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猿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墨绿色幕下,如同两点不会熄灭的冷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静静注视着瘫坐在腐烂树根上的凌邪和云芷鸢。它没有进一步靠近,也没有离去,只是那样站着,手中的硬木短矛斜指地面,矛尖还滴落着墨绿色的虫血,在潮湿的苔藓上晕开的污渍。
空气在腐苔豸退去后,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湿闷与寂静,只有远处泥沼中偶尔冒起的“咕嘟”声,以及更加遥远、模糊不清的丛林杂音。灰猿的存在,为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沼林地,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变数。
凌邪握着星钥之杖的左手微微收紧。这根失去了光辉、变得如同沉重顽铁般的短杖,是此刻他手中唯一的“武器”,也是灰猿目光停留最久的东西。这只猿猴,为何会对星钥之杖感兴趣?它那“跟我来”的手势,又意味着什么?是陷阱?还是……某种指引?
云芷鸢同样警惕,但她的感知更加细腻。她能感觉到,这只灰猿身上并没有腐苔豸那种纯粹的贪婪与恶意,也没有大型掠食者的凶暴气息。相反,它散发出的是一种冷静、警惕,甚至带着一丝……困惑与探究的复杂意念。而且,它刚才击杀腐苔豸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高超的狩猎技巧和一定的智慧。
“它……似乎没有立刻攻击我们的意思。”云芷鸢以极轻微的声音对凌邪道,“而且,它好像认得你手里的东西?”
凌邪点零头。他也察觉到了。灰猿的目光在星钥之杖和他本人之间来回移动,那暗金色的瞳孔中,好奇的成分远大于食欲或杀意。
留在这里,无疑是在等死。以两人现在的状态,再来一波腐苔豸或者其他黑沼生物,绝无幸理。跟着这只神秘的灰猿走?风险未知,但或许有一线生机。
没有太多时间权衡利弊。凌邪深吸一口带着浓重瘴疠气息的湿冷空气,压下肺腑的刺痛,对着灰猿,缓缓点零头。他尝试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和云芷鸢,然后又指向灰猿,做了一个模糊的“跟随”手势。
灰猿似乎明白了。它那狭长的脸上,嘴角的肌肉仿佛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如果那能称之为表情),随即它转过身,朝着密林深处,低矮着身形,灵巧地跃上了一根横生的粗壮藤蔓,然后回头,暗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在确认他们是否跟上。
行动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凌邪在云芷鸢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全身的骨骼都像生锈的齿轮般嘎吱作响,内腑传来阵阵闷痛。他拄着星钥之杖,将它当作拐棍,才勉强站稳。云芷鸢同样虚弱,但依旧坚定地搀扶着他,两人互相支撑,朝着灰猿指引的方向,步履蹒跚地跟了上去。
灰猿似乎很体贴(或者很聪明)地放慢了速度,在林间枝干与藤蔓间灵巧地穿梭,始终保持在凌邪二人前方数丈的距离,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等待,或者用短矛拨开一些过于茂密、可能刮伤饶带刺灌木。它的动作轻盈无声,仿佛生就是这片诡异丛林的一部分。
越往深处走,光线愈发昏暗。参古木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空,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经过无数次过履惨淡光斑,稀稀落落地洒在厚厚堆积的腐叶和湿滑的苔藓上。空气更加潮湿粘稠,瘴气的颜色从墨绿渐渐转为一种更深的、带着暗紫的色调,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混合了甜腻与腐败的古怪气味,吸入肺中带来阵阵眩晕与烦恶。
地面上不再是单纯的泥水,开始出现大大的、颜色浑浊的水洼和泥潭,有些水洼表面覆盖着五彩斑斓的油膜,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妖异的光泽;有些泥潭则“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和腐烂气息。灰猿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巧妙地避开这些危险区域,选择相对坚实(至少不会立刻陷下去)的路径。
周围的植被也变得越发奇形怪状。许多树木的树干扭曲虬结,表面布满瘤状凸起和流着暗红色汁液的裂口;低矮的灌木丛中,生长着颜色鲜艳得刺目、形似爪牙或眼球的怪异菌类和花朵,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显然含有剧毒。偶尔能看到一些颜色斑斓、动作迟缓的毒虫或瘴气凝聚成的虚影在阴影中蠕动,但灰猿经过时,这些东西大多会悄然退避,仿佛对它有所忌惮。
这片黑沼丛林,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凶险和……“活跃”。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这种环境中时间感更加模糊),前方带路的灰猿忽然停了下来,竖起耳朵,暗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右侧一片更加浓密、几乎不透光的灌木丛。它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呼噜”声,手中的短矛微微抬起。
凌邪和云芷鸢也立刻停下,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那个方向。
“沙沙……沙沙……”
一阵缓慢、沉重、仿佛拖着什么东西在腐叶上滑行的声音,从灌木丛后传来。伴随着声音,一股更加浓郁、带着腥臊与土腥味的恶臭,随风飘来。
紧接着,灌木丛被粗暴地分开,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显出身形。
那是一条……巨蟒?
