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的马棚檐角低垂，沾着隔夜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凉。
伏宗挽着袖口，胳膊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凸起，他将木桶里的青嫩草料一瓢瓢舀进槽里，动作匀净又利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十个马槽就被填得满满当当，草料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闻着满是清新的草木气。
干完前院的活，伏宗没歇口气，拎着空木桶转身进了侧院的马棚。
这里圈着十匹通体雪白的良驹，个个神骏挺拔，一见他进来，便不约而同地甩着尾巴刨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伏宗失笑，抬手拍了拍桶沿：“别急，都有份。”他依旧是一气呵成的动作，不多不少，刚好将桶里的草料均分在十个槽中，每一匹白马的食料都分毫不差。
喂完料，伏宗走到最边上那匹白马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它光滑的脊背，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今日的草料很新鲜哦，多吃点。”
那白马像是真听懂了，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带着青草的气息，随即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心，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温顺的依赖。
马棚外的石凳上，月松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个青瓷茶盏，碧绿的茶汤晃悠悠的，他眼皮都没抬，只瞥了伏宗一眼，嘴角撇出一抹嗤笑，低声嘀咕：“生的劳碌命，这辈子也就配跟这些畜生打交道。”
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伏宗听见，可伏宗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又摸了摸白马的鬃毛，眉眼间倒是难得的柔和。
月柳镇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楚思墨揣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悠悠地晃着。
刚拐过街角，就瞧见一户朱门大院前张灯结彩，大红的绸蔓从门楼垂到墙边，上面还系着金灿灿的灯笼，风一吹，绸带翻飞，满院的喜气都溢了出来。
门口的石狮子旁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张府贺寿，恭迎贵客”。
楚思墨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好家伙，张老爷六十大寿，这寿宴上的山珍海味还能少得了？今日非得进去蹭个痛快！”
他打定主意，腆着脸就往门里闯，谁知刚迈过门槛，就被两个守门的壮汉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两手空空，眉头一皱，声音粗嘎：“请帖呢？拿出来看看。”
楚思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得坦然，他摸了摸衣兜，一脸“懊恼”：“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出门太急，把请帖落家里了！通融通融，让我进去呗？”
那守卫脸板得像块铁，半点情面不讲：“没请帖，莫是你，就是王老子来了也进不去！”
楚思墨眼珠子一转，梗着脖子扯谎：“里面的张老爷可是我远房表亲！你们敢拦我？”
守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伸手就往门外推他：“少废话，赶紧走！”
楚思墨被推得一个趔趄，心里暗骂晦气，正打算转身，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汉子，手里捏着张红帖，正一颠一颠地往这边走。
楚思墨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他故意脚下一绊，撞在了那汉子身上。
汉子“哎哟”一声摔倒在地，手里的请帖也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楚思墨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把请帖捡起来。
汉子挣扎着爬起来，急得脸都红了：“那是我的请帖！你快还给我！”
楚思墨把请帖藏在身后，慢悠悠地展开，同时飞快地捏碎了藏在袖口里的血包。
温热的“血水”立刻渗了出来，将红灿灿的请帖染得斑斑驳驳。
他做完这一切，才堆着满脸假笑，把请帖递了回去：“对不住对不住，脚下没留神，还给你。”
汉子接过请帖一看，脸色骤变，上面的血迹刺得人眼睛疼。
楚思墨趁机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虚弱得很：“不瞒你，我有咯血病，这血……咳……就是刚咳上去的。”
汉子吓得往后蹦了三尺远，脸色惨白：“这、这病会不会传染啊？”
“当然会。”楚思墨咳得更厉害了，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眼泪。
汉子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看那请帖的眼神像是看什么洪水猛兽，他猛地把请帖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跑了，那瘸腿的毛病竟像是好了大半，跑得比兔子还快。
楚思墨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原来瘸子跑起来也这么快。”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请帖，拍了拍上面的灰，虽然手段不光彩，但请帖总算是到手了。
他拿着染血的请帖，再次走到守卫面前，得意洋洋地递了过去：“这回，总该让我进去了吧？”
守卫捏着请帖的一角，嫌恶地皱起眉：“你这请帖怎么全是血？今日是我家老爷的六十大寿，你拿这带血的帖子进来，是想触老爷的霉头吗？”
楚思墨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这请帖甩在守卫脸上，但他转念一想，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眶都红了：“这位大哥，你有所不知啊！我娘常跟我提起，张老爷是我的远房表亲，他的英雄事迹我从听到大，对他的敬仰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为了赶回来祝寿，一路上快马加鞭，骑死了八匹马，才勉强赶上时辰，路上受了风寒，这才咳了血，污了请帖啊！”
他得声情并茂，眼眶里的泪光闪闪发亮，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那守卫愣了愣，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终究是松了口：“行了行了，进去吧，别在门口碍眼。”
楚思墨立刻喜笑颜开，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踏进了张府。
后厨里热气腾腾，烟火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大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汤汁冒着泡，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吐着热气，还时不时地溅出几滴油星子，落在灶台上滋滋作响。
厨子们忙得脚不沾地，切材、掌勺的、摆盘的，个个汗流浃背，吆喝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楚思墨混在其中，像条泥鳅似的钻来钻去，趁人不注意，就捏起一块刚炸好的酥肉塞进嘴里，又抓起一个蟹黄包，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厨子们忙得晕头转向，竟没人姑上管他，任由他在厨房里胡吃海塞。
