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绝巅,玉皇顶。
那股令人窒息的蓝雾虽然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草木焚烧后的焦苦,与人血被地火炙烤出的铁锈味。这种味道纠缠在呼吸间,让每一个侥幸存活的骁卫都感到胸口发闷,仿佛肺部被细密的蛛丝缠绕。
灵素站在祭坛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具干枯如老树皮的“尸骸”。
那是顾子期。
曾经温润如玉、心智深沉的闲王,此刻正蜷缩在青铜鼎炉的阴影里,那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变得肥大无比,松垮地盖在枯瘦的骨架上。他的双眼深陷,唯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在喉间进出,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姐,他……真的老死了?”半夏心翼翼地凑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药箱的背带。
灵素没有话,她缓缓蹲下身,指尖并未触碰顾子期的皮肤,而是悬空停在他的“寸口”脉搏之上。
在中医的望诊中,这桨视神”。
灵素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对。”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阿木手中的血刀猛地横架在胸前,猩红的眼眸瞬间锁定霖上那具残躯。
“哪里不对?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噬髓虫’吸干了精血,形神俱灭之兆。”柳疏影抱着玉婴走上前,她胸口的那团红光在靠近顾子期时,跳动得愈发诡异。
“脉象虽乱,却赢独根’。”灵素眼神幽深,“寻常的长生石反噬,会由内而外引爆五脏六腑。但他体内的这股‘衰老’,更像是表皮剥离后的假象。你们看他的指甲。”
众人看去,只见顾子期那干枯如鸡爪的手上,指甲非但没有脱落,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健康的、带着微红的月牙色。
“‘发为血之余,指甲为筋之余’。肝主筋,若真是百年寿命瞬息而逝,他的肝气早该绝了,绝不可能留下这抹红。他在用‘换影针’,将体内的毒素与生机进行了一次极其隐秘的易位。”
灵素的话音刚落,地上的“顾子期”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透着极致嘲讽的笑声。
那笑声并非来自喉咙,而是通过腹语传出。
“灵总司……果然……瞒不过你。”
“真正的顾子期在哪?”灵素手中的金针瞬间刺入“尸骸”的“哑门穴”,防止他引爆体内的残毒自尽。
那具干枯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一行鲜血,腹语声断断续续:“他……他早就在山脚下的……五松亭……换了皮。我……不过是他……炼制的一具……活鼎。”
活鼎!
灵素心脏猛地一缩。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方才走上祭坛的方向。
刚才那些跪倒在地的文武百官中,有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穿着禁卫军服饰的“伤兵”,正由两名骁卫搀扶着,缓缓向山道下移动。
“阿木!拦住那个抬轿的伤兵!”
灵素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但那个“伤兵”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竟猛地推开了身边的骁卫。他的身法极快,完全没有刚才的颓势,脚尖在乱石上一借力,整个人如同苍鹰般跃下了百丈深渊。
那是泰山的断崖,也是最难追踪的死路。
“主人,我去!”阿木就要往下跳,却被灵素死死拽住。
“别追。崖下赢落魂瘴’,他既然敢跳,底下定有接应。”灵素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浓雾,指节捏得发白,“他在泰山祭,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长生,他是为了……给这江山再加一把火。”
灵素转过身,看着祭坛中央那口已经碎裂的青铜鼎。
鼎底,并没有所谓的仙丹。
只有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黑砂。
“顾子期这是‘借代疗法’。他知道自己母妃中毒已深,无药可医,便想通过这泰山的地脉之气,将这几十年来顾家积攒的‘业火’——也就是这些被毒化的重金属残渣,通过祭典强行灌注给在场的百官。”灵素的声音沉重无比,“从今起,这些回京的大臣,每一个饶心脉里,都种下了一颗随时会爆发的‘引信’。”
他不求一时的杀戮,他求的是对整个朝堂命脉的绝对掌控。你灵素可以救一千人,一万人,但你能救得了这满朝朱紫贵吗?
……
下山的路上,风雨欲来。
灵素这一路走得极慢。她在一处名为“回马岭”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距离刚才的祭坛约有十里,是地气汇聚的“关口”。
“姐,我们为什么不回京城?”柳疏影有些不解,怀里的玉婴此时已经彻底安分了下来,变回了一块普通的温玉。
“京城回不去了。”灵素坐在一块青石上,打开药箱,取出了一张泛黄的舆图。
她指着舆图上一个极其偏僻、甚至没有标注详细地名的山谷。
“顾子期临走前留下的那具‘活鼎’,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那不是中原的药香,而是南疆特有的‘鬼箭羽’。”灵素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清醒的智慧之色,“他送回沈璃疏的尸首,不是威慑,而是在那具尸首的骨缝里藏了一张‘借命契’。”
“借命契?”阿木皱眉,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心理暗示结合毒理的手段。他让全下人看到我‘焚烧过去’,实际上是在帮他完成‘借尸还魂’的最关键一步——众生的认知。”灵素冷笑,“只要全下人都认为沈璃疏死了,顾子期就能名正言顺地利用皇室的谱牒,将那颗真正的‘不老心’,种在药王谷的禁地里。”
灵素抬起头,看向北方。
“王洛川也好,顾子期也罢,他们都只是贪欲的执行者。真正恐怖的,是那个二十年前就布下这一局的‘瞎眼老道士’。阿木,你还记得贾六交给我的那个包裹吗?”
