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畔的夜,被柳家旧址腾起的浓烟撕扯得支离破碎。
枯井之下传来的那一声“心跳”,沉闷、浑厚,仿佛某种沉睡了二十年的巨兽在进行最初的肺部扩张。那不是神迹,在灵素听来,那是极其精密的“风压循环”。
“主人,退后!”阿木身形如电,血刀横于胸前,但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因为随着那声“心跳”,地底喷涌出了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了硫磺与腐肉气味的硫化氢气体。这种气体在中医《外经微言》中被记载为“地心秽气”,吸入过量会令人产生肺痈之症,甚至瞬间窒息。
灵素神色冷峻,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三枚浸泡过“辟秽丹”的桑皮纸面罩,递给阿木和半夏。
“不是鬼,是‘土木呼吸’。”灵素盯着那口枯井,语气冷静得让人心惊,“柳家当年在这里修筑地宫,利用了淮水的潮汐差。潮水上涨时,压力会将地底空气排向枯井;潮水退去时,吸力产生回响。王瑾利用这种物理律动,在井底养了一种寄生在‘血太岁’上的真菌,名为‘听风蕈’。”
“嘿嘿嘿……灵总司,你果然还是那个眼里只赢病理’的疯女人。”
断墙之上,王瑾半边身子已经被地底钻出的五彩蛊虫覆盖。那些蛊虫密密麻麻,如同蠕动的纹身,贪婪地吸食着他的皮肉。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半分痛苦,反而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将“”丹按在了自己颈侧的“扶突穴”上。
药力顺着穴位瞬间炸开。王瑾枯槁的皮肤下,血管如同虬龙般凸起,那是药性强行拓宽经脉的迹象。
“顾子期以为他能掌控这些东西,他错了。”王瑾眼神阴鸷,带着一种极度清醒的疯狂,“他贪的是‘治世’,是‘秩序’,所以他输给了你这种‘医者’。而我,贪的只是这具身体的‘无限’。灵素,你加的那一味‘臭鼬散’确实让蛊虫提前苏醒,但你忘了,柳家饶血,不仅是催产药,还是……‘麻醉剂’。”
王瑾猛地一挥手,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蛊虫竟瞬间变得温顺,像是一层活着的铠甲。
“窒息副。
灵素在这一刻真正感受到了王瑾的可怕。他不是一个执行命令的木偶,他有自己的“道”。他甚至在灵素下毒的一瞬间,就通过对柳疏影血脉气息的敏锐捕捉,反向平衡了体内的药性。
……
“父亲……”
柳疏影依旧单膝跪地,双眼墨色沉沉。她怀里的玉婴发出了高频率的嗡鸣,那声音与枯井下的“心跳”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同步。
“疏影,醒醒!”半夏想要冲上去,却被灵素按住了肩膀。
“别动她。”灵素的目光死死盯着柳疏影的后颈。
在那里,三根细若毫毛的红丝正在皮肤下跳动。
“这是‘血亲引’。枯井下面的人,确实与疏影有血缘关系,但绝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尸体。那是二十年前,被王瑾用‘闭息散’和‘金丝楠木棺’强行封印在假死状态下的——柳家家主,柳长生。”
灵素的话如同一把利刃,剥开了王瑾最后的一层画皮。
“二十年前,柳家并非全灭。你王瑾,才是那个带头查抄柳家的主谋。你杀了他全家,却独独留下柳长生,将他种在这地脉核心,就是为了让他用‘药王之体’为你过滤这地底的煞气,炼出这一炉‘长生精’,对吗?”
王瑾的笑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灵素,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想把你的一身骨血都拆下来研究。没错,柳长生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人炉’。今晚,三丹会合,这炉里的‘长生精’就成了。而你带过来的柳疏影,就是那临门一脚的‘火候’!”
极限的拉扯,不仅仅是实力的对抗,更是对陈年旧怨的极致挖掘。王瑾这一生,都在利用别饶慈悲与痛苦作为他进阶的阶梯。
“阿木,用‘惊雷闪’,断开枯井与祭坛的连接!”灵素低喝。
阿木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血刀之上凝聚了“杀戮”与“乙木”的双重气息。这一刀不再是单纯的杀伐,而是带着一种破除晦暗的锐利。
“铛——!”
血刀劈在枯井的青石栏上,竟然发出了一阵沉闷的木石撞击声。青石之下,隐约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黄铜管道。
“这是‘墨家’的连环锁?”阿木手心震得发麻。
“不,这是柳家的‘气脉导引术’。”灵素身形闪动,手中金针如暴雨般射出。
她不是在射人,而是在射那些黄铜管道的接口。
“中医讲‘痛则不通,通则不痛’。王瑾,你借用地脉之气炼药,我便锁了你的‘气穴’。半夏,撒‘蛇床子’和‘生南星’!我要让这些蛊虫在这潮湿的地气里,先尝尝‘燥火’的滋味!”
蛇床子,性温燥,能散寒祛风;生南星,燥湿化痰,镇惊。
随着粉末撒入枯井,原本平稳的“心跳”声突然变得杂乱无章。那些黄铜管道里传出了嘶嘶的鸣剑
反击,来得无声且迅速。
……
“呃……啊!”
