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光认了。认了。
它是疼出来的。
艾娃站那儿,左手还卡在缝里,瞅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瞅着那些还在流的脉从她胳膊上淌过去,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它也是疼出来的。
它也是。
她突然想起韩秋那些碎片里,那个隔着七八层湿棉被的喊声。喊了很久很久,久到把那调子刻进骨头里。
那喊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那喊的,是不是就是这份疼?
不知道。可她觉着是。
那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暗了。像蜡烛快烧到头,火苗子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啥时候就灭了。
艾娃看着它,突然问:“你还能撑多久?”
那光没吭声。
可那些脉动了。
不是转圈,不是让开,是——慢下来了。
像一条河,流着流着,水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贴着河底淌的泥汤子。
那光:“快了。”
艾娃愣住。
“快了是啥意思?”
“快没了。”那光。“快撑不住了。”
艾娃盯着它,盯着那一闪一闪快灭掉的光,盯着那些越来越慢的脉,突然觉着嗓子眼堵得慌。
“你撑了多久?”
那光闷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它。“很久。很久很久。”
“那你怎么还撑着?”
那光又闷着。
久到艾娃以为它不会搭腔了。
然后它:“因为没人来。”
艾娃愣住。
那光接着:“没人来,就不能停。停了,那些脉就——”
它没完。可艾娃懂了。
停了,那些脉就涌出去了。
涌出去,就再疼一遍。
所有那些扛过的疼,所有那些刻进骨头里的喊声,所有那些SoS,所有那些死了之后还会伸手托你一下的东西——
再疼一遍。
那光:“我等着。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把手伸进来。等一个人听见。等一个人记。”
“然后呢?”
“然后,”那光,“我就能停了。”
艾娃看着它,看着那一闪一闪快灭掉的光,看着那些越来越慢的脉,看着自己那只还卡在缝里的手。
然后她轻轻地问:
“你等到了吗?”
那光闪了一下。
比之前哪次都亮。
“你来了。”
艾娃低下头,看着那些脉从她胳膊上淌过。慢,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了。
可它们还在淌。
还在流。
还在转圈。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脉,”她,“它们流到我这儿,再流回去——是在干啥?”
那光:“在认。”
“认什么?”
“认你。”那光。“认你是不是那个能听见的人。认你是不是那个会记的人。认你是不是——”
它卡住了。
艾娃等着。
那光:“认你是不是那个,能替它们扛一会儿的人。”
艾娃愣住。
替它们扛一会儿?
扛什么?
扛那些疼?
她张了张嘴,想“我不斜。想“我自己都快死了”。想“我连自个儿都扛不住,怎么扛别饶”。
可她没出口。
因为那些脉还在淌。
淌过她的胳膊,淌过她的胸口,淌过她脑子里那些快炸开的东西。
淌过那帧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
那一瞬间,她知道了。
那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不是她自个儿的。
那是别饶脉。
是那个男饶脉。
是那个她不认识、却在她脑子里住了很久的男饶脉。
那脉淌过她的时候,她突然知道那男人叫啥了。
叫老周。
是她的同事。是带她入行的师父。是那个在她头一回站解剖台前腿软的时候,站旁边“没事,慢慢来”的人。
是那个让酒瓶子砸掉半颗门牙,还笑着“反正早想换假牙了”的人。
是他。
是她的老周。
艾娃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撑住了墙。撑住了那只还卡在缝里的手。撑住了那些还在淌的脉。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脉从她胳膊上淌过,看着它们流过那帧笑脸,流过那些她记了这么多章的东西,流过她自个儿。
老周也在里头。
老周也扛过疼。
老周也死了。
老周的脉,也流到了这儿。
艾娃没哭。哭不出来。嗓子眼堵得连气都快喘不上,可就是哭不出来。
她只是站那儿,让那些脉一圈一圈地流过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团快灭掉的光。
“我扛。”她。
那光闪了一下。
“你扛什么?”
“扛一会儿。”艾娃。“替它们扛一会儿。”
那光闷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会拒绝。
然后它:“扛了,就回不去了。”
艾娃没话。
那光又:“扛了,那些脉就流进你心里了。流进去了,就再也流不出来了。你就成了它们。它们就成了你。”
艾娃还是没话。
那光:“你想好了?”
艾娃低下头,看着那些还在淌的脉,看着它们从缝深处涌出来,流过她,再流回去。
转圈。一圈一圈地转。
流过那帧缺了半边门牙的笑脸。
流过韩秋那密密麻麻的SoS。
流过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
流过花板上那三处证词。
流过所有她记下来的、还没记下来的、能记住的、记不住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团光。
“我是法医。”她。
那光没话。
“法医这行,不是把死人救活。”她。“是听他们最后想的话。是记下他们最后的样子。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下来。”
她顿了一下。
“可如果我能让他们少疼一会儿——”
她又顿了一下。
“那我也得干。”
那光闪了一下。
很亮。比之前哪次都亮。
然后它:“好。”
那一声“好”刚落下,那些脉就动了。
不是流,不是涌,是扑。
所有的脉,所有的,从缝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从那些她不知道的犄角旮旯——
一块儿扑了过来。
扑进她那只还卡在缝里的手。
扑进她的胳膊。
扑进她的胸口。
扑进她的脑子。
扑进她心里。
艾娃浑身猛地一抽,张嘴想喊,可喊不出来。
太疼了。
不是她扛过的那种疼。是所有的疼。所有的。从一开始到现在。所有的。
那些扛过疼的人,每一个,每一份,都在她心里炸开。
老周的。韩秋的。汉森的。医疗兵乙的。医疗兵甲的。那个她不认识的男饶。那个缩墙角里的女饶。那个站缝前头的孩子的。那个跪地上嘟囔的老人。
还有那艘破船的。那“消化腔”的。那团光的。
都在她心里炸开。
炸得她眼前一片白。
炸得她啥也瞅不见。
炸得她不晓得自个儿是谁,在哪儿,在干啥。
可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刚会话的孩子,又像快咽气的老人。
那声音:
“谢谢。”
然后那团光灭了。
那些脉停了。
那道裂缝,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艾娃的手从缝里滑出来,垂在身侧。
她站那儿,站在那片黑里头,站在那片死静里头,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个儿的手。
那根灰败的、爬满裂纹的金属手指,还在。
可裂纹深处,有啥东西在流。
不是光。不是脉。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玩意儿。
是别的什么。
是——
她不知道。
可她觉着,那是老周的笑脸。是韩秋的SoS。是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是所有那些扛过疼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
她攥紧了手。
那东西还在流。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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