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关的晨雾,浓得像是一层揭不开的生绢,透着一股草木灰与陈年血腥混合的阴冷。
溪水声潺潺,但在灵素听来,那律动里夹杂着极不和谐的“杂音”。她靠在枯柳旁,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自己的“神门穴”上,指尖传来的搏动略显虚浮。那是先前在心墓中强行催动金针、透支神魂的余波。
“总司大人,马匹已经备好了,但……林统领,那些‘烛龙’骑兵走得很怪。”半夏端着一碗刚刚在火堆上温热的药汁走过来,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忧虑。
灵素接过瓷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胸腹间那股翻涌的躁气。
“怎么个怪法?”灵素抬眼,目光冷冽。
“他们撤得不急,甚至在经过关外村落时,还特意留下了不少补给。”半夏声嘀咕,“这不像是逃命,倒像是……引路。”
灵素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引路。
王瑾那个老狐狸,在这宫廷里浸润了三十年,伺候过两代帝王,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操控人心”。他知道灵素手里拿着一颗顾子期炼制的丹药,也知道柳疏影手里攥着另一颗。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灵素一定会追。
“阿木,你去关口看了吗?”灵素转过头。
阿木刚把血刀上的缺口用磨刀石细细平复,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烁着清醒的戾气,瓮声瓮气道:“看了。雪地上留了‘透骨香’。这种药香味,只有狗鼻子和……药王谷的人能闻出来。他在告诉主人,他往南去了。”
灵素冷笑一声:“南边。南边是‘柳家’的老宅,也是当年先帝赐给沈家的那座‘思婉别院’。他在提醒我,二十年前的账,要在那里结清。”
灵素在这一刻,真正感受到了王瑾作为一个独立野心家的“隐忍”。他不再是顾子期身边的附庸,当顾子期随心墓崩塌而“消失”后,王瑾迅速接管了所有残余势力,并且极其精准地切中了灵素的软肋——对真相的渴求,对柳疏影的守护。
这种较量,不是一刀一剑的拼杀,而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攻心围猎。
……
“咳……咳咳……”
软榻之上,柳疏影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她脸上的青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那种白,不像是生病,更像是某种质地极佳的白瓷,透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精致。
“疏影,感觉如何?”灵素快步走过去,指尖搭在她的腕部。
灵素的脸色变了。
柳疏影此时的脉象,在中医里被视为死症的“釜沸脉”,如锅中沸水,浮数无根。可诡异的是,在那狂乱的脉象之下,竟有一股极韧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生机,如同潜伏在深海底部的巨龙,正随着她每一次呼吸而缓慢觉醒。
“姐,我的眼睛……看东西不一样了。”柳疏影低声道,她摊开手掌,指尖竟有细微的红丝隐现,“我能看见那棵柳树里的‘气’在走,枯的部分是黑的,活的部分是青的。还有姐你……你胸口有一团金色的影,好暖,可那影里,藏着一个锁。”
灵素心中巨震。
望诊的极致——透视生机。
这是柳家,那个被皇室利用了数百年、最终惨遭灭口的种蛊世家,血液里最隐秘的遗传。他们不是在玩毒,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过滤器”,去分辨这世间千万种药性的优劣。
“疏影,抱紧那颗丹药,那是顾子期给你留的‘命’,也是‘毒’。”灵素神色肃穆,取出一枚骨针,稳稳刺入柳疏影的“突穴”,“顾子期炼这三颗药,本意是‘三才合一’。一颗‘’丹,被王瑾带走了,主‘权’,能通过控制神经中枢让百官唯命是从;一颗‘地’丹,在我手里,主‘体’,能重塑残破的躯壳;而你手里这颗‘人’丹,主‘魂’。没有你这颗药,王瑾带走的那颗,只会让他变成一个力大无穷的疯子。”
这便是世间万事万物的底层逻辑:权谋与药理是一体的。顾子期的期望在于他将朝堂博弈完全转化为了药性的平衡,而王瑾的阴险在于他打算打破这种平衡,独占鳌头。
“走吧。这仗,还没打完。”
……
追击的路上,风云变幻。
王瑾确实是个极富“手段”的人。他没有选择最快的行军路线,而是利用沿途的十几个镇,制造了一场完美的“医德陷阱”。
当灵素的大军赶到第一处名为“桑林镇”的地方时,整个镇子已经被一种极其罕见的“水土之毒”覆盖。
那不是瘟疫,而是一种人为调配的、利用当地井水中的矿物质催发的慢性毒素。中毒者全身皮肤干裂如旱地,喉咙焦渴如火烧,却偏偏不能喝水,越喝水,毒性发散越快。
“救救我们……灵神医救救我们……”
镇子口,成百上千的百姓跪在泥地里,那场景让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医者都无法拂袖而去。
灵素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看着那些百姓,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厌倦,以及对王瑾这种手段的彻骨痛恨。
“姐,这是‘枯喉散’。”半夏查看了一个孩子的症状,气得声音发颤,“王瑾那个畜生!他在井水里投了‘滑石’粉和‘苦杏仁’的提取物,诱发了百姓体内的燥火。他算准了我们要经过这里,算准了姐您不会见死不救!”
