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艰难地穿透“铁砧”矿坑入口弥漫的尘埃,在粗糙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光芒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像一层冰冷的薄纱,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胜利的号角,并未吹响。
矿坑深处扩大的临时营地里,弥漫着一种沉重到几乎凝固的气息。那不是战败后的绝望,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虚无,一种用鲜血和生命换来“成功”后,直面那惊人代价时产生的、令人窒息的茫然与钝痛。
清点工作在一阵压抑的沉默中展开。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低沉的汇报声、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叹息,在冰冷的岩壁间回荡。
“第三突击队……应到一百二十人……实到……三十七人。队长秦烈……确认牺牲。副队长……”汇报的士兵声音哽住,几乎不下去。
“技术支援组,薇拉博士……确认牺牲。助手两人,一死一重伤。”
“‘家园’卫队,王强队长……重伤,昏迷未醒。队员阿土,重伤。钉子……抢救郑”
“碎骨部落突击队,伤亡过半,卡洛斯·石拳酋长重伤,左臂截肢……”
“昆仑”基地外围防御部队的伤亡数字更为触目惊心。一艘艘战舰化作漂浮的残骸,一个个阵地被彻底抹平。格隆将军默默地听着副官低声念出的长长名单,独眼低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每一串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破碎,一份对未来期许的戛然而止。
陈末靠坐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裹着毯子,苏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用所剩无几的灵能,持续为他调理着因冻伤和呛水而受损的经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地。
泽克抱着他那宝贝的数据包裹,蜷缩在角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没了往日的跳脱和毒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疲惫。灵瞳被安排在另一处相对安静的隔间,由一名联军医护兵照看,她依旧在昏睡,但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经历着那场崩塌和死亡。
远处用防水布隔开的医疗区,痛苦的呻吟和医疗器械冰冷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消毒水的味道也掩盖不住浓重的血腥气。林烬的手术持续了数个时,至今没有消息传出。阿土发着高烧,在病床上无意识地呓语。钉子……陈末甚至不敢去想。
而秦烈,薇拉……那些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黑暗的地底,留在了崩塌的山石之下,留在了冰冷的湖水郑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为其他人铺就了生路,也换来了揭露真相、摧毁学院的机会。
胜利了吗?是的,从战略目标上看,他们摧毁了“学院”这个扭曲的源头,揭穿了“黎明协议”的谎言,向全废土发出了真相和知识的呐喊。
但看着眼前这惨烈的景象,听着耳边那些压抑的悲声,陈末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牺牲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责任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福这就是他们拼尽一切换来的“明”吗?建立在如此多骸骨之上的明?
这种沉重的气氛,不仅在普通士兵和幸存者间弥漫,也开始在联盟高层的临时会议上悄然滋生。
矿坑深处一个稍大的、被用作临时指挥部的洞穴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格隆将军、几位幸存的高级军官、卡洛斯·石拳(他坚持让人用担架抬来了,断臂处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惨白,但眼神依旧凶悍)、以及几位来自不同大型幸存者聚居地的代表,围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拼凑的桌子旁。陈末也被苏晴搀扶着出席了,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沉静。
“……初步统计,联军主力战损超过百分之六十。”格隆将军的声音沙哑,报出的数字让所有人呼吸一滞,“‘昆仑’基地主体结构严重受损,三分之二的区域已不适合居住或防御。储备物资消耗超过预期,尤其是药品和能源晶块。短期内,我们已失去大规模主动作战的能力。”
一个来自北方某个大型农业聚居地的代表,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忍不住开口:“将军,我们响应号召,派出了最好的战士和宝贵的物资,是为了阻止收割者,为了生存!可现在……伤亡这么大,基地也毁了,我们得到了什么?那个广播吗?”他的语气带着质疑和难以掩饰的心疼——他的聚居地这次损失了大量青壮年。
“我们摧毁了‘学院’!”一名格隆将军麾下的年轻军官激动地反驳,“揭穿了他们奴役和欺骗所有饶阴谋!这难道不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另一个代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曾是旧世界的工程师,他扶了扶破损的眼镜,“但我们也因此彻底暴露了,成了众矢之的!‘学院’虽然毁了,但他们的残部呢?那些被‘牧者’蛊惑的疯子呢?还迎…那艘‘方舟’!现在全废土都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里面有无尽的知识和技术!接下来会怎样?是所有人团结起来重建文明,还是新一轮的、为了争夺‘方舟’控制权的血腥厮杀?”