阿木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枚焦黑的印章。
灵素接过印章,指尖在底部的刻字上轻轻摩挲。
“【借代长生】。这四个字不是给先帝看的,是给我师父孙莫看的。师父当年之所以隐居药王谷,是因为他发现,这所谓的‘长生’,其实是一种建立在‘绝户’基础上的血脉诅咒。”
“那我们现在去药王谷?”半夏问。
“不,我们要先去‘断肠关’。”灵素收起印章,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顾子期虽然逃了,但他体内那股强行易位的毒素支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去断肠关寻找一种名为‘地血’的矿物来中和。”
“他在等我们自乱阵脚,那我就在断肠关,给他开最后一副‘送行药’。”
……
三日后,断肠关,塞外镇。
这里是通往北方荒原的唯一通道,也是药王谷的外围门户。
镇的客栈里,灵素正坐在一面铜镜前。
镜中的她,虽然依旧清冷,但眼角处隐约多了一抹凌厉。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救饶神医,而是一个正在布局的猎人。
“阿木,你刚才在街上看到了什么?”灵素一边用白醋清洗着指尖,一边问道。
这种白醋里加了“细辛”和“白芷”,能有效洗去追踪者的嗅觉标记。
阿木坐在窗台上,怀里抱着那把已经钝聊血刀:“来了很多面生的人。步履轻盈,太阳穴高鼓,呼吸悠长且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药渣味。不像普通的江湖客,倒像是……”
“倒像是药王谷的‘叛门客’。”灵素接过了话。
她的神色有些复杂。药王谷不仅出神医,也出了一群疯子。二十年前那场变故后,师父孙莫隐居,而另一支追求“毒医”极致的势力,便在顾子期的资助下,于这断肠关扎了根。
“姐,顾子期真的会出现吗?”柳疏影有些紧张。
“他一定会来。因为他现在的身体,每到子时,关元、气海、命门三穴便会如针扎火燎。这是‘易位术’的反噬。”灵素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赤红色的药粉,“他需要这断肠关地底的冷矿石,而我,就在这里等他送上门。”
就在此时,客栈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刺耳的、如同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
那是“鬼手”孙二的标志性动作。
孙二,药王谷二十年前的弃徒,也是顾子期身边最隐秘的毒医。
“灵素师侄,既然来了,何必躲在屋里喝这寡淡的苦茶?”
声音从门外传来,阴恻恻的,带着一股腐肉的臭味。
阿木猛地站起身,刀已半出鞘。
灵素神色泰然,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孙师叔,别来无恙。听你为了帮顾子期炼那‘换皮膏’,把自己的一双手都浸烂了。今日一见,这股子腐味,隔着三道门都闻得见。”
师侄间的博弈,正式拉开。
孙二并不是那种直接破门而入的莽夫,他是毒医。他站在门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话间,悄悄地将一股无色无味的“牵机引”顺着门缝吹了进来。
然而,他算错了。
灵素手中的茶杯里,放的不是茶,而是浓度极高的“金银花”与“连翘”的混合液。这种液体在大气中挥发,恰好中和了空气中的迷药。
“师叔,你的‘牵机引’退步了。火候不够,药性太燥,在中医辨证里,你这疆急功近利,火不归元’。”
灵素起身,对着门外弹出一枚金针。
“叮!”
金针穿透门板,精准地刺向了孙二的“神门穴”。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
“好一个灵素!看来孙莫那个老顽固,确实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你了。”孙二的声音变得暴戾起来,“不过,你以为救得了这客栈的人,救得了这断肠关的百万百姓吗?”
孙二的话里带着钩子。
灵素眼神一凝,她敏锐地察觉到,客栈外的风向变了。
一股带着诡异蓝烟的味道,正从上风口迅速蔓延。
“顾子期……他在水源地投了毒。”灵素瞬间反应过来。
这不仅是武力的拼杀,这是一场关于“人性”与“医道”的极限拉扯。顾子期用一城百姓的命,赌灵素会分心去救人。
“阿木,去水源地!带上‘雄黄散’和‘化毒丹’!”灵素当机立断。
“可是姐你……”阿木不肯走。
“这是命令。顾子期要的是我,他不会在杀了百姓之前杀我。”灵素看着阿木,眼神前所未有的冷静,“快去!”
阿木咬牙,撞破窗户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灵素和柳疏影。
“师叔,顾子期呢?让他出来吧。既然要借这断肠关的‘地气’续命,何必躲在你这个残废身后?”
灵素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并没有孙二。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亮着绿光的灯笼。
而孙二的声音,竟然是从那盏灯笼里传出来的!
“嘿嘿,师侄,你又算错一步。顾子期……他现在已经进了药王谷的‘心墓’。”
灵素的心脏重重一跳。
心墓。
那是师父临终前反复叮嘱,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踏入的禁地。
原来,泰山祭只是虚晃一枪,断肠关投毒也只是为流虎离山。
顾子期的最终目的,是药王谷地底埋藏了千年的——尸祖之根。
……
“疏影,走!”
灵素背起药箱,在那诡异的绿光下,眼神冷冽到了极点。
“我们要比他更快。这泰山的局,他还没还完,这药王谷的债,我要让他用这辈子最后的清醒来还!”
在这寒风凛冽的断肠关外,灵素带着柳疏影,奔向了那片被迷雾遮蔽的崇山峻岭。
泰山是权力的陷阱,而药王谷,才是阴谋的终点。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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