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腐烂草木与浓重湿气的黑暗。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福仿佛整个身体被浸泡在冰冷、粘腻的淤泥里,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会将更多带着土腥和腐殖质味道的浑浊空气呛入肺腑,带来阵阵灼痛与窒息福
耳边是持续的、单调的“嘀嗒”声,像是水滴落在某种柔软表面的声音,间或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仿佛某种大型生物在泥沼中跋涉的“咕噜”声,以及更加遥远、若有若无的、类似风穿过枯败芦苇的呜咽。
凌邪的意识,就是在这种令人极端不适的感官刺激下,一点一点地从深不见底的虚无中挣扎着上浮。
痛。
首先是痛。
并非之前那种因空间撕扯、能量反噬或外部创伤带来的、尖锐而具体的剧痛。而是一种更加**广泛、更加深沉**的痛楚,仿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都被无形的重锤反复捶打过,处于一种濒临解体的、麻木与刺痛交织的状态。丹田空虚得如同被彻底掏空,连运转《玄清归藏术》的念头都难以凝聚。神魂更是如同一捧散沙,意识涣散,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变得异常艰难。
右臂……寂灭伤痕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冷与灼热交替**的麻痹感,仿佛那里的血肉与力量正在经历某种缓慢而诡异的变化。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道微光,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意味。
凌邪尝试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仿佛被胶水粘住般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距离自己面部不过数寸的、**暗褐色、布满絮状苔藓和微虫洞**的**腐烂木质**。粗糙的纹理和浓烈的朽烂气味扑面而来。
他正仰面躺着,背部能感觉到身下是**湿冷、松软、微微下陷**的触感,如同沼泽地。
视野艰难地移动,向上,是低垂的、被浓密树冠枝叶遮蔽得几乎不透光的**墨绿色幕**。枝叶缝隙间漏下极其微弱的、惨淡的灰白色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环境的轮廓。
这是一片……森林?不,是沼泽中的林地。
他躺在一片相对干燥(只是相对)的、略微凸起的**腐烂树根盘结形成的“岛”**上,身下垫着一些枯叶和湿漉漉的苔藓。周围是几乎齐腰深的、呈现出墨绿与暗黑交织颜色的**浑浊泥水**,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浮萍、腐烂的落叶,以及一些不知名生物的苍白骨骼。浓重的水汽混合着植物腐败、动物尸体分解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能凝结成实质的瘴气,在林中缓缓流动。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叶被湿冷的棉絮堵塞。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而且异常**浑浊、惰性**,其中混杂着大量令人不适的、带着**毒性、腐蚀性、以及淡淡死寂意味**的瘴疠之气。这里的环境,虽然与荒寂海那种纯粹的“死寂”与“毁灭”不同,却也绝非善地,充满了阴毒与险恶。
琅霄域……黑沼镇附近?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开始一块块拼凑起来——荒寂海、黑潮、雾海灯塔、星钥之杖、空间漩微鳞七的牺牲、最后的推送……
对了!芷鸢!老鱼头!阿澜!其他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凌邪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觉全身的骨骼肌肉都像锈死了一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便牵动了内腑伤势,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细碎内脏碎块的淤血。
“呃……”剧痛让他眼前再次发黑,险些昏厥过去。
“别动。”
一个熟悉、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关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紧接着,一双冰凉却无比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润的**生机之力**,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缓缓流入他干涸破损的经脉与内腑。
是云芷鸢!
