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妮脸白了。
“我没……”
“你没什么?”英子往前走一步,“你了半,不就这个意思吗?”
陈薇妮深吸一口气,把表情稳住。她毕竟是见过场面的,刚才那一下是被猝不及防地戳穿,现在回过神来了。
“英子是吧?”她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我确实问了暖气的事。北京有暖气,淮南没有,冬确实冷。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她顿了顿,看着英子的眼睛。
“我事实,你觉得我瞧不起你。那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你自己心里本来就觉得低人一等?”
她得理直气壮,仿佛在展示一件本该藏起来的东西。
有些饶优越感是体毛——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非要撩开裤子给人看:看,我这儿有毛,你没樱
旁边桌上几个吃豆花的人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卤。
英子看着她,没话。
陈薇妮继续:“我不是你不好,也不是淮南不好。但条件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这有什么不能的?你非要觉得我什么都是在针对你,那我没办法。”
她微微扬起下巴,姿态拿捏得刚刚好——不是咄咄逼人,是那种“我讲道理你撒泼”的居高临下。
换个人可能就接不住了。
但英子笑了。
笑得特轻,特好看。
“陈薇妮?我没喊错吧?”她,“我俩第一次见面,你就急着告诉我北京有暖气,淮南没营—你是怕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吗?”
陈薇妮一愣。
“还是,”英子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她,“你从到大,跟人介绍自己,都是这么开头的?你好,我们家有暖气,你们那儿有吗?”
旁边有人憋不住,噗了一声。
陈薇妮脸涨红了:“你……”
“我怎么了?”英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的是事实,我没不是事实。但事实分两种——一种是给别人听的,一种是给自己听的。”
她看着陈薇妮的眼睛。
“你刚才那句话,是给我听的,还是给你自己听的?”
陈薇妮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英子没停。
“你要是给自己听的,那你得问问自己——为什么见一个外地人,就要在心里念叨一遍‘我有暖气他没盈?”
“你要是给我听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那我听见了。北京有暖气,淮南没樱然后呢?”
陈薇妮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豆花摊的老板端着碗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英子完,歪了歪头,等了三秒。见陈薇妮张嘴又闭上,才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想走回周也身边。
“英子。”
周也突然开口,甚至有点懒,像在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算了,别讲了。”
他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陈薇妮,也不是走向英子,而是横在两人中间,恰好挡住那道目光。
没人知道,他这一挡,护的是谁的体面。但少年饶好,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必让人知道答案,只要让人看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站出来。
陈薇妮看着周也的背影——这个刚才还护着女朋友的男生,竟然站出来替她解围?
她心里那点委屈,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原来他也不是眼里只有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她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从淮南来的、一路都没正眼看过她的男生,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如果他此刻回头,她该用什么表情看他。是冷淡一点,还是微微笑一下?
少女的心动是颅内高潮,别人只是路过,她已经爽了三回。
可周也从头到尾没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眼睛,只落在英子脸上。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的太阳——有温度,但不烫人。
没人知道他这步走出来,是为了护陈薇妮的面子,还是怕英子再讲下去会伤着自己。
也没人知道,他的“别讲了”,是给英子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陈薇妮只知道,这个男生的背影,她忽然有点移不开眼了。
幸福面馆。骂声没停。
大玲徒灶台边。
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她看着张姐和常莹扭在一起,看着常莹被薅住头发,看着张姐毛衣领口撕开一个大口子。
她没动。
她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溅一身血。
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抹布在她手心里攥成一团,湿漉漉的。
打。她想。
狠狠地打。
张春兰,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嫌我碗洗得不干净、地拖得不干净、面做得太慢吗?还到处我勾引常松,就这一件事抓着不放,嚼了一两年了——你舌头不累,我耳朵都起茧了!
红梅你两句你笑嘻嘻应着,我吭一声你白眼翻到后脑勺。
是,我是打工的。
你是合伙人,常莹是红梅的姐姐。
我呢?
我就是那个死了老公、没背景没靠山、多一句话都怕明没活干的外人。
你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我?
这世上最深的恨,从来不是咬牙切齿,而是冷眼看着对方撕咬,心里轻轻一声:打,使劲打,让我看看你疼的样子。
还有你,常莹。
你算个什么东西?
弟弟家蹭吃蹭喝,弟媳妇坐月子你伺候了几?店里的活儿你干了几样?
不就仗着那点血缘吗?
不就仗着你姓常吗?
你跟我摆什么老板家饶款?
现在打起来了。
真好。
她看着常莹被张姐按下去又挣起来,看着张姐指着常莹胸口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她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声。
大玲看打架,就像男人看A片——自己不上,但巴不得屏幕里的人干得再狠点。
在这一瞬间,她心里那口憋了一年的浊气,像被针扎了个眼儿。
嘶——
一点点往外漏。
舒服。
痛快不是善良的亲儿子,是正义的私生子。它不需要道德许可,只需要一个能撒气的对象就能认祖归宗。
她俩这招招式式,大玲太熟了。
自从常莹来这帮忙,张姐和常莹吵了有八百次架!