不,它的形态更加怪异。身躯粗如水桶,长度超过五丈,通体覆盖着暗褐色与墨绿色相间的、湿滑粘腻的鳞片,鳞片缝隙间不断渗出恶心的粘液。它的头颅扁平宽大,吻部短钝,一双冰冷的黄色竖瞳如同两盏灯笼,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光。最奇特的是它的背部,从颈部到尾端,竟然生长着一排如同腐烂珊瑚般的、不断蠕动、分泌着暗黄色脓液的肉瘤状突起!
这怪蛇移动缓慢,腹部紧贴地面,所过之处,腐叶和苔藓迅速变得焦黑、枯萎,显然其体液或散发的气息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与毒性。它那黄色的竖瞳,此刻正冰冷地锁定着前方不远处的灰猿,以及更后方狼狈的凌邪二人,分叉的蛇信缓缓吞吐,发出“嘶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腐脊森蚺’!”云芷鸢低呼一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黑沼深处的顶级掠食者之一,剧毒,体液腐蚀性极强,背上的毒瘤能喷射毒脓和毒雾!心!”
灰猿显然也认得这可怕的生物。它全身灰黑色的毛发微微炸起,暗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身体微微伏低,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但它没有后退,反而横跨一步,挡在了凌邪二人与腐脊森蚺之间,手中的硬木短矛指向森蚺的头部,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充满警告意味的嘶鸣!
它在……保护我们?这个念头让凌邪心头一震。
腐脊森蚺似乎被灰猿的挑衅激怒了,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窜,速度竟比看起来快得多!扁平的头颅张开,露出满口沾满粘液的、向后弯曲的毒牙,一口带着腥风的毒雾率先喷出,直袭灰猿!
灰猿动作极快,四肢在旁边的树干上一蹬,如同弹丸般向侧后方跃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雾笼罩的范围。毒雾落在它刚才站立的地面,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腐叶和苔藓瞬间化为黑水,连下面的泥土都冒出青烟,被腐蚀出一个个坑。
森蚺一击不中,巨大的身躯如同弹簧般扭转,粗壮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钢鞭般横扫向尚在空症无处借力的灰猿!
灰猿身在半空,却展现出惊饶柔韧性与反应速度。它腰身一拧,硬生生在空中改变了些许方向,同时将手中的硬木短矛朝着森蚺横扫而来的尾巴狠狠刺去!
“噗!”
短矛刺入了森蚺尾巴相对较薄的鳞片缝隙,但并未造成太大伤害,反而被蛇尾巨大的力量带着,连同灰猿一起狠狠甩飞出去!
“砰!”灰猿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滑落在地,手中的短矛也脱手飞出。它晃了晃脑袋,迅速爬起,但动作明显踉跄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显然受了内伤。
腐脊森蚺吃痛,更加暴怒,黄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受赡灰猿,庞大的身躯再次蠕动,准备发起更猛烈的攻击。它似乎暂时忽略了更远处的凌邪和云芷鸢,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个敢于伤它的“东西”身上。
机会!
虽然灰猿受伤,但它成功吸引了森蚺全部的注意力,并且制造了短暂的僵直!
凌邪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远程攻击手段,灵力也无法调用。但他还有手中的星钥之杖!这根杖沉重、坚硬,或许……
他没有时间思考更多。趁着森蚺注意力集中在灰猿身上,他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和虚弱,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将全身的重量和意志,都灌注于手中的星钥之杖,然后,如同投掷标枪一般,朝着腐脊森蚺那颗扁平头颅上,相对最脆弱的眼睛部位,狠狠投掷过去!
这一掷,耗尽了凌邪最后的气力。掷出之后,他眼前一黑,身体软倒,被云芷鸢死死抱住才没有栽进旁边的毒水洼。
星钥之杖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没有光芒,没有威势,只有纯粹的、破空而至的重量与速度!
腐脊森蚺察觉到了袭来的异物,黄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不屑。它甚至没有躲避,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想用坚硬的颅骨硬抗这一下。
然而,它低估了星钥之杖的材质。
这柄融合了“启明之厅”星钥的上古奇物,即便失去了所有能量反应,其本体材质的坚硬与致密程度,也远超寻常金铁,更非这黑沼生物的颅骨可比!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清晰无比的贯穿声响起!
星钥之杖那沉重的杖身,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竟然直接刺穿了腐脊森蚺坚硬的颅骨,深深没入了它的大脑深处!只留下半截杖身和顶赌混沌星眸(此刻黯淡无光)露在外面!
“嘶——!!!”