凌邪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云芷鸢正半跪在他身边。她此刻的模样同样狼狈到了极点,原本清丽的面容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沾满了泥污和枯叶,身上的衣物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同样苍白的肌肤和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在荒寂海留下的)。她的气息微弱而凌乱,显然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他伤势的担忧,以及一种绝不放弃的坚定。
“你……你怎么样?”凌邪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我没事,比你……好一点。”云芷鸢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尖的翠绿光芒持续着,虽然微弱,却在一点点修复着凌邪体内最致命的几处裂伤,“涅盘之力……恢复了一些,能……稳住伤势。你擅太重,神魂和本源都……别话,先稳住。”
凌邪这才稍稍安心,顺从地不再动弹,配合着云芷鸢渡入的生机之力,尝试一点点凝聚溃散的意识,内视己身。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却又比最坏的情况好一点。
经脉寸寸断裂,多处淤塞,灵力涓滴不剩。内腑多处严重裂伤,若非《玄清归藏术》修炼出的清灵之气和云芷鸢的涅盘之力吊着,早已功能衰竭。神魂布满裂痕,如同摔碎的瓷器被勉强粘合,脆弱不堪,每一次意识转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右臂的寂灭伤痕……此刻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与暗金色交织**的状态,表面的灼痛与麻木感下,似乎有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的力量在蛰伏、缓慢融合。星钥之杖带来的那股“秩序”与“净化”之力,似乎与寂灭伤痕的残余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反应,虽然无法根除,却暂时形成了一种更加稳定的、微妙的平衡?这个变化是好是坏,凌邪现在还无法判断。
但至少,他还活着,芷鸢也在身边。
“其他人……”凌邪再次艰难地开口。
云芷鸢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黯淡和不确定。“我们……掉下来的时候,好像分开了。我醒来时,只看到你躺在不远处……阿澜姑娘、老鱼头前辈、雷蟒大哥他们……我没看到。”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忧虑,“空间传送最后时刻太乱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进来,还是……落在了其他地方。”
凌邪的心沉了下去。黑潮最后那一下拍击,以及空间漩涡的混乱,足以将任何队伍撕碎。阿澜、老鱼头他们拼死将他们推入漩涡,自己却……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相信,那些历经风雨、经验丰富的拾骨人,或许也和他们一样,侥幸活了下来,只是落在了这片广袤黑沼的其他角落。
“这里……应该是琅霄域的黑沼附近了。”凌邪看着周围的环境,感受着空气中那独特的瘴疠之气,判断道,“鬼手提供的地图终点就是这里。我们需要找到‘百瘴客栈’,找到乌先生。”
云芷鸢点零头:“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一点行动力。这里……感觉很危险。”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不远处的浑浊泥水中,突然“咕咚”冒起一串巨大的气泡,一个模糊的、长满瘤状凸起的暗褐色背脊在水面下缓缓滑过,带起一阵令人不安的涟漪,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深处。
更远处的密林阴影中,传来几声尖细短促的、类似婴儿啼哭却又带着诡异粘腻感的叫声,旋即消失。
这片黑沼,绝非安全疗伤之所。
凌邪尝试调动丹田,却发现连一丝混沌灵力都凝聚不起来。《玄清归藏术》的运转也异常艰涩,吸收外界灵气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而且需要耗费巨大心神去过滤净化其中有害的瘴毒。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修炼,恐怕伤势未复,先被瘴毒侵入脏腑,神仙难救。
“我的灵力……暂时无法调用。”凌邪声音苦涩,“右臂里的力量也不能妄动。现在……只能靠你了,芷鸢。”
云芷鸢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重重点头:“交给我。你闭上眼睛,尽量放松,什么都别想。”
她将双手都轻轻按在凌邪胸前,闭上双眼,眉心那抹翠绿的涅盘脉络再次浮现,虽然黯淡,却开始有规律地微微搏动。更加精纯、更加凝练的涅盘本源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凌邪体内。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治疗外伤,而是尝试以涅盘之力的创生特性,缓慢唤醒凌邪身体本身沉寂的生机,辅助其自我修复。
凌邪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暖流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麻木僵硬的肌肉微微放松,刺痛的内腑传来些许舒缓,连神魂的裂痕似乎都被这充满生机的力量温柔地抚慰着。虽然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确确实实在好转。
他依言闭上眼,不再试图运转功法,而是彻底放松心神,将一切交给云芷鸢,也交给时间。
时间在这片昏暗、潮湿、危机四伏的黑沼林地中缓慢流逝。只有水滴声、远处隐约的窸窣声、以及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凌邪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至少手脚不再那么僵硬麻木。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云芷鸢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消耗巨大。
“可以了,芷鸢。”凌邪轻声道,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你消耗太大了,先休息。”
云芷鸢睁开眼,眼中疲惫难掩,却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撑得住。你的内腑裂伤刚刚稳住,经脉也稍微疏通了一点,但距离能行动还差得远。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
她话未完,远处那片传来过诡异叫声的密林阴影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仿佛无数细足刮擦树皮的“沙沙”声,并且正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有东西过来了!”云芷鸢脸色一变,立刻中断治疗,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凌邪也强撑着半坐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片阴影。虽然灵力无法调用,但混沌邪瞳对能量和生命气息的洞察本能还在。他能“看”到,那片阴影中,正有**数十个**散发着微弱暗绿色灵光、充满贪婪与饥饿意念的**型生命体**,如同潮水般涌来!
不是大型猛兽,但数量众多,而且速度极快!
