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界的深处,是与外围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外围是狂暴无序的、由混乱空间碎片与星辰尘埃构成的、涌动不休的“砂海”,那么深处,便是这片混乱凝聚、沉淀、扭曲之后,形成的更加诡异、更加死寂、也更加危险的“绝域”。
在这里,虚空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粘稠的暗红与深灰交织的色调,仿佛凝固的、腐败的血污。那些涌动的砂砾,也不再是细碎的尘埃,而是变得巨大、嶙峋,如同无数怪物的骸骨,在无形的力量牵引下,缓慢地移动、碰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呻吟。
空间的褶皱与裂隙,如同大地上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疤,随处可见。有些裂隙中,喷涌出无声的、能吞噬光线的黑暗;有些褶皱处,空间本身如同破碎的镜面,倒映出无数扭曲、断裂、似是而非的影像,看久了,连神魂都会感到错乱与晕眩。
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流沙罡风”,在簇已不再是简单的灵力侵蚀与神识消磨,而是夹杂了更多诡异的、难以名状的力量。有时是能冻结灵魂的、源自虚空本源的“寂灭寒流”;有时是蕴含着疯狂低语的、仿佛能引动心魔的“惑神沙啸”;有时更是会突然卷起一片区域的砂砾与空间碎片,形成吞噬一切的、短暂存在的“虚空漩伪,一旦被卷入,便是化神修士,也凶多吉少。
没影砂径”,没有路标,甚至没有任何可供辨识方向的稳定参照物。这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是连巡司的探索玉简中,都标记着“极度危险,疑似存在未知邪异,非炼虚勿入”的绝地。
然而,就在这片连炼虚大能都需谨慎行进的绝域之中,一道身影,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奇异的韵律,无声前校
正是林凡。
他没有撑起任何护体灵光,也没有施展任何高明的遁术。他只是迈着寻常的步伐,行走在这片足以让化神修士瞬间化为齑粉的绝地。狂暴的、夹杂着寂灭寒流与惑神沙啸的流沙罡风,在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地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光滑、绝对致密的无形之墙,悄无声息地滑开、消弭,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无法吹动。
那些巨大的、嶙峋的、缓慢移动的砂砾“骸骨”,在他靠近时,会自行以一种诡异而和谐的轨迹“让开”,仿佛拥有生命,在畏惧着什么。那些喷涌黑暗的空间裂隙,那些扭曲倒映的破碎镜面,在他面前,如同幻影,无法对他产生丝毫影响。他甚至能一步踏入那足以吞噬化神的“虚空漩伪之中,而漩涡本身,却在他踏入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无声溃散,归于平静。
他就这样走着,如同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闲庭信步,与周围那末日般的恐怖景象,形成了极度诡异而和谐的对比。
他的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枚沉寂的暗金碎片。碎片在他指尖翻转,偶尔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流光,在那些古朴诡异的纹路上一闪而逝,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压制、安抚、解析。
“越来越近了。”林凡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这片诡异绝域的更深处。在他的魂壳感知中,那源于碎片共鸣的、充满了饥渴、堕落、混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星空的、冰冷而宏大的意志波动的源头,已经近在咫尺。
那是一种……呼唤。
并非是呼唤他,而是呼唤着他手中的碎片,或者,是呼唤着“噬星魔钥”所代表的某种“本质”或“权柄”。这呼唤充满了诱惑,仿佛在许诺着无上的力量,无尽的奥秘,唾手可得的知识与权能,只要持有碎片者,肯“回归”那源头,肯“献上”自身,便能得到这一牵
这呼唤,对寻常修士,甚至对心智稍有不坚的化神、炼虚,都可能是致命的诱惑,足以引动心魔,扭曲意志,最终成为那源头意志的奴仆或食粮。
但对林凡而言,这呼唤,如同微风拂过山岗,连一丝涟漪都未能在他魂壳中激起。他感兴趣的,是这呼唤背后所代表的东西,是那“源头”究竟是什么,是影蚀组织不惜血祭、疯狂搜寻碎片,所要打开的“门”后,隐藏的真相。
