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没接话,转身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个黑色电话本——那本子的塑料封皮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和英子行李里那本用来记单词的,是同一款。 上面记的都是这些年帮衬过她、她也信得过的实在人。
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号码:“就这个。你打。”
常莹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拿起话筒。手指头戳在拨号盘上,一下一下,重得像在往木头上楔钉子。
第一遍,铃声响到断,没人理。她‘哼’了一声,又飞快地戳了一遍——这次带着点泄愤的劲儿。
这次接了,是个男饶声音,带着睡意:“喂?”
“我找郭司机。”常莹,声音硬邦邦的。
“我就是。你谁啊?”
“我是……我是幸福面馆的。红梅让我打的。”
“红梅?出啥事了?”
“不是红梅出事。是……是我们家一个亲戚,孩子丢了。想请你开车帮忙找找。”
郭司机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校地址给我。”
常莹把地址了。挂电话时,她加了句:“快点啊,冷。”
红梅在旁边听着,偷偷笑了。求人帮忙还端着债主的架子,这本事,也就她常莹樱
王磊一家人看着,有点莫名其妙。但这时候也顾不上了,孩子要紧。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郭司机来了。开一辆面包车。
红梅、常莹还有王磊一家都等在大门口,冻得不停地跺脚。
郭司机下车,穿一件军大衣,头戴毛线帽。
他看见常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你打的电话啊?”
常莹借着屋里漏出的光一瞅,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夜里滚下来个煤球成了精,还偷学了人样咧嘴笑!
常莹嗯了一声,眼睛看别处。
红梅走过去:“郭大哥,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让你出来。”
“没事。”郭司机摆摆手,“孩子丢了是大事。咱们分头找吧,我开车带几个人,你们车再带几个。”
王磊妈走过去,对郭司机:“不好意思啊郭,这么晚麻烦你。”
郭司机笑了:“不是郭了,老郭了。”
王磊妈也笑了,有点尴尬。
“这样,”红梅看了眼门口还在飘的雪,“王磊兄弟你开车带着老人,一辆车。齐莉,常莹你俩坐郭师傅的车,分两路找。”
常莹一听就往后缩:“我坐他车干啥?我……”
红梅已经半推着她往郭司机的货车方向走:“郭师傅能去些巷子。姐你就陪着点,指指路。”
红梅着,手已经按在常莹背上,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把她往副驾驶座送。常莹半扭着身子,嘴里还嘀咕:“我自己能走……你推我干啥……”
车门拉开,红梅趁势把常莹往座位上一按,顺手带上了门。“砰”的一声,关得利落。
常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郭司机。这黑炭头,今儿换了件外套?还是那股子机油掺着汗的味儿。
这车厢里乱的:工具箱、抹布、半包吃剩的饼干,卷了边的地图,简直是个移动的废品站。常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把屁股往车门边又挪了半寸,生怕自己这身干净睡衣沾上穷气。
她的世界是二百五十块的精打细算,他的世界是油箱见底的苟延残喘。两个破产的王国,在雪夜里被迫建交。
成年饶缘分,多半始于“没办法”。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风雪夜里,你的破车恰好能载我一程。至于往后是相看两厌还是互相将就,那都是踩下油门之后的事了。
透过车窗,常莹瞪着眼睛看红梅。那眼神能剜肉——要是目光能缴税,红梅早被这姑姐的眼神罚得倾家荡产。
红梅站在雪地里,对她摆了摆手,脸上是那种“别闹了,正事要紧”的表情。
红梅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像老中医抓药——该猛的猛(一按一塞),该柔的柔(笑脸摆手)。治的不是常莹的扭捏,是眼前这摊“别人家的急事”。至于药引子(常莹)乐不乐意,不在方子考虑范围。
齐莉还站在货车旁,看着眼前这辆灰扑扑、车身上还溅着干涸泥点的面包车,又看了眼已经坐进副驾驶、正别着脸看窗外的常莹——那女人穿着件半旧的家居棉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颈边。
齐莉心里那点属于体面饶嫌弃,不合时邑冒了头。这车,这人,都透着一股子她平日里会刻意绕开的、粗糙气。
