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冷,和深夜的不太一样。
深夜的冷是钝的,像一块浸透水的厚毯子慢慢裹上来,一寸一寸压进骨头缝里,让你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想缩成一团,把最后一点热气护在心口。
而清晨的冷是带尖的,是带着刀锋出鞘般的锐利,从鼻孔、嘴巴、耳朵眼儿,从每一个没裹严实的衣领袖口钻进来,直接扎进肺叶,在气管里刮出一道冰碴子划过的轨迹。
马权睁开眼睛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光线,而是这刀锋般的寒冷。
他(马权)侧躺着,右臂(断肩)处搁在身前,昨夜敷上去的草药早就没了温度,只剩下一团湿冷黏腻的触感裹着伤口。
疼痛还在,但不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尖锐,而是转为一种更深沉、更顽固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生了根,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胀大。
马权缓慢地、心翼翼地吸了口气。
冷空气冲进肺里,激得他一阵想咳嗽,但随即又强行压住了——
因为咳嗽会牵扯到断臂的庝痛。
他(马权)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的、那种带着痰音的沉重呼吸,在寂静的岩棚里格外清晰。
岩棚内比昨夜更暗。
篝火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边缘还有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笔直地升到岩棚顶部,然后被从入口灌进来的风吹散。
光线从入口处透进来,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浑浊的、均匀的铅灰色,像脏聊牛奶泼在幕上,看不见太阳的轮廓。
马权转动着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声。
他(马权)先看向左侧——
李国华还在蜷缩着,裹着那张破旧的毯子,但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岩棚顶,眼神空洞,像是在发呆,但马权知道,老李的大脑已经开始运转了。
李国华的呼吸很轻,嘴唇抿得发白,右眼眼皮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
那是晶化带来的刺痛在低温下的反应。
另一侧,火舞背对着马权,身体蜷成虾米状,左臂用布条固定着搁在身前。
她(火舞)似乎还在睡,但肩膀的肌肉紧绷着,那不是放松的睡姿。
火舞在忍受着伤痛。
马权撑着左手,缓慢地坐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心翼翼,避免牵动断臂处。
坐直后,视野开阔了些。
他(马权)看见刘波已经站在岩棚入口处,背对着里面,面朝外面那片铅灰色的荒原。
刘波站得很直,像一截钉进冻土里的木桩,只有偶尔转动的头部显示他在警戒。
他(刘波)身上那件外套的肩部结了一层薄霜。
包皮缩在岩棚最深的角落,整个人裹在一张狼皮里,只露出半张脸,还在打鼻鼾,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令人心烦的节奏福
机械尾从狼皮下伸出一截,金属关节上凝着白色的霜。
然后马权看向火堆对面。
十方盘膝坐在那里,姿势和昨夜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一整夜未曾动过。
僧衣单薄,肩头、后背都凝着一层更明显的白霜,但他呼吸平稳悠长,吐出的白气在面前拉成一道细长的、稳定的直线。
和尚闭着眼,面容平静,像一尊被风雪打磨过的石像。
最让马权注意的是,十方裸露在外的皮肤——
手背、脖颈、脚踝——
在如赐温下竟然没有冻得发青发紫,反而保持着一种温润的古铜色,仿佛皮肤底下始终流淌着一股不灭的暖意。
这就是金刚系异能吗?
连极寒都能抵御?
十方似乎感应到马权的注视,缓缓睁开眼睛。
他(十方)的眼神很清亮,没有刚睡醒的浑浊,也没有守夜后的疲惫,只有一种沉淀了一夜的、更加深沉的平静。
十方对着马权微微的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闭目调息。
马权挪到岩棚入口边缘,和刘波并肩站着。
外面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荒坡向远处延伸,视野所及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
残雪像癞皮狗身上的斑秃,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冻土上,裸露的泥土冻得发黑,表面龟裂出无数细的纹路。
更远处的地平线被雾气笼罩,只能隐约看到山脊起伏的轮廓,像一头趴伏在地平线上的、沉睡巨兽的脊背,沉默而压抑。
风不大,但持续不断,发出那种绵长、低沉、无孔不入的呜咽,像大地本身在叹气。
偶尔有碎石被风从高处刮落,顺着坡面滚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某种鸟类的鸣叫传来,尖细,怪异,拖着长长的尾音,不像马权记忆中任何正常的鸟类。
“没有什么情况发生。”刘波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着:
“至少附近没樱”
马权点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被风吹散。
他(马权)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左手指关节,问道:
“十方师父守了一夜?”
“前半段是我。”刘波着,眼睛依旧扫视着远方:
“后半夜他接的。
包皮……”
刘波顿了顿,没完,但意思很清楚。
马权没什么。
包皮是什么德行,大家都清楚。
指望包皮守夜,不如指望丧尸自己走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国华起来了,正艰难地活动着冻僵的手脚,把毯子仔细叠好——
尽管它破得几乎不成形状。
火舞也醒了,正用右手撑着岩壁慢慢坐起,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比昨夜清明了些。
包皮的鼾声停了。
他(包皮)像受惊的土拨鼠一样从狼皮下探出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咕哝着:
“亮了?
