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归原主？”
灵素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玄机”的中年道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手中的那颗黑色“结石”，虽然还在散发着温热，但在她指尖那几枚金针的封锁下，那股诡异的跳动感已经渐渐平息。
“……道长好大的口气。”
灵素一边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挡在了重赡阿木身前。
“……这东西是从那老妖婆的心口里挖出来的，沾满了她的脓血和罪孽。道长张口就要，就不怕……脏了手？”
玄机道人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悯饶微笑。
“……污秽的只是皮囊，丹元却是纯净的。”
他的声音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贫道乃机观观主，这枚‘长生丹’乃是贫道师门历代传承的至宝。二十年前遗失宫中，致使妖后以此祸乱朝纲。如今妖后已除，此物……自然当归还我道门，以正视听。”
这一番话，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恐怕真会被他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给骗了。
但在场的人，除了死人，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
周铁山虽然断了一只手（之前的战斗中受伤），但气势依然不减。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
“……刚才我们在拼命的时候你躲哪儿去了？现在仗打完了，你出来摘桃子了？还要脸不要？”
“……粗鄙。”
玄机道人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贫道乃方外之人，不愿沾染杀戮。刚才不出手，是不想干扰因果。”
“……因果？”
灵素突然轻笑出声。
“……道长，你的‘因果’，是不是就在你的袖子里？”
玄机道人一愣：“……灵姑娘何意？”
“……如果不介意，道长能否把你的右手伸出来，让我这个大夫……把把脉？”
灵素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死死地盯着玄机道人那只一直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
玄机道人眼神微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贫道已修成‘无漏金身’，早已不入凡俗脉象……”
“……得了吧。”
灵素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什么无漏金身，我看是**‘汞中毒’**已深，手抖得拿不住拂尘了吧？”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玄机道人那高深莫测的气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灵素并没有停下，她一边观察着玄机的脸色，一边如数家珍地报出了病症：
“……面色虽红润，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蜡黄，这是长期服用**‘朱砂’**（硫化汞）导致的肝肾衰竭之兆。”
“……话时气息虽沉，但尾音发颤，且眼底有极细微的震颤，这是重金属损伤神经系统的典型表现。”
“……还有你身上那股味道……”
灵素吸了吸鼻子。
“……虽然你用了大量的檀香来掩盖，但我还是闻到了……一股腐烂的牙床味。”
“……道长，你的牙齿，恐怕已经掉光了吧？那是长期服食‘铅丹’的后果。”
“……闭嘴！！！”
玄机道人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那种被看穿底裤的羞耻感，让他彻底撕下了伪装。
“……牙尖嘴利的贱人！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贫道无情！”
呼——！
他猛地一挥袖袍！
只见从他的袖口中，竟然飞出了无数只黑色的……蝙蝠！
这些蝙蝠个头极，但牙齿却锋利如刀，而且身上还带着绿色的毒粉，铺盖地地向着灵素等人扑来！
“……这是‘吸血蝠’！大家心！”
阿木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灵素按住。
“……周统领，借你的酒一用！”
灵素一把抢过周铁山腰间的烈酒袋子，含了一口在嘴里，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对着那群蝙蝠猛地一喷！
“噗——轰！！！”
烈酒遇火，瞬间化作一条长长的火龙！
那些蝙蝠常年生活在阴暗的地下，最怕的就是火光和高温。被这一烧，顿时发出“吱吱”的惨叫，如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这就是你的道法？”
灵素冷冷地看着玄机，“……养一堆带毒的畜生，也敢妄称机？”
“……还没完呢！”
玄机道人见蝙蝠阵被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猛地摇晃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随着铃声响起，慈宁宫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紧接着，从大殿四周的阴影里，竟然走出了十二个身穿金甲、手持巨斧的……“金甲力士”！
这些“力士”身高八尺，浑身金光闪闪，仿佛真的是兵下凡。
“……那是……黄巾力士？！”
周铁山吓得大刀差点掉地上，“……这道士真有法术？！”
“……狗屁法术！”
灵素的眼神在那些“力士”身上扫过，瞬间就看穿了本质。
“……那是**‘药人’**的升级版！”
“……他们身上涂了金粉，吃了让你产生幻觉的迷药！再加上这铃声的催眠暗示，你们才会觉得他们高大威猛！”
“……这姜—群体性癔症！”
灵素转头看向周铁山，大声喝道：
“……周统领！你是上过战场的汉子，难道还怕几个涂了金粉的戏子？！”
“……给老子砍他们的腿！他们的腿上没有金粉，那是死肉！”
被灵素这么一吼，周铁山也回过神来。
“……他娘的！敢耍老子！”
周铁山怒吼一声，单手提刀，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上去！
“……兄弟们！跟这群假神仙拼了！”
仅存的几十名亲卫也被激发了凶性，跟着周铁山冲向了那些“金甲力士”。
一旦破除了迷信的滤镜，这些所谓的“力士”也就是力气大点的活死人罢了。
在久经沙场的老兵面前，只要不被那层“金光”吓住，专攻下三路，很快就砍翻了好几个。
“……该死！该死！”
玄机道人见自己的底牌接连被破，气急败坏。
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些东西能杀掉灵素，他只是想制造混乱，好趁机抢夺那颗“长生石”。
趁着周铁山他们混战之际，玄机道人身形如电，绕开战团，直扑灵素！
他的目标很明确——灵素手中的那颗黑色石头！
他的速度极快，甚至比之前的阿木还要快上几分！
这绝不是一个炼丹道士该有的身手！
“……果然，你也吃了那种药。”
灵素看着冲过来的玄机，眼中没有丝毫慌乱。