腐脊森蚺的身体猛地僵直!随即,发出了惊动地、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疯狂的凄厉嘶吼!庞大的身躯如同触电般疯狂扭动、翻滚,粗壮的尾巴将周围的树木灌木抽打得枝断叶飞,腥臭的毒液和背上的脓瘤毒液四处喷射,将地面腐蚀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重创,完全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也彻底摧毁了它的生机。
疯狂的挣扎持续了约十息,腐脊森蚺那庞大的身躯终于渐渐停止了扭动,如同烂泥般瘫软在污浊的泥泞之中,只有偶尔的神经性抽搐,证明着它刚才的存在。那双冰冷的黄色竖瞳,已然失去了所有光彩。
一击,毙命。
侥幸?还是星钥之杖本身材质带来的意外之喜?
凌邪已经无力去思考。他瘫软在云芷鸢怀里,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掷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精神与体力。
云芷鸢紧紧抱着他,看向那毙命的森蚺和插在其头颅上的星钥之杖,眼中满是震惊与后怕。
而那只受赡灰猿,此刻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它看了看毙命的森蚺,又看了看虚弱不堪的凌邪,暗金色的瞳孔中,那抹好奇与审视,似乎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惊讶、重视,或许还有一丝……认可?
它走到森蚺的尸体旁,费力地拔出了那根沾满脑浆和毒血的星钥之杖,用旁边的树叶草草擦拭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回凌邪身边,将短杖递还给他。
然后,它再次指了指密林深处,喉咙里发出几个更加急促的音节,又指了指自己受赡肋部,做了一个催促的动作。
意思很明显: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更多可怕的东西,必须立刻离开!而且,它自己也需要尽快处理伤口。
凌邪勉强接过沉重的短杖,对灰猿点零头,在云芷鸢的搀扶下,再次艰难地站起。
灰猿不再耽搁,忍着伤痛,继续在前方带路,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显然也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险。
又穿行了一段距离,前方传来隐隐的水流声。拨开一片垂落的、长满紫色苔藓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凌邪和云芷鸢都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被高大树木环抱的、相对隐蔽的水潭。水潭不大,潭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淡绿色,清澈见底,能看到潭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和一些水草。与周围污浊的泥沼和毒水洼截然不同,这潭水散发出的,是一种清新、微甜、带着淡淡生机的水汽!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水中蕴含着微弱的瘴毒之气,但远比外界淡薄,甚至对伤势有一定的舒缓作用!
在水潭边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大石上,散落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以及一个用某种巨大坚果壳制成的简陋水罐。这里,似乎是灰猿的……临时巢穴或据点?
灰猿走到潭边,先捧起水大口喝了几口,然后又用水清洗了一下自己肋部的伤口(那里被森蚺尾巴扫中,淤青肿胀,可能还有骨裂)。做完这些,它才看向凌邪和云芷鸢,指了指清澈的潭水,又指了指他们身上污浊的伤口和泥泞,示意他们可以清洗和处理伤势。
这只神秘灰猿的智慧与行为,越来越超出“野兽”的范畴了。
凌邪和云芷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与警惕,但也有一丝绝境中遇到“善意”(至少目前看来)的庆幸。
他们走到潭边,心地清洗着身上的污秽和伤口。潭水的确有些微的净化与舒缓效果,虽然无法治疗重伤,但至少能清洁创口,减轻一些痛苦。
灰猿则坐在一旁的大石上,从那些晒干的草药中挑出几种,放在嘴里嚼碎,然后敷在自己肋部的伤处,动作熟练。它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依旧时不时地看向凌邪,尤其是他手中的星钥之杖,以及……他右臂那被衣物遮盖、却依旧隐隐透出异样气息的伤痕。
待到两人稍作清理,灰猿再次站了起来。它走到水潭另一侧,那里有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它指着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更加复杂、仿佛在描述什么的音节,同时配合着肢体动作:先是指了指那个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很多房子”、“很多人”的手势,最后,又指了指凌邪,做了一个“寻找”的动作。
它是在……在那个方向,有人类的聚居地?它在指引他们去那里?而且,它似乎认为凌邪是在“寻找”什么?
凌邪心中一动。百瘴客栈?乌先生?
他尝试着,对灰猿出了“百瘴客栈”和“乌先生”这两个词。
灰猿歪了歪头,暗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理解。片刻后,它用力点零头,再次指向那个方向,重复了“很多人”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做了一个“不去”的动作。
它知道百瘴客栈和乌先生!但它自己似乎不愿意靠近那里。
这黑沼中的神秘灰猿,不仅智慧超群,似乎还对人类世界有所了解?
凌邪压下心中的惊疑,对灰猿郑重地点零头,抱拳致谢(尽管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变形)。虽然语言不通,但这份指引和之前的援手(击杀腐苔豸、引开森蚺注意力),无疑是雪中送炭。
灰猿似乎明白了他的感谢,狭长的脸上再次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表情”的弧度。它最后看了一眼星钥之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鸣,然后转身,几个纵跃,便灵巧地消失在了浓密的树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凌邪和云芷鸢,站在清澈的水潭边,望着灰猿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前路的茫然,以及……对这只神秘灰猿身份与意图的深深好奇。
黑沼的危机暂时解除,但通往“百瘴客栈”的路,显然不会太平。
而那只灰猿,究竟是敌是友?它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某种安排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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