王瑾发出一声闷哼,他那只覆盖了蛊虫的手臂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原本温顺的蛊虫开始互相撕咬,因为空气中多出的燥火味道让它们产生了致命的错觉——它们以为“地火”已经烧到了头顶,开始疯狂地寻找宿主逃命。
“灵素……你竟然能想到这一步。”王瑾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引以为傲的“”丹,在那股燥气的干扰下,竟然无法引导蛊虫攻击,反而让他成了这些东西眼中唯一的出口。
“人算,不如医算。”灵素站在风中,白衣猎猎,“你懂毒,但你不懂‘因地制宜’。这淮水边的湿气是你的助力,也是你的坟墓。只要打破这湿热的平衡,你所谓的‘万蛊之池’,就是最大的自焚场。”
挣扎还在继续,王瑾并没有崩溃。
他突然伸手,生生撕下了自己那只被蛊虫覆盖的左臂!
“嗤——!”
鲜血飞溅,但他面色不改,右手迅速在肩膀处连点几下,用一种极其粗暴的“闭气法”止住了血。
这种对自己极度的残忍,为达目的,一切皆可舍,正是他这种有极端意志的野心家最鲜明的特点。
“灵素,你以为这样就能赢?”王瑾忍着剧痛,嘴角却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顾临渊留下的哨子。
“你猜,为什么顾临渊会在临死前留下这截骨头?”
灵素的心脏猛地一沉。
王瑾猛地吹响哨子。
这一次,哨声引发的不是声波,而是……柳疏影手中的那颗“人”丹,自燃了。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瞬间包裹了柳疏影。
“疏影!”
灵素冲上前,却发现柳疏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在那烟雾中,柳疏影缓缓睁开眼,双目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暗金色。
“姐……快跑。”
柳疏影的声音变了,那是一个苍老而雄浑的男声。
是柳长生!
王瑾利用骨哨,通过血脉共振,竟然在那一瞬间完成了“神魂借宿”。他将枯井下受折磨了二十年的柳长生的意识,强行灌注进了柳疏影的识海里。
这才是真正的残忍——让你最亲近的人,变成你最无法下手的敌人。
……
“哈哈哈哈!灵素,现在你面前的,既是柳家的家主,也是你最好的姐妹。”
王瑾徒了断墙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如鬼,语气却亢奋异常。
“你是杀了他,还是让他杀了你?”
眼看着局势瞬间逆转。
阿木持刀护在灵素身前,却不知道该如何出刀。面对柳疏影,他那通的杀气竟然找不到落脚点。
“这不是‘借尸还魂’。”灵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神魂夺舍’的药理应用。王瑾在骨哨里涂了‘迷幻金粉’,利用声波诱发了疏影体内的‘寄生癔症’。疏影,听我的声音,你的‘神门穴’、‘内关穴’还在,守住你的灵台!”
灵素指尖扣住金针,在那淡紫色的雾气中寻找着空隙。
场面一下子变得难以掌控……
柳疏影(或者此刻的柳长生)缓缓抬起手,掌心竟然凝聚出一股极其阴寒的气劲。那不是武功,而是柳家传人特有的“寒毒劲”。
“姐……我控制不住。”柳疏影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色,一半是少女的惊恐,一半是老者的狰狞。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不是“烛龙”骑兵,而是……那一身玄黑甲胄的——北府旧部!
领头的将领,是周铁山。
“灵总司!末将来迟了!”
周铁山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那是……顾子期?!
不,那是一个穿着顾子期衣服,浑身经脉被挑断的瘦弱男子。
“我们在泰山断崖下抓到了这个,他口里含着‘影阁’的暗记。”翻身下马,将那人扔在地上,“灵总司,顾子期……他并没有死。他现在正藏身在这庄园的地底下!”
灵素猛地转头看向王瑾。
王瑾的脸色终于从自得变为了极度的惊恐。
原来,他也并不知情,顾子期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他。
顾子期利用了他的贪婪,也利用了灵素的追踪,将所有人都引到了这柳家旧址,好完成他最后的——“金蝉脱壳”。
……
地底,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真正的、如雷鸣般的爆裂声。
整个柳家旧址开始整体下陷。
“王瑾,你我都只是顾子期的‘药引子’。”
灵素在那摇晃的大地上站稳,目光如炬。
“他不仅要重塑江山,他还要葬掉这世间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包括你,也包括我。阿木,带疏影走!周铁山,掩护百姓撤退!”
“那你呢?”阿木死死抓着灵素的手。
“我要下去。”
灵素看着那不断塌陷的枯井,眼神中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决绝。
“顾临渊生前给我留的‘大礼’还没拆完,我怎么能走?”
她摸了摸怀里那最后一颗“地”丹。
这颗药,不是用来救饶,是用来……平息这地脉之怒的。
……
淮水翻涌,大地震颤。
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王瑾终于发出了绝望的惨剑他那引以为傲的“”丹,在这一刻,竟然化作了一摊黑水。
顾子期,这个人心如渊的“闲王”的可怕,在这一刻展现到了淋漓尽致——他在每一步算计中,给所有的“盟友”都写好了“催命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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