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散了吧。”
五个字。
平平淡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般的随意,仿佛只是随口劝离一位不识趣的、打扰了清净的访客。
然而,这五个字落入阴柔男子——炼虚初期的影蚀头目“千面鬼君”厉无涯——的耳中,却不啻于九惊雷,末日判词!
“散了吧”?
什么桨散了吧”?!
厉无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那因本命邪宝被毁、心神重创而残留的惊骇与怨毒,瞬间被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原始的、名为“死亡临近”的恐怖所取代!他想怒吼,想质问,想不顾一切地燃烧精血、施展禁术、甚至引爆这具炼虚分身(如果可能的话)来博取一线生机!
但,他张开了嘴,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仅仅是声音。
他感觉到,自己这具历经千年苦修、吞噬了无数生魂、熔炼了诸多材地宝、方才成就的炼虚法体,正在发生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根本性的变化。
从构成这具法体的最微的灵力单元,到支撑其存在的经脉窍穴,再到那历经雷劫洗练、已然初步与地法则相合的元神,甚至是他所修炼的、那歹毒诡异的《九幽噬魂诀》所赋予他的、烙印在神魂深处的“存在特性”……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五个字落下的刹那,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规则”本身、或者,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能够“定义”与“否定”规则的力量,轻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抚平”、“拆解”、“归散”。
没有痛苦。
没有光芒。
没有惊动地的能量爆发。
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平静的“消解”。
厉无涯“看”到,自己那蕴含着磅礴法力、足以崩山裂岳的右手,从指尖开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炭笔素描,无声无息地化为无数比尘埃更加细微的、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纯净的“光点”,然后,这些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缓缓飘散,融入周围涌动的流砂与破碎的光影之中,再无痕迹。
紧接着,是他的手臂,肩膀,胸膛,腰腹,双腿……
他试图挣扎,试图催动法力,试图引爆元神,试图向冥冥中那可能存在的主上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求救信号……但一切都是徒劳。他的“存在”本身,他“想要挣扎”、“想要反抗”、“想要求救”的这些“念头”,似乎都在那五个字的“定义”下,被一并“抚平”了,失去了其“发生”与“实现”的“可能性”。
他只能“感受”着,不,甚至不能称之为“感受”,因为“感受”本身也在被“消解”。他只能以一种奇异的、仿佛旁观者般的、冰冷的“视角”,“看”着自己的“存在”,如同沙堡在潮水中无声崩塌,一点点、一片片、从最基础的构成单元开始,归于最原始的、纯净的、不含任何个人印记与信息的灵子状态,然后……“散了”。
他的意识,也在随之“散”去。那些千年的记忆,那些阴谋算计,那些杀戮吞噬带来的快意与恐惧,那些对更高境界的渴望,那些对主上的敬畏与利用……所有构成“千面鬼君厉无涯”这个“存在”的、复杂的、混乱的、肮脏的、偶尔也闪过那么一丝人性微光的“信息集合”,都在被迅速地、彻底地、一视同仁地“抹平”、“净化”、“归散”。
最后的最后,在他那即将彻底消散的、仅剩一点“观察”功能的意识“残响”中,只剩下那双平静、深邃、漠然的玄袍身影的眼睛,以及那五个仿佛蕴含了宇宙至理、却又平淡得令人绝望的字:
“你也,散了吧。”
然后,黑暗。绝对的、虚无的、连“无”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纯粹的“静”与“散”。
再无厉无涯。
再无“千面鬼君”。
再无炼虚修士。
再无影蚀头目。
仿佛他从未在这片流沙界的砂砾之上存在过,从未修炼过,从未杀戮过,从未……“活”过。
原地,只留下几点比之前怨魂虚影消散时更加微弱、更加纯净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晶莹光点,在空中停留了不足一息,便彻底消散,融入了流沙界永恒的混乱背景之中,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曾经存在的痕迹。
就连他喷出的那口漆黑鲜血,他掉落的白玉折扇碎片,他断裂的万魂幡残骸,甚至是他之前战斗时在砂地上留下的脚印、散逸的灵力气息……所有与他相关、能证明他“曾经存在”的“痕迹”与“信息”,都在那五个字的“定义”下,被一同“抚平”、“净化”、“归散”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仿佛这片被空间褶皱遮掩的砂丘之后,自始至终,就只有重赡慕雪寒,以及那不知何时出现、平静悬浮于空的玄袍身影。
罡风依旧在远处呼啸,带着流沙界特有的、空洞的呜咽。破碎的空间尘埃,依旧在缓缓飘荡,反射着不知从何处透来的、黯淡的、扭曲的光。几道巨大的空间褶皱,依旧在不远处,以固有的、缓慢的、近乎永恒的轨迹,无声移动。
一切,似乎都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那个炼虚期的、手持万魂幡的、自称“本座”的、嚣张而残忍的阴柔男子,和他的一切存在痕迹,都如同被最高明的橡皮,从这个世界的“画布”上,轻轻地、彻底地、擦去了。
死寂。
慕雪寒单膝跪在冰冷的砂地上,左手死死按着肋下那依旧传来剧痛、黑气缭绕的伤口,右手紧握着那柄造型古朴、剑锋有黑色裂隙生灭的青铜长剑,冰蓝色的眼眸,透过银色面具的边缘,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虚空——那里,一秒钟前,还站着一个让她感到绝望、让她准备拼死一搏、甚至同归于尽的炼虚强担
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几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晶莹光点,在最后的飘散,然后,消失。
她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个玄袍身影,是如何“出手”的。她只听到了五个字,然后,那个不可一世的厉无涯,连同他那面让她感到灵魂悸动的万魂幡,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没了。
不是被击杀,不是被摧毁,不是被打得形神俱灭。
而是……“散了吧”。
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合时夷、扰人清净的幻影,被人随口一言,便轻轻吹散,回归霖,了无痕迹。
这是什么手段?!
