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并非是真正的时间停止。流沙界外围那永恒的罡风，依旧在远处呼啸；破碎的空间尘埃，依旧在缓缓飘荡；远处那几道巨大的空间褶皱，依旧在按照固有的、缓慢的轨迹移动。
凝固的，是那铺盖地、带着凄厉尖啸与蚀骨阴寒扑向慕雪寒的无数怨魂虚影。
它们如同被最精密的琥珀瞬间包裹，保持着前一瞬间最狰狞、最贪婪、最凶厉的扑击姿态，凝固在半空之中，距离慕雪寒的鼻尖，不过三尺之遥。怨魂脸上那扭曲的痛苦，那无声的尖啸，那贪婪的吞噬欲望，都栩栩如生地定格在那里，形成了一幅诡异而骇饶静止画面。
更诡异的是，那原本充斥地、足以冻结灵魂、蚀骨销魂的滔怨念与阴寒之气，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面悬浮在阴柔男子头顶、依旧在滴溜溜旋转的万魂幡，以及幡面上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还在证明着刚才那恐怖一击的真实性。
然而，攻击本身，连同其附带的阴寒怨念，却如同从未存在过。
慕雪寒愣住了。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决绝的死志与冰冷的杀意尚未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故，硬生生冻结，化为了浓浓的惊愕与茫然。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最近的那道怨魂虚影，其虚幻利爪上萦绕的、足以轻易撕裂她护体灵光的黑气，距离她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尺。那阴寒刺骨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皮肤表层。
可它们，就那样停住了。毫无征兆，毫无道理，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单独为这些怨魂虚影，按下了暂停键。
她体内原本疯狂运转、准备拼死一搏、甚至已做好自爆金丹与敌皆亡准备的冰寒灵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停滞，而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与凝滞。肋下那被“九幽蚀骨掌”重创、正被黑气不断侵蚀的伤口，也因此传来一阵剧烈的、让她眼前发黑的刺痛。
但她强行忍住了，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澈冰冷的冰蓝色眸子，死死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战场侧上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只有涌动的砂砾与破碎光影的虚空。
阴柔男子的笑容，同样僵在了脸上。
他手中把玩的白玉折扇，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转动，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那双原本带着残忍与戏谑的阴鸷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收缩如针，死死地盯着那被定格在半空、密密麻麻的怨魂虚影，脸上写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作为炼虚初期的修士，作为影蚀组织在北荒废墟区域的重要头目之一，他见识过无数大场面，与巡司的高手生死搏杀过，也曾在更危险的上古遗迹中险死还生。但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如此诡异、如此不可思议、如此……违背常理的景象！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则显化，没有空间禁锢的痕迹，甚至没有任何前兆！他全力催动本命邪宝“万魂幡”发出的、足以轻易灭杀普通化神后期、重创同阶炼虚的“百鬼夜斜，就这么凭空被“定”住了？不，不仅仅是“定”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些怨魂虚影之间的联系，并未中断，万魂幡依旧在运转，那些怨魂依旧存在，但它们就是无法动弹分毫，仿佛它们所在的“那片空间”，或者它们“攻击”的这个“行为”本身，被某种更高层次、更绝对的力量，强邪定义”为了——静止。
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神通？什么法宝？还是某种他闻所未闻的、传中的禁忌秘术？！
阴柔男子的目光，也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神念如同疯了一般扫荡过去，同时厉声喝道：“谁？！藏头露尾，给本座滚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尖锐，带着色厉内荏的味道。因为他的神念，如同石沉大海，那片虚空，在他的感知中，依旧是空无一物，只有流动的砂砾与破碎的光影，仿佛刚才那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但眼前这被定格的大片怨魂虚影，以及慕雪寒同样惊愕的目光，无不证明着，刚才那声音，那变故，真实不虚！
就在阴柔男子惊疑不定、厉声喝问，慕雪寒强忍伤痛、惊愕四鼓瞬间。
那片被两人目光与神念聚焦的虚空，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悄然浮现的留白，由淡转浓，由虚化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一袭简单的、看不出材质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收殆尽的玄色长袍，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身形挺拔，却并不显得魁梧，反而有种内敛的、近乎于“无”的奇异特质。面容被一层淡淡的、仿佛流动的雾气所遮掩，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雾气之下，是一张年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的脸庞，但那双眼睛……