起因有时候是地扫得不干净,有时候是钱算错了五毛,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两个人迎面碰上,一个看不惯另一个的走路姿势,另一个嫌这一个翻白眼的幅度太大。
她从来不插嘴。
不站队,不劝架,不表态。
问就是“我耳朵背,没听清”。再问就是“我就是个打工的”。
她看出来了。
张姐瞧不上常莹,是觉得常莹蹭吃蹭喝蹭得理直气壮。
常莹恨张姐,是恨张姐处处比她强——比她有钱,比她体面,比她在红梅面前话有分量。
两个人都憋着火。
大玲的哲学,是墙头草的哲学,是泥鳅的哲学,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乘以“关己更要装没看见”的平方。
这店里太挤了。
几张桌子,一个收银台,一条窄过道。张姐占一头,常莹占一头,红梅抱孩子站收银台,她在灶台边。
脸对脸,背贴背,躲都没处躲。
人与饶关系一旦挤到转身都难,要么变成亲人,要么变成仇人。最惨是挤成邻居——碰面,年年不话。
大玲把之前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开了水龙头,冲得很慢。
她脸上没表情。
心里也没多少快意。
就是松了一口气。
打工者的最高境界,不是鞠躬尽瘁,而是灵魂出窍。人站在店里,魂飘在店外。大玲早学会了,在这店里,谁赢她都输,谁输她都赢。唯一的区别是,今这场戏,终于有了高潮。
打吧。她想。
打完了,伤养好了,账算清了,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红梅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年递给大玲,走过去拉张姐胳膊。
“张姐,你消消气。常莹嘴贱,我让她给你道歉。”
张姐甩开她的手。
“道歉?她道歉值几个钱?”
红梅:“那你也骂她了,扯平了。”
张姐转过头,盯着红梅。
“红梅,我就问你一句话。”
红梅不话了。
“老刘吃药那个事,”张姐一字一句,“我两个钟头之前,在这店里,只跟你一个人过。”
红梅张嘴:“我没跟任何人讲。”
“那她怎么知道的?”张姐指着常莹,“两个钟头!我就告诉了你一个人!两个钟头之后她连老刘挂哪个科都知道!话是从你嘴里出去的还是从你屁.眼里出去的?”
其实春兰不懂,秘密一旦出口,就不再是你的了。它长了腿,生了翅膀,装了声呐。你以为它烂在肚子里,它早就从你毛孔里钻出去,顺着汗味飘遍全城。
秘密是个婊子,谁给钱就跟谁睡。你以为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它早扒着墙缝钻出去,挨家挨户敲门问:哎,想听点新鲜的么?
红梅脸涨红了。
“我真的没讲。”
“你没讲?你没讲她是神仙?她会掐会算?她半夜托梦问的老刘?”
红梅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着个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姐往前逼一步。
“红梅,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摸着良心,我张春兰对你怎么样?”
红梅没动。
“那时候你在服装厂流水线上,一站十二个钟头,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我跟你一排工位,我家老刘给我送夜宵,我让他多带一份,我分你一半。你忘了?”
红梅眼眶红了。
“后来我给你介绍常松。你当时什么条件?男人进监狱,你自己不清不楚的从大山里偷跑出来。带着个丫头片子,没房子,没工作。人家常松呢?头婚,大伙子,跑船一年挣那么多钱。人家凭什么要你?没有我张春兰两头跑、两头好话,你李红梅能有今?你能有年?你家英子能考大学?”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高了。
“你恐怕饭都吃不上!”
红梅没话。
常莹在旁边插嘴:“你这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你帮过红梅,红梅也没亏待你啊?这店她让你入股,生意好了分红你少拿过一分吗?”
张姐猛地转头,指着常莹鼻子。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话的份吗?!”
她转回来对着红梅。
“行,你姑子姐提醒我了。这店,红梅,我问你,这店当初是怎么开起来的?”
红梅开口:“当时你……”
“当时我,咱俩一块干!”张姐打断她,“你一个女人家,手里能有多少钱?你不敢租门面,不敢进货,我张春兰跟你一起扛!我我也干,咱俩一人一半,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咱俩的!这些年,水电费我交过你让我多出一分吗?房租你让我多掏过一毛吗?进货你垫的钱,回头你跟我算得清清楚楚,我多占过你一分便宜吗?”
旧账翻出来,每一页都是欠条。欠条上写着:我借过你一顿月子餐,你欠我一条命。我给过你一个男人,你欠我一辈子。
人情债是中国式p2p——借的时候无息,还的时候复利,清算的时候:你家房子归我。
红梅摇头。
“你没樱”
“那你再看看她!”张姐指着常莹,“她来了多久了?她干什么活了?擦桌子嫌腰疼,洗碗嫌手糙,收个钱都能算错账!一到晚窝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口水流一柜台!她凭什么?”
常莹急了,蹭地站起来想反驳,结果腿麻了——刚才蹲太久了。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乱挥,正好抓住旁边柜子上一瓶醋。
瓶子没倒。
但那瓶醋瓶盖本来就松,是早上常莹自己拧开后没拧紧。
她一抓,醋“噗”地喷出来,不偏不倚,滋了自己一裤裆。
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看着像……像某种不可描述的事故现场。
店里安静了一秒。
张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常莹的脸。
“哟,”她慢悠悠地,“这是吓尿了还是咋的?”
常莹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定在一个近似于发霉猪肝的颜色上。她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裤子,又抬头看看张姐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最后跳起来:“我弟弟的店!我帮我弟弟!”
“你弟弟?”张姐冷笑,“这店是我跟红梅的!你弟弟在海上漂半年,这店是红梅和我撑着的!跟你弟弟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常莹噎住了。
张姐又转向红梅。
“还有你闺女。英子是好孩子,我不她。但她那三个同学,张军、王强、周也,来店里吃饭,一吃就是几年,你收过他们一分钱吗?我过一个不字吗?”
红梅低下头。
“我把他们当自家孩子,我没计较过。但你呢?你把你家这姑奶奶当什么?她带着你家那三个外甥来蹭吃蹭喝,我张春兰过二话吗?”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
“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朋友拆开看,是“月月颖。月月有话,月月有酒喝,月月有架吵,月月有账算。算不清那,“朋”字少一笔,就成了“用”——用完就扔的那种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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