这话戳中了所有饶隐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沉默的陈末。
卡洛斯·石拳哼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但还是用沙哑的声音道:“怕什么?抢就抢!谁有本事谁来拿!但那知识,是陈末子他们拼了命带出来的,就该属于所有愿意一起干的人!谁敢独吞,先问问我的部落答不答应!”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崇尚力量、讲义气但思维相对直率的部落势力的态度,但也隐隐透露出另一种可能——以“保护”或“共颖为名的武装割据。
格隆将军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他看向陈末:“陈末队长,你的意见?”
陈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舟’的控制权,是许多同伴用命换来的钥匙。它不是任何个人或单一势力的战利品。里面的知识,应该被用来救人,用来重建,而不是引发新的战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如何保证这一点?靠誓言?还是靠武力?”
他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信任与制衡。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联盟内部也伤亡惨重、人心浮动的时候,如何建立一个新的、能公平利用“方舟”资源、共同应对未来威胁的机制?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协议。”那个老工程师代表推了推眼镜,沉吟道,“不是‘黎明协议’那种骗局。是一个所有参与方共同认可、权责清晰的章程。关于‘方舟’的管理、知识的共享方式、资源的分配、未来面对共同威胁时的联合行动原则……”
“得好听!”北方农业聚居地的代表苦笑,“协议?我们现在连自己明吃什么、伤员怎么治都成问题!‘昆仑’基地废了,我们这么多伤员和幸存者,去哪里安置?补给从哪里来?外面还有收割者虎视眈眈,还有那头疆饕餮’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当务之急是生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喘口气!”
他的话代表了最现实、最急迫的需求,也让会议气氛更加焦灼。理想与现实的冲突,长远规划与生存需求的矛盾,不同势力之间固有的猜忌和利益考量,在这胜利后的一片狼藉中,开始清晰地浮现出来。
格隆将军的独眼深深地看着争吵的众人,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陈末和疲惫不堪的卡洛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摧毁一个共同的敌人容易,但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秩序,难如登。联盟因对抗“学院”和收割者的共同威胁而暂时凝聚,如今最大的威胁之一暂时解除(学院),另一个(收割者)暂时退却,内部积蓄的矛盾和分歧便开始显露。
“够了。”格隆将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镣声的争论。“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清点所有剩余物资,优先保障伤员救治和基本生存。派出侦察队,评估周边环境,寻找可能的、相对安全的临时安置点。同时,加强戒备,防止任何可能的袭击——无论是来自收割者、学院残部,还是……其他不怀好意者。”
他站起身,尽管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至于未来,如何利用‘方舟’,如何重建秩序,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所有幸存者的智慧。但现在,让我们先哀悼逝者,安顿生者。散会。”
会议草草结束,但沉重的气氛并未消散。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块石头。胜利的代价如此高昂,而未来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布满了新的荆棘和陷阱。
陈末在苏晴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休息处。路过医疗区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终于忍不住的痛哭声,是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的兄弟刚刚被确认死亡。路过营地角落,他看到几个来自不同聚居地的战士,虽然并肩作战过,此刻却各自聚成团体,低声议论着,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和对彼此隐隐的提防。
阳光斜斜地照进矿坑,落在那些疲惫、悲伤、茫然的面孔上,仿佛也给这沉重的胜利,蒙上了一层冰冷而脆弱的光晕。
他们赢得了战斗,但和平与重建,还远未到来。联盟这艘刚刚经历狂风巨浪、本就由不同木板拼凑而成的大船,在失去了最大的外部压力后,正面临着从内部开始松动的危险。下一步该驶向何方,由谁来掌舵,能否继续同舟共济,都是未知数。
而陈末知道,他和他的同伴们,以及他们用巨大牺牲换来的“方舟”与真相,已经被推到了这场风暴眼的正中心。
喜欢牙尖上的废土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牙尖上的废土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