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畔,原本雅致的柳家旧址此刻已成了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地面的塌陷并非如地震般暴烈,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带着韵律的下沉。原本焦黑的残垣断壁在飞旋的尘土中被吸入地底,发出的闷响穿透了浓雾,仿佛是大地在咀嚼着这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罪孽。
“主人,拉住我!”
阿木的嘶吼声在烟尘中显得有些失真。他单手扣住一块尚未陷落的青石板,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灵素。那只被重塑过的右臂上,金色的纹路在剧烈跳动,那是由于极度用力而引发的皮下充血。
灵素的白衣早已染尘,但她的眼神却冷静得近乎残酷。她看了一眼被周铁山强行背起、神志依然处于柳长生记忆断层中的柳疏影,决绝地甩开了阿木的手。
“带她走!去淮水下游的渡口等我。”灵素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医者威严,“疏影体内的‘人’丹正处于气脉逆行的边缘,非得在活水之畔、以‘泽泻’配‘茯苓’辅以针刺才能泄掉那股子虚火。阿木,这下能救她命的只有你,你现在的‘杀戮’之气,是她唯一的药引。”
“可是你……”阿木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顾子期在地底设了这个局,引我入瓮。我若不去,这地底的‘地火’一旦引爆,方圆百里的水源都将带毒。”灵素反手从药箱中拍出一根长达六寸的骨针,猛地刺入自己的“足三里”穴,“我以金针激发人体潜能,撑得住。走!”
那是中医里的绝命针法,强行透支精元,换取一刻钟的绝对清醒与爆发。阿木看着灵素那由于针刺而瞬间红润的脸色,明白这是主饶最后通牒。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决绝转身,在那青石板彻底崩碎前,借力跃向了密林深处。
……
坠落。
并不是想象中的粉身碎骨。
灵素顺着坍塌的斜坡滑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这里没有泥土的土腥味,反而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极其浓烈的草药发酵味。那是数以万计的腐烂草药在密闭、高温且潮湿的环境下产生的“瘴气”。
她迅速从领口拉出一块丝巾蒙住口鼻,丝巾上早已浸透了“冰片”与“苍术”调配的辟秽药水。
“咳……咳咳……”
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灵素点燃了一枚特制的“磷火石”,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四周。
这里竟是一座巨大的地底药窖。无数巨大的陶罐整齐地排列在四周,而王瑾,那个刚刚不可一世的宫廷枭手,此刻正狼狈地瘫坐在一堆破碎的瓦砾间。
他的那只断臂处,正不断有绿色的液体渗出,那不是血,而是由于过度服用“”丹导致经络木质化后的坏死组织。
“灵素……你果然……下来陪我了。”王瑾惨笑着,右手死死抓着胸口,那里正透出一股诡异的、忽明忽暗的微光。
“不是陪你,是送你。”灵素缓步走近。她的脚步在空旷的地宫中回想,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特殊的音节上。
那是中医里的“音波脉诊”。灵素通过脚步声的回响,正在探测这个地宫的结构,以及王瑾体内最后的一丝余力。
“你断臂时,虽然用了闭气法,但你忘了,‘影阁’的武功走的是极阴路数,最忌讳断脉后的‘阳火重塑’。”灵素停在王瑾三丈外,神色淡然,“顾子期给你的那颗‘’丹,里面加了大量的‘朱砂’和‘铅粉’。你此时感觉浑身燥热,以为是神功将成,其实那是重金属中毒后的幻觉。不出半柱香,你的五脏六腑就会像这庄园一样,从内部坍塌。”
王瑾的神色变了。他低头看向自己剩下的那只手,只见指甲缝里已经渗出了黑紫色的血迹。
“不……不可能!顾子期曾过……这丹药能让人突破‘胎息’……”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时,那种崩溃是无法伪装的。王瑾这个纵横宫廷几十年的老狐狸,此刻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如孩童般的惶恐。
“顾子期在哪里?”灵素逼问道。
王瑾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突然投向了灵素身后。
灵素猛地转身,却见身后的黑暗中,缓缓升起了一尊巨大的鼎炉。
鼎炉通体青黑,并没有火在烧,但鼎身上那些复杂的镂空纹路里,却正流淌着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液体。
“那是‘地血’。”
顾子期的声音突兀地从鼎炉后方传来。
他走了出来。
依然是那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在那暗红色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既高洁又妖异。他并没有像王瑾预想的那样受伤,甚至连发髻都没有乱。
“灵总司,欢迎来到泰山之局的‘下半场’。”顾子期优雅地行了一个士子礼,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银错金药刀。
他利用了所有人——王洛川的贪、王瑾的傲、甚至顾临渊的死。
“二十年前,我父皇在这里种下这鼎‘不老泉’,是为了复活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但我不一样。”顾子期走近鼎炉,目光迷离,“我要的是‘换血’。换掉这大周皇室里那股子名为‘猜忌’与‘疯狂’的脏血。”
“顾子期,你所谓的换血,就是把这淮水沿岸的所有人命都填进去?”灵素冷冷地反问,指尖的三枚金针已经暗暗蓄力。
“中医讲究‘取舍’。舍弃一部分坏疽,才能保住躯体的生机。”顾子期转头看向王瑾,“就像这老奴。他以为他掌握了‘’丹就能控制百官。其实,那颗丹药只是一个‘收割器’。现在,时辰到了。”
顾子期猛地一弹指。
那柄银错金药刀如流星般划过黑暗,精准地没入了王瑾的“百会穴”。
“啊——!”