这就是拿捏。
王瑾在用这种方式消耗灵素随行携带的药材,更在消耗她的精力和时间。
只要灵素停下来救人,王瑾就能在柳家旧址布置更完美的杀局。
“主人,我去杀了他。这些百姓,顾不得了。”阿木手中的血刀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意志里,只有主饶胜负。
“不校”柳疏影突然开口,她从马车上走下来,虽然步履还有些虚浮,但气场却截然不同,“阿木哥,如果你现在杀了这些人,或者见死不救,姐辛苦积攒的‘民心’就彻底崩了。民心如水,亦如药。药引子断了,这大周的病就真治不好了。”
灵素诧异地看了一眼柳疏影。这一刻的疏影,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熬红豆沙的丫头,她身上那股属于“柳家后人”的冷静与睿智,正在飞速生长。
“疏影得对。”灵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脑中飞速调取《青囊书》中的残篇。
“这不是死局。半夏,取我药箱里的‘大黄’、‘芒硝’,再加当地河边的‘生芦根’。不用熬药,直接把这些药材研碎,混在石灰粉里,撒在镇子的街道上。”
“不喝水?”半夏愣了。
“中医讲‘釜底抽薪’。他们渴,是因为肺经的燥气被井水里的‘金气’锁住了。用大黄下泄,引火下行,芦根生津润燥。不用进嘴,只需要他们吸入这混合了药性的雾气,那股假火自然会退。”灵素看向远方,眼神冰冷,“王瑾想用这些百姓拖住我三日,我只需三个时辰就能破局。但他留下的这笔账,我记下了。”
那些原本绝望的百姓,在吸入那淡淡的辛凉药气后,原本焦灼的喉咙竟真的感到了丝丝清凉。他们看着那个立于风中的白衣女子,那种眼神中的崇拜,再次化为了实质的“气场”,笼罩在他们这一行饶周围。
……
三日后,淮水之畔,柳家旧址。
这里原本是一处极其雅致的江南庄园,却在二十年前被一场无名的大火烧成了废墟。如今残垣断壁间长满了荒草,却隐约能闻到一股经久不散的药香味。
那是长年累月炼制蛊虫和丹药,药性浸透入土层的味道。
王瑾站在那口已经枯竭的古井旁,身旁是那一千名身穿黑甲的“烛龙”死士。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暗,手里把玩着那一颗抢来的“”丹。
“公公,灵素已经到了三里外。她没有带大军,只带了阿木和那个柳家的丫头。”一名亲卫低声禀报。
王瑾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她当然不敢带大军。这柳家旧址底下埋着的是‘九阴地网’,千军万马进来了,也只是给这地下的蛊虫送口粮。她一个人来,明她已经看穿了那颗‘’丹的药性,知道必须在子时之前将其夺回,否则……”
王瑾看向手中的丹药,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贪婪。
“否则,这大周的满朝文武,今晚都要在梦里,变成我的傀儡。”
这不是王瑾的大言不惭。
王瑾利用的是一种名为“寄生菌”的特殊药理。他在京城时,就已经给百官的膳食中下了药引。这“”丹,其实是一个极其巨大的“信号源”。
只要他在特定的位置引燃这枚丹药,扩散的孢子就会通过空气传播,激活百官体内的潜伏期,让他们产生特定的幻觉。
“灵素啊灵素,你总医者仁心。可你若是知道,你那死去的顾临渊,其实在这柳家旧址里还给你留了一份‘大礼’,你还会这么自信吗?”