她后退半步，并没有出针，而是……把那颗黑色石头扔了出去！
“……想要？给你！”
黑色的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飞向大殿一侧那口装满绿色死水的大铜缸！
“……不！！！”
玄机道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是他的命根子！是“长生”的希望！
他想也不想，身形在空中硬生生地折转，扑向了那口铜缸，想要在石头落水前接住它。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咻！”
一枚不起眼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后背的**“腰俞穴”**！
那是人体下肢力量的枢纽。
“啊！”
玄机道人惨叫一声，下半身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那口装满绿色死水的大铜缸里！
“扑通！”
水花四溅。
“……咕噜噜……救命……咕噜……”
玄机道人在水里拼命挣扎，但他引以为傲的“无漏金身”，在这一刻却成了最沉重的累赘，根本浮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那缸里的绿水，并不是普通的水。
那是孝诚太后用来养“人面疮”的……强酸毒液！
“滋滋滋——！”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响起。
“……啊啊啊啊——！！！”
玄机道人发出了这辈子最凄惨的叫声，他在水里疯狂扑腾，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了下面被汞毒侵蚀得发黑的骨头。
“……自作孽，不可活。”
灵素缓缓走到铜缸边，捡起掉落在缸边的黑色石头（刚才那一扔是虚晃一枪，石头其实还在她袖子里，扔出去的只是个石块），冷冷地看着在毒水里挣扎的“得道高人”。
“……你追求的长生，就是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吗？”
片刻后，铜缸里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一具残缺不全的白骨，和一套漂浮在水面上的青色道袍。
……
慈宁宫的战斗结束了。
但灵素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大殿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颗黑色石头，眉头紧锁。
这颗石头……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孝诚太后要用它来换皮？为什么玄机道人为了它连命都不要？
它给灵素的感觉，既邪恶，又……充满生机。
就像是一个……被诅咒的胚胎。
“……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半夏焦急的呼喊声。
“……怎么了？”灵素收起石头，转身问道。
“……疏影……疏影姐姐她……”
半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泪痕，“……她……她快不行了！”
轰！
灵素的脑子文一声。
她想起来了！
刚才孝诚太后死的时候，体内的“子母蛊”虽然被切断了联系，但那种瞬间的反噬冲击，对于远在镇北王府、本就虚弱不堪的柳疏影来，依然是致命的！
她之前一直在战斗，神经高度紧绷，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快！备车！回王府！”
灵素一把抓起药箱，疯了一样冲出了慈宁宫。
……
镇北王府，偏院。
这里原本是王府的客房，现在成了临时的病房。
柳疏影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那是刚才蛊虫反噬时吐出来的。
她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碎的瓷娃娃，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疏影！疏影！”
灵素冲进房间，平床边，一把抓起柳疏影的手腕。
脉象散乱，若有若无。
这是……油尽灯枯之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灵素的手在颤抖。
她赢了银面人，赢了北莽，赢了孝诚，赢了玄机。
她救了下人。
可现在，她却救不了自己最亲的妹妹！
“……姐……”
似乎是感受到了灵素的气息，柳疏影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却依然努力地想要看清灵素的脸。
“……您……赢了吗？”
“……赢了！我们赢了！”灵素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疏影，你别睡，我给你施针，我给你用最好的药……”
“……没用的……姐……”
柳疏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奴婢……其实早就该死了……”
“……在那地牢里的时候……奴婢就想过死……”
“……是想着……还要给姐熬红豆沙……才撑到现在的……”
“……不准胡！”灵素哽咽道，“……你还没嫁人呢，你还没享福呢……我不许你死！”
“……姐……”
柳疏影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来越飘忽。
“……奴婢……好像看见了……时候……”
“……那时候……我们在沈府的后花园里……捉迷藏……”
“……姐你……总是找不到我……”
“……现在……我也要……藏起来了……”
“……姐……不要哭……”
她的手，缓缓从灵素的掌心中滑落。
那一刻，整个房间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疏影！！！！”
灵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在柳疏影尚有余温的身体上，痛哭失声。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无助，如此绝望。
她拥有通的医术，却治不好这该死的命数！
她算尽了人心，却算不回这流逝的时间！
阿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刺入了肉里，鲜血滴落。
他没有哭。
但他眼中的红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那是对这不公世道的……极致恨意。
……
就在灵素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时。
她怀里的那颗黑色石头，突然……动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气息，从石头里渗透出来，顺着灵素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流入了柳疏影的体内！
咚！
一声极轻、极轻的心跳声。
在柳疏影那已经停止跳动的胸腔里……
再次响起！
那颗石头，竟然在……“换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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