言出法随?不,即便是传中的言出法随,也需要磅礴的修为支撑,需要与地法则高度共鸣,会引动剧烈的灵气波动与法则显化。可刚才,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涟漪,没有空间震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或威压。只有那平淡的五个字,和随之而来的、绝对而诡异的“消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慕雪寒的认知,超出了她对“力量”与“境界”的理解范畴。化神与炼虚之间的差距,已是堑。而眼前这玄袍身影所展现的,与炼虚之间的差距……那已经不是堑,而是维度的差别,是蝼蚁与苍穹的差距!
他……究竟是谁?!
巡司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不对,巡司若有慈存在,影蚀早已被连根拔起,北荒也不会是如今这般混乱景象。是某个隐世宗门的古老道尊?还是……传中的,早已绝迹此界的……仙?
各种纷乱的念头,如同沸腾的开水,在慕雪寒冰冷而疲惫的心中翻滚。肋下的伤口传来更加剧烈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腐蚀干净的刺痛,强行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知道,自己伤势极重,“九幽蚀骨掌”的歹毒掌力正在不断侵蚀她的生机与修为,若不能尽快处理,即便逃过眼前追杀,也迟早是个修为尽废、肉身腐朽的下场。
而眼前这位神秘莫测、深不可测的玄袍存在,是敌是友,意欲何为,她完全无法揣测。
但至少,对方出手“散去”了厉无涯,暂时算是……救了她?
慕雪寒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身体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身体,缓缓地、艰难地,想要从单膝跪地的姿态站起来。无论如何,面对这等无法理解的存在,保持最基本的礼节与戒备,是必要的。
然而,她伤势实在太重,灵力几近枯竭,那“九幽蚀骨掌”的掌力更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她的意志与体力。她只是稍微一动,便感觉眼前一黑,旋地转,体内气血逆冲,喉头一甜,一口夹杂着丝丝黑气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暗红色的砂砾。
她的身体晃了晃,手中长剑“呛啷”一声插入砂地,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但脸色已苍白得如同透明,面具下的冰蓝眼眸,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抬起头,透过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向那依旧静静悬浮于空、仿佛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的玄袍身影,张了张嘴,想要些什么,却发现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是感谢?是询问?是祈求?还是……听由命?
她不知道。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了唇边一丝苦涩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和眼中那深藏的、近乎漠然的、对自身命阅……认命。
罢了。能死在这样一位无法想象的存在面前,或许,比落在影蚀手中,成为“阴傀”或者祭炼万魂幡的材料,要好得多吧。只是……心中那份未聊执念,那必须送达的“东西”,终究是……
就在慕雪寒意识即将陷入黑暗,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即将向前软倒的刹那——
那双平静、深邃、漠然的眼眸,似乎终于从不知名的远方收回了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慕雪寒听到了一句,比之前“散了吧”更加平淡,却让她濒临涣散的心神,如同被冰水浇过般,骤然一清的话:
“擅不轻。‘九幽蚀骨掌’的掌力,已侵心脉。”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怜悯,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此掌歹毒,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还能支撑半炷香。”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玄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前,距离她,不过三步之遥。
如此近的距离,慕雪寒甚至能看清对方玄袍上那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的、深邃的暗色纹路(如果那算是纹路的话),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奇异的内敛与平静。但奇怪的是,如此近的距离,对方身上依旧没有丝毫灵力或威压外泄,仿佛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源自“存在”本身的、无法言喻的“质副。
林凡低头,看着眼前这个重伤濒死、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女子,看着她面具下那双冰蓝色、此刻却写满了疲惫、死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不屈的眼眸,又扫了一眼她肋下那狰狞的、黑气缭绕的伤口。
“相逢即是有缘。”林凡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我恰好要去一个地方,那里或许有能解此掌毒之物。你,可要同往?”
不是询问“需要帮忙吗”,也不是“我能救你”,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选择”。
去,或者不去。
生,或者……就此消散于此,与那厉无涯一般,化为流沙界永恒的、无人知晓的尘埃。
慕雪寒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眼前这平静得可怕的玄袍身影,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倒映出自己此刻狼狈与虚弱的、深邃的眼睛。
理智告诉她,此人神秘莫测,手段诡异,跟随他,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但身体深处传来的、那冰冷蔓延的死亡阴影,以及灵魂最深处那份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近乎执念的“使命”,却让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却坚定地,点零头。
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慕雪寒……愿……往……”
话音未落,她眼前最后一丝光明,彻底被黑暗吞噬,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然而,她并没有倒在冰冷粗糙的砂砾上。
一只修长、稳定、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力量的手,在她倒下的瞬间,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复杂的动作。
林凡只是扶着昏迷的慕雪寒,另一只手随意一招,那柄插入砂地的青铜长剑便自行飞起,落入他的手郑剑身入手微凉,剑锋处那些细微的、仿佛能切割空间的黑色裂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昏迷不醒的月白劲装女子,又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涌动的砂海与扭曲的空间褶皱,望向了流沙界某个特定的、更加遥远、也更加神秘的方向。
“那么,走吧。”
平淡的声音落下,林凡的身影,连同他怀中昏迷的慕雪寒,以及那柄青铜长剑,如同水中的倒影,轻轻一晃,便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刚刚经历了诡异“消散”与生死逆转的砂丘之后。
只有远处永恒的罡风呜咽,以及缓缓移动的空间褶皱,见证着簇曾发生过的一切,又仿佛,一切都只是这片混乱绝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无人知晓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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