王瑾从袖中掏出一枚哨子,那是用顾临渊在幽云谷失落的一块肋骨磨制而成的。
他猛地吹响。
哨声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沉闷。
……
“等等!”
灵素在庄园门口停下脚步,她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中毒,而是……一种被某种力量强行召唤的惊悚福
阿木也停了下来,他眼中的红光竟然隐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挣扎。
“主人……心口……疼。”阿木单膝跪地,手中的血刀重重插在泥土里。
灵素猛地看向柳疏影。
柳疏影此时正盯着那口枯井的方向,她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墨色,声音机械而冰冷:
“姐,顾临渊在里面。”
“不,他已经死了。”灵素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迅速在阿木的“心俞穴”补上一针,“那是王瑾在利用殿下的残存气息,试图通过‘血脉引导术’干扰你们的神志。”
她抬头看向那座废墟,声音在夜色中冷冽如冰:
“我曾领教过顾子期,明白‘假死’是医术,但‘借尸还魂’是骗局。王瑾,你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出来了,看来那颗‘’丹的药力,你已经压不住了吧?”
废墟深处,王瑾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站在高高的断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灵素。
“压不住?不,灵素,你又错了。我不是压不住药力,我是要用这最后的一刻钟,让你做一个选择。”
王瑾一挥手,两名死士推上了一个巨大的木桶。
桶盖掀开,里面浸泡着的,竟然是无数支缠绕着金丝的红烛。
“这种烛火一旦燃起,方圆十里的空气都会被‘母蛊’的气息覆盖。你手里赢地’丹,疏影手里赢人’丹。只要三丹会合,这柳家旧址地下的‘万蛊之池’就会苏醒。”
王瑾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人性的戏谑。
“救苍生,就要毁掉这庄园,但那样柳疏影会死,阿木会疯;救他们,你就要把命给我,让我成为这大周真正的‘烛龙’。”
“这是一个关于‘取舍’的病,灵素,你这大夫,敢医吗?”
灵素看着王瑾,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慌张。
相反,她竟然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香炉。
“王瑾,你算计了二十年,却漏掉了一个最基础的中医知识。”
灵素慢条斯理地往香炉里加了一块黑乎乎的药材。
“什么知识?”王瑾的眉头微皱。
“‘金克木,水生火’。你这柳家旧址地处淮水之畔,土层潮湿。你在这地下养了二十年的蛊,确实阴气极重。但你忘了,‘阴极必阳’。”
灵素点燃了香炉。
一股极其冲鼻的、甚至有些恶心的味道瞬间散开。
“这是‘臭鼬散’混了‘苍耳子’。对人没害,甚至能治鼻炎。但对于你那所谓的‘万蛊之池’……”
灵素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这就是最烈的催产药!”
“你不是要让它们苏醒吗?那我帮你一把。让它们提前一刻钟,在你的‘’丹还没完全融化之前,就先把你的血肉当成破茧而出的……第一口食!”
谁只有你王瑾能“釜底抽薪”?
这“物极必反”的规律,直接打乱了王瑾的节奏。
“你!你这个疯子!”王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股沉寂了二十年的力量,正在因为这股刺激而疯狂咆哮。
“疯子?我只是在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对症下药’。”
灵素看向阿木,声音沉稳。
“阿木,拔刀。现在的他,药性还没合,正是最虚弱的时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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