他继续前行,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如同融入空间,出现在百里、乃至千里之外。并非瞬移,而是一种对“距离”与“存在”本身的微妙掌控,仿佛他行走的,并非现实的空间,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接近“本质”的路径。
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暗红与深灰交织的色调,开始向着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转变。那些砂砾“骸骨”,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生物器官般的形状与质感,表面甚至隐约浮现出扭曲的、痛苦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哀嚎。空间的裂隙,变得更加频繁,如同破碎的蛛网,弥漫在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偶尔,会有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纯粹的阴影与疯狂构成的、不定形的虚影,从裂隙中一闪而过,发出充满恶意的、直击神魂的尖啸,但在靠近林凡一定范围后,便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雾气,尖啸戛然而止,虚影无声崩解、消散。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淡薄、却挥之不去的、如同铁锈混合着腐败血肉、又带着一丝奇异甜腻的古怪气味。这气味似乎蕴含着某种微弱的精神污染,足以让元婴修士心智错乱,但对林凡而言,不过是一缕稍显难闻的空气。
前方,那无边黑暗的深处,一点暗红色的、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如同地狱深渊中睁开的独眼,遥遥闪烁着。
随着距离的接近,林凡手中的暗金碎片,那丝微弱的流光闪烁得更加频繁,甚至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温热,仿佛在与那暗红光芒遥相呼应。碎片内那些被林凡彻底掐断、湮灭的、与遥远黑暗的联系,似乎又被这近在咫尺的源头,以某种更直接、更强烈的方式,试图重新“点燃”、“接引”。
林凡停下脚步,第一次,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抬起手,将碎片举到眼前,目光穿透其古朴的表面,深入其最细微的结构,捕捉着那试图重新建立的、微弱的联系通道。通道的尽头,并非某个具体的、强大的意志个体,而是一片更加宏大、更加混沌、更加疯狂的……集合体。
那是无数疯狂、扭曲、充满堕落与饥渴的意念,混杂着古老星辰的残响、破碎世界的哀鸣、被献祭生灵的无边怨念,以及一种源自更高等、更冰冷、更漠然的、仿佛来自宇宙本源深处的、对“终结”与“吞噬”的原始渴望,所共同构成的、如同沸腾沼泽般的、混乱而庞杂的“意识场”。
“原来是……这样。”林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非某个具体的‘神只’或‘主宰’,而是一个被污染的、扭曲的、陷入疯狂与饥渴的……世界残骸的集体回响,或者,是依附于某个古老‘门扉’封印之上、以漫长岁月中渗漏出的毁灭道韵与无尽怨念为食粮,逐渐滋生的……混沌邪念集合体。”
“影蚀的人,以为他们在崇拜、呼唤某个古老强大的‘主宰’,实则,他们不过是在用血祭和碎片,喂养、唤醒这个在‘门’的裂缝上,滋生出的、贪婪的、没有理智的、只知吞噬与毁灭的……怪物。”
“有趣。那扇‘门’后,封印的又是什么?竟能渗出如此纯粹的毁灭道韵,甚至能滋养出这等规模的邪念集合体?”
他收起碎片,不再压制其与源头的微弱共鸣,反而注入了一丝极其细微、伪装得与碎片气息同源的魂壳之力,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点火星。
嗡——!
前方那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倍!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急切的呼唤与吸引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从那光芒深处蔓延而来,试图缠绕住林凡,或者,缠绕住他手中的碎片,将其“拖拽”过去。
同时,那光芒周围,无尽的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一道道扭曲的、不定形的、散发着疯狂与恶意的虚影,从黑暗中浮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向着林凡围拢而来。虚影的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遮蔽日,发出无声却足以撕裂神魂的尖啸,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充满污秽与堕落的精神风暴,向着林凡席卷而来!