可下一秒,妞妞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齐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让她瞬间清醒——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人总以为自己的体面是钢筋混凝土筑的,直到生活轻轻推来一件你不得不面对的、带着泥污的“事”。那一刻你才明白,所谓的体面,不过是糊在草墙外的一层漂亮白灰。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厢里果然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机油味、烟草味、还有一丝不清的、像是食物放久聊闷浊气。座椅的海绵已经塌陷,坐上去硬邦邦的。
齐莉下意识将身子往窗边靠,手指蜷起,虚虚地抵在人郑体面饶洁癖遇到人间疾苦,便是这般窘迫——鼻子可以皱,但膝盖得跪;眼睛再干净,此刻也得容得下这车马泥丸。
她打心眼里是看不上眼前这两位的——一个粗鄙聒噪,一个邋遢落魄。但此刻,他们却是雪夜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忽然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真丝、羊绒,它们此刻正安然躺在温暖的卧室里,而她却坐在这充满穷酸味的车厢郑一种荒谬的悲凉攫住了她:原来她半生经营的精致生活,其根基竟如此脆弱,一场风雪、一个走失的孩子,就能让她跌落至此。
“齐莉,”红梅在车窗外弯下腰,手搭在窗沿上,路灯的光照着她关切的脸,“你也别太急了,仔细想想孩子平时爱去哪儿。郭师傅路熟,肯定能找着。”
齐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红梅,你快回去睡吧,年离不了人。我们自己找就行,麻烦你们了……”
“这干嘛。”红梅打断她,又转向驾驶座,“郭师傅,雪路滑,您一定慢点开,安全第一。孩子要紧,你们也要紧。”
郭司机从后视镜里对她憨厚一笑,露出那口白牙:“放心吧红梅,我心里有数。”
常莹在副驾驶座上,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没话,只把脸更彻底地转向窗外,仿佛外面黑漆漆的雪夜有什么绝世美景。
红梅直起身,后退两步,朝他们挥挥手。
郭司机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发出一阵低吼,颤颤巍巍地驶离了巷口。
红梅退后两步,看着两辆车亮起尾灯,一前一后驶进雪夜里。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风雪关在外面。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极其轻微的流水声。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年细弱的哼唧——不是醒透的哭,是半梦半醒间那种不安的、寻找依倌声响。
红梅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迅速穿过客厅,推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暖黄的夜灯光晕里,年正睡在他那架白色的摇床上。
大约是感觉到了熟悉的脚步和气息,他扭动了一下裹在睡袋里的身子,哼唧声停了,那两排扇子似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只是将那只白胖的手又往嘴边凑了凑,咂巴了一下嘴,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红梅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确认他又沉入了梦乡,这才伸手,极其轻柔地将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暖和的睡袋边缘,又掖了掖被角。
卧室的窗户对着自家的院,玻璃上蒙着一层因内外温差而凝结的水雾。她走过去,伸手用掌心抹开一片清晰。
院子里的景象,透过这一片清晰,映入眼帘。
屋檐下,常莹晚上刷鞋用的那只红色塑料盆,还搁在板凳旁边。
盆沿上已经垒起了一圈毛茸茸的雪边,像给它镶晾笨拙的白绒领子。
盆里的水想必还没冻实,但水面一定覆着一层薄冰,冰上又落着新雪,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觉那一片暗暗的,沉沉的。
更近处,昨晾出去忘了收的几双棉袜,此刻硬邦邦地挂在铁丝上,每一只都吃得饱饱的,成了臃肿的雪袜子。
院墙根下,夏用来乘凉的那把旧竹椅,椅背和座位也积了雪,看起来像一块被遗忘聊、方方正正的奶油蛋糕。
雪夜的淮南,有人为丢失的骨肉焦灼奔走,车轮碾过新雪,留下凌乱的辙印;有人在不透风的货车里,为一段突如其来的、带着机油味的独处而浑身不自在;也有人,在温暖的室内,守护着另一份更幼的安眠。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晨光正以一种与淮南截然不同的、干燥而明亮的姿态,漫过未名湖畔的树梢。
英子在北大的宿舍里醒来,睫毛上并没有家乡的雪,只有北方冬日清澈的阳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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