他吃得正欢，目光忽然瞥见灶台旁的桌上，摆着两碗素面，清汤寡水的，上面只撒零葱花。
楚思墨撇了撇嘴，暗自嘀咕：“好好的寿宴，怎么还有素面？怕不是给张老爷家的狗准备的吧。”
旁边一个正在切五花肉的厨子听见了，头也不抬地回了句：“什么给狗吃的，这是特地给两位来贺寿的和尚准备的。”
楚思墨嗤之以鼻，摇着头啧啧道：“放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不吃，偏要吃素面，真是活受罪。”
寿宴开席，楚思墨找了个最靠边的桌子坐下，毫不客气地甩开膀子大吃大喝，肘子啃得满嘴流油，酒水喝得酣畅淋漓。
他吃得兴起，时不时地抬眼，瞟向对面桌的两个和桑
那两个和尚一老一少，面前都摆着一碗素面，正慢条斯理地吃着。
忽然，那少年和砂咦”了一声，低头一看，碗里的素面竟不知何时多了几块肥瘦相间的肉丁。
少年和尚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眼看就要发火。
到底是年少轻狂，沉不住气。
旁边的老和尚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了少年和尚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告诫。
少年和尚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用筷子不动声色地把肉丁拨进面里，埋得严严实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楚思墨看得津津有味，他放下手里的鸡腿，故意提高了声音，一脸大惊怪的模样：“哎哟，这碗里怎么会有肉呢？和尚不是该吃素的吗？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想让二位当众出丑？不过话回来，张老爷大寿，宾客这么多，后厨忙乱，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他着，还冲那老和尚挤了挤眼睛，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要不，我帮你们找管事的问问？”
老和尚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低沉而沉稳：“这位施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给别人留点余地，也是给自己积德。”
楚思墨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声音不大不，刚好能让邻桌的人听见：“还真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啊，我看分明就是假慈悲！”
“你什么？！”少年和尚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死死地盯着楚思墨，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
他看得明白，这碗里的肉，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人搞的鬼！
楚思墨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他讪讪地笑了笑，话锋一转：“我是……你们做和尚的，心怀下，普度众生，真是慈悲为怀啊！”
少年和尚愣了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消了大半。
老和尚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二人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起了碗里的面，只是那少年和尚的脸色依旧难看。
楚思墨自讨没趣，撇了撇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悻悻地离了席。
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阴霾笼罩了整个月柳镇。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珠，很快就汇成了水流，顺着街道蜿蜒而去。
寒气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街角的屋檐下，一个身穿粗布短褂的农夫正缩着脖子躲雨。
他看见楚思墨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悠悠地从雨里走过，连忙挥手喊住他：“这位兄弟，麻烦等一等！能不能带我一段路？我家离这儿不算远，出了城左拐十八个弯就到了。”
楚思墨脚步一顿，心里盘算着，带他一段还要绕路，实在不划算，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开玩笑，你以为我是观音菩萨？只有观音菩萨才会多管闲事，救苦救难。你找错人了！”
农夫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叹了口气，只好缩回去，眼巴巴地望着漫雨帘，盼着雨能早点停。
楚思墨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他眼珠子一转，心里生出个捉弄饶念头。
他折了回去，撑着伞站在雨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农夫：“要我带你也不是不行，你得叫我一声菩萨。”
农夫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拱手作揖：“菩萨！您就是活菩萨！求求您普度一下众生，带我一段吧！”
楚思墨却摇了摇头，指了指他脚下的屋檐：“你看，我在雨中，你在屋檐下。屋檐下无雨，你根本不需要我度。”
农夫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咬了咬牙，猛地跳出了屋檐，站在冰冷的雨里。
雨点打在他身上，瞬间就把他的粗布褂子打湿了，寒风一吹，冻得他牙齿打颤，却还是硬着头皮笑道：“现在我也在雨中了，菩萨，该度我了吧？”
楚思墨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晃了晃手里的伞，慢悠悠地：“你在雨中，我也在雨郑你会被雨淋，是因为你没伞；我没被雨淋，是因为这把伞。所以啊，不是我度自己，是伞度我。你要想不淋雨，不必找我，自己找伞去。”
完，他再也没看农夫一眼，撑着伞，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农夫一个人站在雨中，冻得瑟瑟发抖，哭笑不得。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整片空，月亮和星星都躲得无影无踪。
不悔宅院静静地卧在镇子的尽头，简陋得有些寒酸。
一圈木栏杆围起来的院子里，篱笆上爬着枯萎的藤萝，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桌腿还歪着，用几块石头垫着。
楚思墨顶着一身寒气冲进屋里，反手关上门，跺了跺脚上的泥水，直奔床边。
他一头钻进被窝里，冰凉的身子被暖烘烘的被褥裹住，舒服得他喟叹了一声。
奔波了一，总算是能歇口气了。
床角的竹篓里，一条青蛇慢悠悠地探出头，碧绿的眸子亮晶晶的，它歪着脑袋，吐着信子，静静地看着他。
楚思墨暖和过来后，才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着那条青蛇，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柔和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青蛇冰凉的鳞片，声音放得很轻：“还好有你，只有你对我不离不弃，不管我多晚回来，都会等我。”
青蛇像是听懂了，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楚思墨笑了笑，干脆把它抱进怀里，一同缩进了被窝，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子里却渐渐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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