这些虚影,赫然便是这片绝域中滋生的、被那邪念集合体污染的、扭曲的虚空生物,或者是那集合体延伸出的、不完整的“触须”与“感知”。
林凡看着那铺盖地而来的暗红虚影风暴,感受着那不断增强的呼唤与拖拽之力,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无聊的漠然。
“聒噪。”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对着那席卷而来的暗红风暴,以及风暴源头那越来越明亮的暗红“独眼”,再次,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仿佛踩在了某个无形的、连接着那暗红光芒源头的“弦”上。
无声无息。
那席卷而来的、遮蔽日的暗红虚影风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污迹,在靠近林凡百丈范围时,便无声无息地、成片成片地湮灭、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不断增强的呼唤与拖拽之力,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瞬间崩碎、瓦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荡起。
而那光芒源头的暗红“独眼”,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更高层次的“注视”,骤然剧烈地、如同心脏般抽搐、收缩起来,光芒明灭不定,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愤怒、恐惧、以及更深处茫然的混乱波动。
林凡的身影,已然在下一步,出现在了那暗红光芒的近前。
这里,是这片绝域的真正核心。
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几乎占据了他全部视野的、由无数漆黑砂砾、扭曲空间、以及某种如同凝固的、腐败血肉般的暗红物质,堆砌、粘合、生长而成的、难以名状的、仿佛活物般的巨大巢穴,或者,祭坛,静静地匍匐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之郑
巢穴的表面,布满了无数大不一、如同呼吸般微微搏动的暗红孔洞,仿佛一个个邪恶的眼眸。孔洞中,不断有之前那种扭曲虚影钻出钻入,更有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血腥与甜腻腐臭气味的暗红液体,如同脓血般缓缓流淌、滴落。在巢穴的最高处,那最巨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孔洞中央,便是那暗红光芒的真正源头——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如同活体血肉与星辰尘埃、疯狂意念混合而成的、不断发出低沉、混乱、充满饥渴与痛苦呢喃的、庞大暗红光团。
而在那暗红光团的下方,巢穴的“基座”之上,依稀可见,无数森白的、巨大扭曲的、散发着古老苍凉气息的骸骨,以一种诡异的、仿佛某种献祭仪轨的方式,被堆砌、镶嵌、熔炼在其郑骸骨的种类繁多,有巨大如山的古兽,有类似人形但生有多臂的异族,甚至有一些闪烁着奇异金属光泽、结构精密的、明显不属于此界造物的残骸。
而在这些骸骨堆砌的中央,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完整、散发着淡淡暗金光泽的、与林凡手中碎片材质、纹路如出一辙,但却更加复杂、更加古老、也更加残破的环形结构,如同王座,又如同门框,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环形结构的中心,是一片不断旋转、涌动的、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的、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黑暗之中,一丝丝与“噬星魔钥”碎片同源、但却庞大了亿万倍、纯粹了亿万倍的、令林凡魂壳都微微颤动的、属于真正“毁灭”本源的、冰冷而宏大的道韵,如同呼吸般,时隐时现。
那,便是“门”。
或者,是“门”的,一部分。
林凡站在那庞大、邪恶、散发着无尽疯狂与饥渴气息的巢穴之前,如同蝼蚁仰望山岳。
然而,他的目光,却平静地越过了那无数蠕动的暗红孔洞,越过了那搏动的邪恶光团,越过了那堆积如山的骸骨,最终,落在了那环形结构的中心,那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上。
那里,才是他此行的目标。
“找到了。”
他轻声自语,然后,迈步,向着那散发着无尽邪恶与疯狂的巢穴,向着那巨大骸骨堆砌的基座,向着那环形结构中心的黑暗,从容走去。
仿佛走向的,不是吞噬生命的魔窟,而是……自家敞开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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