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陷的沟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平复，翻涌的泥土相互裹挟、堆砌，最终与周遭的地面融为一体，仿佛刚才那场惊动地的震颤从未发生过。
唯有城墙之上萦绕不散的那道淡淡土黄色光晕，还在无声诉着方才的壮烈。
光晕流转间，带着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拂过每一块布满裂痕的墙砖，拂过城墙上将士们染血的铠甲。
被深渊蠕虫腐蚀液灼穿的孔洞里，竟隐隐有新的土屑在缓慢凝结，像是大地在以自己的方式，修补着这座饱经磨难的城池。
林拄着长剑，一步步走到城墙根下。
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土地上残留的余温。
长剑的剑身早已布满豁口，剑身上的血迹干涸成了暗红色，握在掌心，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他伸出手，抚摸着温热的墙砖，指尖触碰到的纹路粗糙而坚实，那是活土城墙独有的质感，也是石坚长老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指尖划过的地方，光晕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林的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用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玉佩，玉佩上用细如发丝的刀法刻着四个字——大地之魂。
这枚玉佩是他连夜让城内最好的工匠赶制出来的，玉石温润的质地，握在掌心，竟与城墙的温度隐隐相合。
林心翼翼地将玉佩贴在墙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刻字。
他想起昨夜在议事厅，石坚长老谈及共生之术时的神情。
那时的长老，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他，土系修士生于大地，归于大地，本就是宿命。
那时的他，只当这是一位老者看淡生死的感慨，如今才明白，那是石坚早已做好的赴死准备。
“长老，”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您争取来的时间，我们绝不会浪费。”
话音落下的瞬间，贴在墙砖上的玉佩突然微微发烫，一道极淡的土黄色光芒从玉佩中溢出，与城墙之上的光晕交织在一起，旋即消散无踪。
仿佛是石坚长老的魂灵，在这世间留下了最后的回应。
“林总长。”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林回过头，看到罗炎正站在不远处。
罗炎的身上沾满了烟尘，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红发此刻凌乱不堪，脸上还带着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是昨夜被蠕虫的腐蚀液溅到留下的。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脚步沉重地走到林身边，将酒葫芦递了过去。
林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罗炎的心情，这位脾气火爆的火系长老，平日里与石坚拌嘴最多，可两人之间的情谊，却比谁都要深厚。
罗炎也不勉强，自己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眶也红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挂，目光落在那枚贴着的玉佩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老东西，一辈子犟得跟头牛似的，连走都走得这么轰轰烈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石坚有多能耐。”
话是抱怨的话，可语气里的悲怆，却瞒不过任何人。
林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那里是土系异能者的根脉所在，也是石坚长老一生守护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最多三日。三日之后，深渊蠕虫必定会挣脱大地的束缚，再次发起进攻。”
罗炎闻言，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头望向空，晨曦的光芒刺破云层，洒在大地上，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可这光芒，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沉重。
“三日……足够了。”
罗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厉，“火系的子们已经在赶制爆裂火种，雷系那边也在凝练最强的雷暴术。这三日，我们定要让那畜生，付出应有的代价。”
林点零头，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将士们。
他们有的靠在城垛上，疲惫地闭着眼睛，有的在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兵器，还有的，正朝着城墙的方向，郑重地躬身行礼。
每个饶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坚毅。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着土黄色劲装的弟子，正朝着城墙的方向走来。
领头的是昨夜那个向石坚长老发问的年轻弟子，他的眼眶红肿，手里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那是石坚长老平日里最喜欢穿的衣服。
这群土系弟子走到城墙根下，齐齐停下脚步。
年轻弟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旧道袍平铺在城墙前的地面上，然后率先跪了下去。
“弟子恭送长老！”
一声清亮的呼喊，带着哭腔，响彻在寂静的晨光里。
紧接着，所有土系弟子齐齐跪倒在地，朝着城墙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整齐，一声声，像是重锤，敲在每个饶心上。
“恭送长老！”
“恭送长老！”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夹杂着压抑的啜泣。泪水滴落在滚烫的泥土里，瞬间被蒸发出淡淡的水汽，悄无声息地融入大地。
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知道，这些土系弟子，不仅仅是在送别一位长老，更是在送别他们的信仰，送别他们心中的支柱。
炎烈别过头，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再转回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他走到林身边，沉声道：“林总长，三日时间，转瞬即逝。我们该去部署防御了。”
林缓缓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贴在墙砖上的玉佩，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土系弟子们，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剑峰直指际，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起，加紧操练！三日之后，我们与深渊蠕虫，决一死战！”
“是！”
城墙上的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云霄。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满腔的热血与悲愤。
阳光越升越高，洒在曙光城的城墙上，给冰冷的砖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城墙之上的土黄色光晕，渐渐消散，与大地融为一体。
石坚没有消失。
他化作了城墙的一部分，化作了大地的一部分，化作了这座城池最坚固的屏障。
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安和城争取了一线生机，也为后来者，点燃了一盏不灭的明灯。
大地归于沉寂，可那份守护的意志，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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