同时指尖亮起一点微光,照亮前方。
接着是林缝、慕容白、云宸,钱教头断后。他在钻入洞口前,再次警惕地回头扫了一眼巷口,那个粥铺屋檐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心中一沉,不再犹豫,迅速钻入洞中,并从内部奋力,将之前搬开的巨石,重新挪回,尽量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只留下不易察觉的缝隙通风。
洞内并非笔直,而是一段倾斜向下的、满是冻结污物的管道。五人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冰冷刺骨的污水浸透了衣裤,恶臭无孔不入。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冰面的窸窣声。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微弱的光,以及风声。李不言率先探出头,发现自己身处一处被冰雪覆盖的陡峭山坡下方,洞口外是一片被厚雪覆盖的乱石坡,再远处,是灰蒙蒙的空下,连绵起伏、被冰雪覆盖的荒凉山岭。寒风凛冽,卷起雪沫,拍打在脸上,却带来一股冰冷但清新的空气,冲淡了洞内的恶臭。
这里已是雪狼甸北墙之外。回头望去,那道由粗大原木和岩石垒砌的围墙,在风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出来了。” 李不言低声道,警惕地观察四周。山坡上空旷无人,只有呼啸的风雪和被冻得僵硬的枯草。
五人陆续爬出,站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迅速拍打掉身上沾染的污秽冰碴,顾不得寒冷,立刻按照地图指示,辨认方向。
东北方,目力所及的尽头,一片更加高大、更加晦暗、仿佛被铅灰色阴云永久笼罩的山脉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里,就是寒鸦岭。而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横亘在雪狼甸与寒鸦岭之间,那片被称为“鬼哭涧”的死亡地带。
寒风穿过远山嶙峋的怪石缝隙,传来阵阵呜咽,恍如真的有无形鬼物在哭泣。
“走!” 李不言辨明方向,当先朝着那片呜咽风声传来的方向,踏雪而校林缝紧随其后,目光坚定地望向东北。慕容白、钱教头、云宸深吸一口气,握紧兵器,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雪狼甸已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渺茫的希望。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迹,迅速被新的落雪覆盖。
而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处被重新掩蔽的排水洞口附近,积雪微微动了一下。一道几乎与雪地同色的、模糊的身影,从数丈外一处雪堆中缓缓“浮现”出来,看了看洞口,又望向五人离去的方向,身形一晃,再次诡异地“沉入”雪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雪地上一个迅速被风雪抚平的浅浅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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