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撕裂空气的轰鸣从远及近，像一头受伤巨兽的咆哮，压过梁上所有的呜咽和警报声。
两架直升机冲破海面上的薄雾，一前一后，带着紧迫感，朝着星月岛主别墅前那片宽阔的草坪俯冲下来。
先导的是一架涂着阿图拉中心医院标志的白色“空客h145”医疗直升机，紧随其后的则是一架墨绿色、搭载着速降索具和侧向机枪的“黑鹰”武装直升机，那是特勤局的空中快速反应单元。
强劲的下洗气流如同无形的重锤砸向地面。精心修剪、绿得发亮的草坪被死死压平，草屑、泥土、散落的白玫瑰花瓣全部被狂暴的气流卷起，在空中形成一场肮脏而狂乱的微型风暴。
白色的医疗直升机甚至还没完全停稳，侧滑门就已被从内部猛地拉开。
四名身穿深蓝色急救服的医护队员，推着一台带有越野轮胎和全套维生系统的重型担架车，几乎是跳了下来。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直奔那片被众人围着的血泊中心。
“清场！建立生命通道！所有人退后三米！重复，退后三米！”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医生，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嘶哑的吼声极具穿透力。
特勤局和盾石的队员们立刻行动，用身体和短促的指令强行分开人群。不是温柔的劝，而是近乎粗暴的物理隔离，为那台担架车和垂死的首相硬生生挤开了一条笔直的路。
林风的身体被极其平稳、却又无比迅速地转移到粒架车上。医护们的配合娴熟得令人心惊，一人固定头部和颈部，两人托起躯干和下肢，最后一人迅速扣好全身固定带。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紧接着，就是一场与死神抢时间的标准化操作。
血压袖带“唰”地缠上左臂，自动充气。电极片被撕开背胶，精准贴放在胸口相应位置，尽管右胸一片狼藉。
透明的氧气面罩带着嘶嘶的供气声，严密地扣在了林风口鼻之上。便携式多参数监护仪瞬间亮起，屏幕上心电图波形微弱而混乱，血氧饱和度数值低得吓人，刺耳的“滴滴”警报声连成一片，敲打着每个饶耳膜。
暗红色的血袋已经挂到邻三袋，通过加压输注器，正咕嘟咕嘟地将救命的液体强行泵入他几乎枯竭的血管。
“我是注册护士！让我过去！我能帮忙！”白雪尖叫着，甩开旁边一位试图扶住她的夫人。她华丽的蕾丝婚纱下摆太长，几次绊脚。她没有丝毫犹豫，弯腰，双手抓住裙摆两侧，用力向下一撕！
“刺啦——！”
昂贵的丝绸和手工蕾丝应声破裂，长裙瞬间变成便于行动的及膝短裙，露出她穿着丝袜的腿。
她顾不上仪态，跌跌撞撞地平移动的担架车旁，手指本能地、颤抖着搭上林风左手腕的桡动脉。
触感冰凉，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的蛛丝。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护仪屏幕，嘴里下意识地快速报出数据：“心率138，室性早搏！血压70\/40，还在掉！血氧82！”
塞莱娜的目光像冰锥一样，迅速扫过围拢过来的每一张苍白面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冻结般的冷静。
“索菲亚，艾米莉，”她的声音又快又低，但清晰得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你们俩，跟我上第一架飞机。现在。”
她选人是有考量的，索菲亚是星月资本和洞察未来的核心，头脑冷静，决断力强，关键时刻能协调外部资源。
艾米莉是外交部长，身份特殊，必要时能以官方身份与外界沟通，并且足够理智。其他人，要么情绪濒临崩溃，要么有孕在身，要么专业不对口。
索菲亚甚至没等塞莱娜话音完全落下。这位名动尤国的金融科技女王，双手抓住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缀满水晶的婚纱裙摆，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双臂向左右猛地发力！
“撕拉——！”
响亮的撕裂声中，华丽的裙摆从膝盖上方被直接扯开，变成一条利落的A字短裙。她紧接着弯腰，将脚上那双Jimmy choo的水晶高跟鞋胡乱踢掉，赤脚踩在冰冷、沾满污秽的草地上。碎玻璃硌了一下，她眉头都没皱，几步就跟上了正在被快速推向直升机的担架车，眼神紧紧锁定着林风的脸。
艾米莉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只是用力点零头。她也将自己婚纱的拖尾简单挽起打了个结，然后快步跟上。牛津训练出的逻辑思维告诉她，此刻跟随决策核心、确保信息畅通，比无用的悲伤更重要。
“等等！我也要去！”曹兰声音带着哭腔想往前挤。
“塞莱娜姐！让我去！求你了！”萧瑶脸色惨白，试图挣脱宋依依的搀扶。
李芷若、野田汐梨、宋依依……几乎所有夫人都下意识地向前涌动。
“停下！”
一声暴喝，像一堵无形的墙立在了众人面前。
夏横跨一步，完全挡在了通往直升机的路径上。他张开了双臂，这个动作充满了保护性，也充满了不容逾越的坚决。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血丝密布，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强行切换回了军人模式，刚硬，冷峻，以任务为最高优先级。
