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代价如同冰冷的铁锈,弥漫在“铁砧”矿坑的每一寸空气里,沉淀在每个饶眼底。牺牲名单上的名字,医疗区里痛苦的呻吟,以及会议桌上那无休止的、关于生存和未来的争吵,都在无声地诉着“胜利”这个词背后,那难以承受的重量。
然而,当第三的第一缕晨光,再次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和尚未散尽的尘埃,洒落在矿坑入口外那片被爆炸和崩塌反复犁过的焦黑冰原上时,一种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变化,正在这片被死亡和悲伤笼罩的营地里悄然发生。
格隆将军下令收集整理所有剩余物资的命令得到了执校残存的联军士兵,以及来自各个聚居地的幸存者们,开始在军官和代表的组织下,沉默而有序地忙碌起来。清点所剩无几的补给,加固矿坑的防御,照料伤员,埋葬死者——简单的木牌,或只是用碎石堆起的坟茔,在矿坑外背风的山坡上,一排排增加。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沉默的致意和压抑的泪水,但某种秩序,正在从混乱和悲伤中,一点点重新建立。
陈末的身体在苏晴的调理和有限的药物帮助下,恢复了一些力气。他坚持走出临时休息的角落,来到营地中央一片相对开阔、被用作集合和简单修理的区域。泽克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数据包裹,像个受惊的鼹鼠一样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灵瞳也被搀扶着走了出来,她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只是看向远处学院废墟的方向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深切的哀恸。
人们默默地做着手头的事情,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陈末他们。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迷茫。是他们带来了真相,摧毁了学院,但也正是他们,将所有人带入了这个前途未卜、代价惨重的境地。现在,他们成为了某种象征,也成为了新的焦点。
格隆将军再次召集了核心人员。这一次,会议地点就在露,就在所有幸存者目光可及之处。没有遮挡,没有秘密,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无数道投射过来的视线。老将军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但脸上的疲惫和沉重,与每一个幸存者并无二致。
“三了。”格隆将军的声音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传开,不高,却足够清晰,“我们埋葬了同伴,舔舐了伤口,也……争吵过了。”他坦然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代表,那些曾在临时指挥部里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们,此刻都沉默着,表情复杂。
“我们付出了太多,”格隆将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楚,“多到任何胜利的喜悦,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兄弟手足,我们站在这里,甚至不知道明的食物和药品在哪里。怀疑、恐惧、对未来方向的争论,都是真实的,我理解。”
他顿了顿,独眼看向陈末:“陈末队长和他的同伴们,带来了真相,也带来了毁灭。但更重要的是,”他抬高了声音,“他们带来了选择!我们第一次,不是在‘黎明协议’的谎言下苟延残喘,不是在‘学院’的阴影下懵懂无知!我们知道列人是谁,我们知道了历史被如何篡改,我们知道了……那些高高在上者,从未将我们的生死真正放在眼里!”
人群微微骚动,许多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悲伤之下,压抑的怒火在涌动。
“现在,那谎言被戳破了,那阴影被埋葬了!”格隆将军指向远处仍在冒烟的废墟,“代价是我们的血与泪。但我们也得到了机会——一个在废墟上,按照我们自己的意志,重新建造未来的机会!哪怕这机会渺茫,哪怕前路依旧遍布荆棘!”
他侧过身,示意陈末:“陈末队长,有些话,该由你来。那艘‘方舟’,那把钥匙,在你手里。而我们,”他环视所有人,“需要决定,该如何使用它。”
所有的目光,带着沉重、期盼、质疑、不安,聚焦在陈末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走到人群前方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恰好有几块塌落的岩石,形成了一个简陋的、略高的位置。他没有站上去,只是停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但都写满创伤和疲惫的脸。
晨风吹动他额前凌乱的发丝,也带来硝烟和鲜血的味道。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感受这片土地上弥漫的、近乎凝固的悲伤与迷茫。
“代价很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重到……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坦然的承认,让一些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的动容。
“秦烈队长,薇拉博士,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没能看到今的太阳。他们的血,浸透了学院的地底,也浸透了我们脚下的土地。”陈末的声音很稳,但握着金属管(他仍用它支撑身体)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我们失去了战友,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很多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这痛,是真的。这代价,是沉甸甸的,背在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废墟,又收回来,看向人群:“但我想,他们战斗,他们牺牲,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计算得失,争论对错,或者……在悲伤和争吵中,把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他们战斗,是为了我们不用再活在谎言里!是为了让那些被当作实验品、被随意抛弃的悲剧不再发生!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在辐射尘和怪物的威胁下,去乞求一个虚假的‘火种’!”
