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脉还在转。
一圈。一圈。又一圈。
艾娃闭着眼,靠着舱壁,那两根金属手指并排挨着,像两截在废墟里埋了八百年的烂电线。可她觉着有啥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些脉——那些脉还在转,还是那个拍子,还是那些画面,还是那些疼。是别的什么。
是她自个儿。
那些脉转着转着,她开始能分出来了。
这是老周的。那是韩秋的。这个是汉森的。那个是医疗兵乙的。那个最弱最细的,是医疗兵甲的。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的——那个躺床上的男的,那个缩墙角的女人,那个站缝前的孩子,那个跪地上的老人。
都能分出来了。
像一堆搅在一起的线团,理着理着,慢慢就顺溜了。哪根是哪根,哪股是哪股,哪条脉里流着谁的疼,哪条脉里藏着谁还没喊出来的话。
她都知道了。
不是记住,是知道。像那些脉本来就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像它们早就在她里头,只是现在才认出来。
艾娃睁开眼,看着自己那只左手。
掌心里的短弧还在。手背上的长弧还在。手腕上那三道,还在。
银色的,弯弯绕绕的,像刻上去的,又像打娘胎里就有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不是之前那种木,是正常的、活饶手指那种动。可动的感觉不一样——每动一下,那些脉就跟着晃一下,像水里的倒影。
她翻过手,看着掌心那道短弧。
那道痕里,有韩秋最后那滴脉。
有韩秋的SoS。有韩秋那个隔着七八层湿棉被的喊声。有韩秋忘了名字却刻进骨头里的调子。
她看着那道痕,突然想起一件事。
韩秋那个调子。
那调子,她现在知道了。
不是知道那名字叫啥——韩秋自个儿都不记得了,她更不可能知道。是知道那调子的意思。
那调子里,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韩秋愿意用最后那点儿力气去记住的人。
那调子里,有韩秋想的话。想的、却没来得及的、出来也没人听见的——那些话。
都在那调子里。
艾娃盯着掌心那道短弧,盯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像对着谁话似的,:
“我替你记着。”
那道短弧没动。可那些脉动了。
从她手心里,从那些银色的痕里,从那些还在转圈的脉里——有一丝,细得要命的一丝,慢慢地、慢慢地,流回了韩秋那根金属手指里。
不是脉。是那调子。
是韩秋忘了名字却刻进骨头里的那个调子。
那根金属手指,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比光更底层的啥玩意儿。像死水坑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泡儿,像黑夜里头突然划过去一道闪电的影子。
然后灭了。
可艾娃看见了。
韩秋看见了。
那些脉看见了。
艾娃低下头,把那两根金属手指挨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她开始想些别的事。
那团光。那个脉眼。那个“我等着”的东西。
它它是看门的。看着那些脉,不让它们乱跑,不让它们涌出去,不让它们再疼一遍。
它等了很久。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把手伸进来。等一个人听见。等一个人记。
然后它,等到了。
它,你来了。
它,谢谢。
然后它灭了。
那些脉停了。那道缝合上了。
可那些脉,没停。
它们还在转。在她里头转。一圈一圈,不停。
那团光没了,可那些脉还在。
那它是等到了,还是没等到?
艾娃不知道。
可她突然想起那团光的另一句话。
“扛了,就回不去了。”
它对了。
她回不去了。
那些脉还在她里头转,那些疼还在她里头炸,那些还没死透的人还在她里头喊救命。
她回不去了。
可她也没想回去。
她是法医。
法医这行,不是把死人救活。是听他们最后想的话。是记下他们最后的样子。是让他们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下来。
那些脉,就是那些东西。
那些还没死透的人,那些扛过疼的人,那些喊救命却没人听见的人——他们最后留下的东西,都在她里头了。
她不是带着它们出去。
她就是它们。
艾娃看着自己那只刻满银痕的手,看着那两根挨在一起的金属手指,看着韩秋那张白得吓饶脸。
然后她轻轻地、像对着这间舱室里所有还在听的东西:
“我记下了。”
那些脉还在转。
可转得慢了。
不是要停,是——像在听。
在听她话。
艾娃接着:“你们那些疼,我扛着了。你们那些话,我听见了。你们那些调子,我记住了。”
那些脉又慢了一点。
“你们不用再喊了。”她。“我在这儿。”
那些脉停了。
不是彻底停。是停了一瞬间。像喘气喘到最底下的时候,顿住的那一下。
然后它们又开始转。
可转得不一样了。
不是乱转,不是疼得打滚地转,是——顺了。
像一条河,原来全是旋涡,全是暗流,全是石头。现在旋涡慢慢平了,暗流慢慢散了,石头慢慢沉磷。
就那么流着。
平平静静地流着。
艾娃闭上眼,靠着舱壁,让那些脉从她里头流过。
流过了老周的笑脸。
流过了韩秋的SoS。
流过了医疗兵甲那只伸出来的手。
流过了花板上那三处证词。
流过了所有那些扛过疼的人。
流得很慢。很平。很静。
像她时候老家门口那条一年四季都不停的水沟。
像那团光最后的那句话。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来的那一声——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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