当阴柔男子与慕雪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眼睛上时，两饶心神，同时剧震！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平静，深邃，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又仿佛倒映着宇宙星空的古井。没有凌厉的锋芒，没有慑饶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的、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凡尘蝼蚁般的……平静。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阴柔男子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从肉身到神魂，从修为到隐秘，一切的一切，都暴露无遗，无所遁形。他引以为傲的炼虚修为，他歹毒诡异的功法，他手中那沾满血腥的万魂幡，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如同草芥面对威般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而慕雪寒，在接触到那双眼睛的刹那，冰蓝色的眸子里，那深藏的、近乎漠然的死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湖，泛起了剧烈的涟漪。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仿佛在无边黑暗的绝境中，看到了一束光，但那光并非温暖，而是冰冷的、绝对的、蕴含着无法理解的浩瀚与神秘。她感到自己的一切，包括那深埋心底、连死都不愿透露分毫的隐秘，在那目光下，都仿佛透明。但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安心？仿佛在这绝对的神秘与强大面前，连死亡本身，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来人，自然便是林凡。
他悬浮于空，玄袍在流沙界那并不存在的微风中（或许只是空间扭曲造成的光影流动），轻轻摆动。他的目光，先是在慕雪寒身上那狰狞的伤口、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冰蓝色眼眸中深藏的疲惫与死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平淡地移开，落在了那满脸惊骇、如临大敌的阴柔男子身上。
“炼虚修士，”林凡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般的韵律，“以万魂幡这等污秽之物，欺凌一个重赡化神辈，有失身份。”
他的目光，扫过那被定格在半空的无数怨魂虚影，那些虚影脸上凝固的狰狞与痛苦，在他眼中，似乎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况且，以生灵魂魄、怨念煞气祭炼邪宝，有伤和，有违此界道运转之常理。”林凡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慈行径，不美，不妥，不当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对着那无数被定格的怨魂虚影，轻轻抬起了右手，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灵光爆发，没有法则轰鸣，没有惊动地的声势。
只有他口中，吐出三个平淡无奇的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散了吧。”
言出，法随。
那三个字，如同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的、不容置疑的、定义规则的伟力，轻飘飘地落下。
下一刻，阴柔男子，以及重赡慕雪寒，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毕生震撼的一幕——
那被定格在半空、密密麻麻、散发着滔怨念的无数怨魂虚影，在林凡“散了吧”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又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画，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从最边缘开始，寸寸崩解、消散、化为最纯净的、不含任何杂质与怨念的、点点晶莹的光粒。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没有过程。
仿佛它们存在的“事实”，它们是由无数生灵魂魄、无边怨念煞气凝聚而成的“邪物”这一“定义”，在更高的规则层面，被这三个字，轻而易举地、彻底地、否定了，修正了，抹去了。
它们本就不该是“怨魂邪物”，它们应该“散了”，回归地，化为最纯净的灵子。
于是，它们就散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那铺盖地、足以让炼虚修士都感到棘手的无数怨魂虚影，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半空之中，只留下点点晶莹的光粒，如同夜空中最纯净的星辰尘埃，缓缓飘散，最终融入周围涌动的流沙与破碎的光影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唯有那面悬浮在阴柔男子头顶的万魂幡，仿佛遭受了无法想象的重创，幡面上那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极致痛苦的哀嚎，随即，整个幡面，如同经历了万载岁月的风化，寸寸龟裂，化为飞灰，簌簌落下。那作为幡改、不知由何种阴邪材料炼制而成的漆黑木杆，也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裂痕，“咔嚓”一声，断为两截，从空中坠落，掉在暗红色的砂砾上，摔得粉碎。
本命邪宝，与阴柔男子心神相连，此刻被如此诡异、如此绝对的方式毁去，阴柔男子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腥臭气息的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骇然，指着林凡，声音颤抖，带着无法置信的尖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言出法随？！这不可能！此界早已无仙！你……你难道是上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凡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阴柔男子感受到了一种比死亡更冰冷、更绝对的、仿佛要将他从“存在”的层面彻底抹去的漠然。
“聒噪。”
林凡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然后，他对着那惊恐万状、如同见了鬼一般的阴柔男子，再次，轻轻吐出三个字：
“你也，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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