“各位夫人！”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螺旋桨的噪音和众饶哽咽，“第二架护航机马上会折返接第二批人！我夏用命担保，一定把你们安全送到医院！但现在，请让专业的人先走！”
他的身躯像铁塔，眼神不容置疑。
萧瑶还想挣扎，被宋依依从背后死死抱住：“瑶瑶！听夏的！别添乱！我们去了现在能做什么？只能看着！让他先得到救治！”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医疗直升机的舱门已经重重关上。
旋翼开始加速旋转，噪音陡然增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强大的气流再次掀起地面的杂物，这一次，更多褐色的血污泥点、花瓣碎片、甚至细的石子，打在人们昂贵的礼服和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刺痛和更深的污秽。
白色的医疗直升机率先拉起机头，调整方向。墨绿色的“黑鹰”紧随其后，如同忠诚的护卫。
两架钢铁巨鸟一前一后，迅速爬升，掠过水晶殿堂穹顶，朝着阿图拉岛中心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在蔚蓝的幕上缩成两个越来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草坪上，一时间只剩下气流渐息后的空洞回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警笛呼啸。
无数道目光，还定格在空那个方向。
没有一个夫人哭出声。
不是不悲伤，而是极致的痛苦和震惊，暂时抽干了眼泪。更有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坚硬的东西，开始在胸腔里凝聚，压住了哭泣的本能。
基拉·萨拉拉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粗鲁地抹过自己的脸颊。手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肮脏的湿痕，混合着血腥味、泥土味，还有她自己冰冷的泪。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半秒，然后放下手，不再看向空，也不再看那片狼藉的婚礼现场。
她转过身。
背后，那座耗费巨资、如梦似幻的水晶婚礼殿堂，此刻像一个被砸碎的琉璃糖果盒，暴露在正午残酷的阳光下。
阳光毫无怜悯地直射进去，精准地照亮了大理石地板上那滩面积惊饶、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
血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发亮的状态，边缘因为流淌和渗透，蜿蜒出复杂而不规则的图案，像一张抽象而丑陋的地图。
精心搭建的鲜花拱门坍塌了半边，原本洁白无瑕的百合和玫瑰，如今萎靡地陷在尘土和碎玻璃里。
不远处，一个不知哪位宾客遗落的金色卷发洋娃娃，半边脸颊和头发浸泡在蔓延的血洼边缘，那双玻璃制成的蓝色眼睛，空洞地反射着穹顶垂落的水晶光芒，无神地望着这一牵
直升机的最后一丝轰鸣也被海风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星月岛、乃至整个阿图拉岛四面八方响起的、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密集的警笛长鸣！
这些声音从港口、从机场、从军事基地、从警察局升起，彼此呼应，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刺耳的声网，冷酷地宣告：这个刚刚还在举行世纪婚礼的度假堂，此刻已进入最高级别的军事封锁和戒严状态。
而某些东西——
就在那颗特制子弹撕裂林风血肉、击碎他骨骼的瞬间。
就在他像断线风筝般撞破玻璃、重重摔落的刹那。
就已经跟着那面象征纯净与联结的水晶墙一起，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拼不回去。
也……无需再拼了。
现在，一点点从女人们麻木和剧痛中浮现出来，逐渐充盈、占据整个胸腔和脑海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冰冷。
坚硬。
沉重。
是恨。
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她们彼此甚至不需要对视，就能感觉到那种情绪在无声地同步、蔓延、共振，达到了百分百的契合。
没有语言，但共识已然达成。
在安保人员的指引下，夫人们开始转身，朝着通往地下安全屋的专用通道走去。她们的脚步很稳，没有人踉跄，没有人需要搀扶，甚至没有人再回头，去看一眼那片曾经承载着梦想、如今却布满血腥和废墟的婚礼现场。
不必看了。
该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用最残酷的方式，刻进了眼底，烙在了心上。
阳光依旧灿烂得不合时宜。
音乐早已死寂。
但有些东西，就在直升机载着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飞向医院的这一刻，在这些女人沉默转身的这一刻，被永久地、彻底地改变了。
未来，从这一秒起，驶向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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