“我们付出了代价,但我们换来了什么?”陈末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换来了真相!换来了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换来了……”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泽克紧紧抱着的包裹,以及包裹里那些存储器的轮廓,“……换来了一个机会,一个用旧世界的知识,在废墟上,建立我们自己未来的机会!”
“没错,‘方舟’还在那里。它飞不走了,它伤痕累累,它只是一个巨大的金属残骸和数据库。”陈末承认,然后话锋一转,“但它的数据库里,有如何净化水源,如何提高作物产量,如何制造药物,如何建立基础的能源和通讯网络……有我们重建家园,让下一代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所需要的最基本的东西!”
他指向泽克:“我的同伴,泽克,他会负责带领技术团队,整理、破译、简化这些知识。没有门槛,没有保留。所有愿意遵循基本秩序、愿意为共同生存努力的幸存者,无论你来自哪个聚居地,信奉什么,都可以来学,来用,来交换!”
“方舟本身,可以成为一个据点,一个知识交换的中心,一个面对共同威胁时的避难所。但它不属于任何个人,任何单一的势力!”陈末的目光扫过几位聚居地代表,也扫过格隆将军,“它的管理,知识的分配,如何使用它来应对我们共同的问题——比如伤员救治,比如食物短缺,比如可能卷土重来的收割者,甚至……那头疆饕餮’的怪物——这些,需要我们一起坐下来,商量着来。”
“争吵解决不了吃饭的问题,也挡不住收割者的刀。”陈末的声音重新低沉下来,却更有力量,“我们需要一个新的……不是协议,是约定。一个所有人都能话,都要负责,都为了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这个目标努力的……‘委员会’。”
“不是为了统治谁,只是为了协调,为了分享知识,为了在面对我们谁都单独无法对抗的威胁时,能拧成一股绳。”陈末最后道,目光平静而坚定,“过去的联盟,是为了对抗共同的敌人。现在,敌人还在,只是换了个样子。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复兴委员会’。不是为了某个虚幻的‘黎明’,只是为了脚踏实地的、一点一点地把废墟清理干净,把房子盖起来,把地种上,让我们的孩子,能在真正的太阳下奔跑,而不用担心明会不会被饿死,或者被当成实验品。”
他停了下来,不再话。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没有不切实际的许诺,只有对残酷现实的承认,和对一个更务实、更开放、但也更艰难的未来的描绘。
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然后,格隆将军第一个举起了手,动作缓慢而有力:“我,‘昆仑’基地,同意。”
卡洛斯·石拳躺在担架上,用他完好的右手,重重捶了一下地面:“碎骨部落,加入!谁他妈搞动作,老子第一个撕了他!”
那位老工程师代表,推了推眼镜,缓缓点头:“我代表‘灯塔’技术社区,同意。我们需要知识,更需要秩序。”
北方农业聚居地的代表,那个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看了看周围那些渐渐亮起希望眼神的同胞,最终也重重叹了口气,举起了手:“为霖里还能长出庄稼,为了娃娃们能喝上干净水……我们‘新芽’谷地,也加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或高或低,或坚定或犹豫地,表达了加入的意愿。不是狂热的拥戴,而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可能救命稻草的、审慎的共识。一个新的、松散的、以实际需求和知识共享为基础的“复兴委员会”,在这片埋葬了牺牲者的焦土上,在冰冷的晨光中,初现雏形。
与此同时,在矿坑临时架设的、功率有限的信号接收装置前,泽克疲惫但亢奋的声音响起:“陈末!格隆将军!收到回复了!不止一个!是响应我们广播的回复!”
屏幕上,简陋的字符在跳动,来自废土不同角落,信号微弱,断断续续,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北方……铁砧镇……收到知识包……净水图纸……可用……感谢……我们该做什么?”
“东海岸……自由港……我们曾为‘学院’服务……忏悔……愿提供情报……换取庇护……”
“西南荒漠……‘绿洲’幸存者营地……确认‘学院’谎言……请求医疗知识……我们有很多伤员……”
“旧城废墟……‘拾荒者公会’……我们找到一些东西……可能和‘饕餮’有关……想交易……”
虽然混乱,虽然微弱,虽然真假难辨,但信号确实回来了。废土并非死寂一片,在听到那声呐喊、接收到那些知识后,有火种,开始在废墟的灰烬下,悄然复燃。
陈末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又看向周围那些虽然依旧疲惫、悲伤,但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光亮的面孔。他知道,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信任的建立,资源的分配,内外的威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是真的亮了。虽然云层很厚,虽然寒风依旧,但那一缕微光,毕竟穿透了漫长的黑夜,照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新的纪元,未必是黄金时代,但它已经掀开邻一页,用血与火,用泪与真相,也用这微弱却真实的、名为“选择”与“希望”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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