“是‘腐苔豸’!黑沼里最常见的毒虫群,喜欢啃食受赡活物和腐烂的东西!”云芷鸢显然认出了来物,脸色更加难看。这些虫子个体威胁不大,但成群结队,口器含有麻痹毒素和腐蚀性唾液,对现在毫无抵抗力的他们而言,足以致命!
眨眼间,第一波腐苔豸已经冲出了阴影!那是一种巴掌大、形似放大的潮虫、但甲壳呈现暗绿色、布满恶心粘液和苔藓状寄生体的虫子,它们移动迅速,发出“叽叽”的尖细叫声,复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直扑凌邪和云芷鸢!
云芷鸢咬牙,勉强催动所剩无几的涅盘之力,在两人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翠绿光晕。光晕散发出微弱的净化气息,冲在最前的几只腐苔豸撞在上面,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甲壳冒起青烟,痛苦地翻滚后退。
但更多的腐苔豸悍不畏死地涌上!它们开始喷吐墨绿色的毒液,腐蚀着翠绿光晕!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波动!
云芷鸢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维持光晕对她来是巨大的负担。
凌邪眼神一厉。他不能坐以待毙!目光扫过身边,除了腐烂的木头和泥水,没有任何可用的武器。
忽然,他看到了自己一直紧握在左手中的……那根已经光芒尽失、变得如同普通黑色木棍般的**星钥之杖**。
虽然失去了能量反应,但其材质显然非凡,入手沉重冰凉。
没有犹豫,凌邪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将星钥之杖当作一根短棍,狠狠扫向一只突破光晕、平自己面前的腐苔豸!
“噗!”
沉闷的撞击声。那只腐苔豸被沉重的杖身直接扫飞,甲壳破裂,墨绿色的体液溅出,落在旁边的泥水里发出“滋滋”声。
有效!但这根杖太沉重,以他现在的力量,挥舞几下已是极限。
而虫群,无穷无尽。
眼看翠绿光晕即将破碎,虫群就要将两人淹没——
“嘶——!”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嘶鸣**,陡然从他们头顶上方浓密的树冠中传来!
紧接着,一道**灰影**如同闪电般从枝叶缝隙中射下,精准地落在虫群前方!
那是一只……**猿猴**?
不,它比寻常猿猴更加瘦精悍,全身覆盖着短而硬的**灰黑色毛发**,四肢异常修长,指爪锋利如钩。最奇特的是它的脸——狭长,吻部突出,一双眼睛大而圆,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智慧的光芒。它手中,还抓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尖端被削得异常锋利的**硬木短矛**!
这灰猿一落地,便对着汹涌的虫群,发出一声充满威慑性的嘶鸣,同时挥舞手中的硬木短矛,速度快得只见道道残影!
“噗噗噗噗——!”
如同热刀切黄油,短矛精准地刺穿一只只腐苔豸的甲壳要害!它动作灵敏无比,在虫群中腾挪跳跃,每一次出手都必有一只腐苔豸毙命!更令人惊讶的是,它对腐苔豸喷吐的毒液似乎有很强的抗性,偶尔被溅到,也只是嫌弃地甩甩毛发,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短短十几息,冲在最前的数十只腐苔豸便被这突然杀出的灰猿屠戮一空!剩余的虫子似乎被这凶悍的杀戮震慑,发出惊恐的“叽叽”声,潮水般退回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灰猿站在满地虫尸之间,甩了甩短矛上的墨绿体液,然后转过身,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打量着瘫坐在树根上、狼狈不堪的凌邪和云芷鸢。
它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观察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凌邪和云芷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警惕。
这黑沼之中,竟然有如此灵性、且似乎对他们没有立刻表现出攻击性的……生物?
灰猿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抬起爪子,指了指凌邪手中的星钥之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跟我来”的含糊手势(用短矛指了指密林深处),喉咙里发出几个短促而古怪的音节。
它……在邀请(或者指引)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刚刚脱离虫口之危的两人,再次陷入了茫然与抉择之郑
跟着这只神秘莫测的灰猿走?还是留在这危机四伏的岸边?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片广袤黑沼的另一个方向,浑身泥泞、同样狼狈不堪的老鱼头,正背着重伤昏迷的雷蟒,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口中骂骂咧咧,目光却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密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的瘴气丛林。
更远处,阿澜和夜枭背靠着背,手持武器,与一群包围上来的、形似放大版水蛭、口中布满环状利齿的“黑沼蛭”对峙着,脸色凝重。
黑沼,已经张开了它险恶的怀抱,迎接着这些来自荒寂海绝境的幸存者们。
而属于琅霄域的新篇章,伴随着泥泞、瘴毒与未知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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