王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竟然开始迅速缩水,体内的精气神顺着药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向了那尊巨大的鼎炉。
顾子期不是在杀人,他在“收割”他养了二十年的“药材”。
王瑾挣扎着,用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盯着顾子期:“顾……顾子期……你……你不得好死……”
“死,是每个饶归宿。只是早晚而已。”顾子期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路边掐死了一只蝼蚁。
他转过头,看向灵素,语气甚至带了几分商量的味道:“灵总司,你手里那颗‘地’丹,是最后的平衡物。给我,我放过柳疏影。不给我,那我就只能用这‘地火’,把这扬州城变成一炉新的药渣。”
……
地宫外,风云突变。
阿木背着柳疏影狂奔在渡口。
此时的柳疏影,身体滚烫得吓人。她怀里的玉婴不断发出如心脏跳动般的红光。
“疏影姐,坚持住!”阿木咬着牙,他在路边的一处废弃草棚里停下,按照灵素的吩咐,迅速取出了药材。
“泽泻三钱,茯苓五钱……”阿木虽然不识字,但他对草药的形状与气味有着近乎本能的记忆。
他用碎石垒起临时的灶,引燃。
“姐,我是你的药引……”
阿木看着自己右臂上的金色纹路。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旁边的镰刀,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道。
带着金色流光的血,滴入了药碗。
一瞬间,药香变了。不再是草本的清苦,而是一种带着金属鸣响的辛烈。
柳疏影闭着眼,在那药气入鼻的一瞬间,体内的柳长生意识竟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原来……顾家欠柳家的……是这‘太阴’之血。”
……
地底,博弈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灵素并没有交出那颗“地”丹。
她站在那里,脑海中飞速运转着《青囊书》中的残篇。顾子期的逻辑是自洽的,他要重塑秩序,就必须摧毁现有的体系。
“顾子期,你自诩神医,却忘了一点。”灵素缓缓开口,手中的金针在那暗红色的火光下闪着幽幽的蓝芒,“这世间最毒的药,是‘名’。你想要重塑大周,却要背负屠城的名声。你觉得,那些被你换过血的‘新官’,会如何看待一个满身血腥的圣主?”
“那是未来的事。”顾子期步步紧逼。
“不,那是现在的死局。”灵素突然笑了,笑得灿烂而惊心动魄,“你以为这鼎炉里炼的是‘解药’?不,这鼎里,藏着我师父孙莫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顾子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低头看向那翻涌的“地血”。
在那暗红色的液体中,渐渐浮现出了一块黑色的牌位。
上面写着——【药王谷罪徒之墓】。
“二十年前,我师父就算到了你会来。”灵素的声音清冷,“他在地脉里种了一味‘返魂草’。这种草平时无害,但遇到‘地血’的高温,就会转化为最烈的‘麻沸散’。”
“顾子期,你感觉到了吗?你的‘命门穴’,是不是已经没知觉了?”
灵素并没有正面对抗,她在等。
顾子期感受着下半身传来的阵阵麻木,他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的挫败福
“孙莫……这个老匹夫,竟然想得这么深。”
但他并未认输。
他突然伸手,竟是直接伸进了那沸腾的“地血”之中!
“呲——!”
皮肉烧焦的声音令人牙酸。
但他抓出了那颗已经通体红透的丹药,猛地塞进了嘴里。
“灵素,既然上不肯给,那我就强行吞了这命!”
顾子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开始发生恐怖的异变。
……
淮水之畔,原本平静的江面突然泛起了大片的死鱼。
岸边的百姓惊恐地看着那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姐……我看见了。”
柳疏影在渡口醒来,她推开阿木,目光看向庄园废墟的方向。
“地下的那条龙……在哭。”
……
地宫内,坍塌在继续。
灵素看着那个已经被药力撑得皮肤裂开的顾子期,深深地叹了口气。
“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转身,跃入了那汹涌而入的暗河。
“阿木,顾临渊的‘大礼’,我已经收到了。现在,该去拿属于我们的那一份了。”
那大礼,不是丹药,也不是权势。
而是这柳家旧址之下,那封存了二十年的、关于大周皇室血脉真相的——秘密档案。
那是足以让顾子期,甚至让京城所有权贵,都彻底身败名裂的,真正的“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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