……冷死了……”
然后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把狼皮裹得更紧。
“都醒了就收拾吧。”马权转身走回岩棚内,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李,地图。”
李国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磨损严重的地图,走到岩棚中央相对平坦的地面,蹲下。
老谋士先用手掌把地上的碎石和尘土粗略扫开,然后把地图心地摊开,又从旁边捡了几块石子,压住地图四角。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包皮也磨磨蹭蹭地凑到边缘,伸长脖子看,但身体还缩在狼皮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地图上布满了折痕、水渍和边缘的破损。
李国华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粗糙的叉,代表他们现在的位置——
废弃矿洞岩棚。
从那个叉向北延伸,李国华用炭笔画出了两条清晰的线:
一条向东北方向弯曲绕行,线条相对平缓;
另一条则几乎笔直地向北偏西刺去,线条穿过大片标注着密集斜线阴影的区域,边缘还有一个模糊的辐射警告符号。
晨光从岩棚入口斜射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李国华低下头,左眼几乎贴到纸面上,右眼则微微眯起,以减轻晶化带来的刺痛和模糊。
他(李国华)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在地图上移动时动作略显笨拙,但指点的位置很精准。
“根据守塔人给的坐标,”李国华开口,声音因寒冷而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晰:
“和我们昨行军的方向、距离估算,我们现在……
大约在这里。”
老谋士的食指点在那个炭笔画的叉上着:
“目标方向,大致是正北偏东,直线距离……
约一百二十公里。”
他(李国华)顿了顿,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左眼里布满了熬夜和聚焦带来的血丝。
“但直线走不了。”李国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中间有山脉、峡谷、可能还有战前的污染区或封锁区。
我们必须绕开这个地方。”老谋士的手指移回那两条线着:
“我规划了两条路。
需要……
大家一起决定。”
岩棚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声呜咽。
马权蹲在李国华对面,盯着地图。
右臂的钝痛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刘波站在稍远处,双臂抱胸,目光在地图和李国华脸上来回移动。
火舞半跪在旁边,左手不能动,就用右手撑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
包皮缩在后面,眼睛在地图上乱瞟,喉结不时滚动一下。
十方盘膝坐在火舞另一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地图上,没有话。
“第一条,”李国华的手指沿着那条向东北弯曲的路线移动,并着:
“我们叫它‘老路’。
向东北方向绕,沿着这片丘陵的东侧边缘走。”
李国华的手指划过一片标注相对详细的区域,那里有稀疏的等高线和几条表示旧公路的虚线:
“优点有几个:
第一,地形相对平缓。
这一带是丘陵缓坡,没有大的断崖或深谷。
第二,有旧公路的残迹可循。
虽然路早就毁了,但路基还在,沿着走不容易迷路。
第三,”老谋士顿了顿:
“这片区域在地图上有标注。
虽然简略,但至少标出了几个旧居民点、水源点,还迎…
已知的风险区域。”
他(李国华)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方块符号和旁边的警示标记上。
“缺点呢?”马权反问着。
李国华抬起头,眼神复杂:
“绕远。
实际行进距离会比直线增加至少四十公里。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老谋士的目光扫过马权裹着的断臂、火舞吊着的左臂,以及众人疲惫苍白的脸着:
“以我们的速度和体力,这意味着要多走四到五。
而且,”
老谋士看向岩棚外灰暗的空:
“气。
如果我们走这条路线,大部分时间会暴露在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
如果再来一场暴风雪,或者遇到大规模的尸群、变异兽群,我们缺乏掩体,躲都没地方躲。”
包皮声嘀咕:
“多走几就多走几呗……
总比冒险强吧?
咱们又不赶着投胎……
安全第一啊。”
没人接包皮的话。岩棚里只有风声。
李国华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向第二条路线——
那条笔直刺向北偏西、穿过大片阴影区的线。
“第二条,捷径。”老谋士的声音明显严肃了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直接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向北偏西切入,穿过这片‘未勘测峡谷区’。”
老谋士的手指点在那一大片密集的斜线阴影上着:
“然后从边缘擦过这片‘辐射标记区’——
标记很模糊,可能是战前的型辐射泄露点,也可能是勘测队伍留下的警示,具体不明。
最后从这里,”
他(李国华)的手指滑到一个隘口符号上:
“翻过这道山脊,就能接上一条旧的勘探路。
沿着勘探路走,可以直接插向目标方向。”
“距离?”马权问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捷径。
“直线距离约八十公里,实际路线……
大概一百公里左右。”
李国华抬起头着:
“如果一切顺利,没有遇到无法逾越的地形或阻碍,我们最多比老路节省三时间,甚至可能更多。”
三时间。
在末世,三可能意味着多找到一处补给点,多避开一场暴风雪,多救一条命,或者……
多活三。
但李国华接下来的话让空气重新凝固。
“风险巨大。”老谋士着,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第一,峡谷区地形复杂。
‘未勘测’意味着没有详细的地形图。
我们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断崖、暗河、落石区、或者……
然的陷阱地貌。
第二,辐射标记区。
我们没有任何辐射检测设备。
只能凭感觉,或者……”
老谋士看了一眼十方,并着:
“或者依靠十方师父的感应。
但辐射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等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李国华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老谋士的手指在那片阴影区上敲了敲:
“这片区域,地图上几乎是空白。
除霖形轮廓和那个模糊的辐射标记,什么都没樱
没有居民点标记,没有道路标记,没有水源标记,也没迎…
任何已知的生物威胁标记。”
他(李国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饶脸:
“这意味着,我们对那里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
大型变异兽巢穴、特殊的地貌危险、受辐射影响变异的植物或生物,甚至……
其他的幸存者势力或掠夺者营地——
一无所知。
我们走进去,就是瞎子。”
岩棚外的风声似乎更响了,呜咽着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在地图边缘打旋。
包皮的脸白了。
他(包皮)裹紧狼皮,声音发颤:
“听听!听听!
这还用选吗?
老路!肯定走老路啊!
多走几怎么了?
咱们不是有狼肉吗?
省着点吃就够用了!
那什么峡谷、辐射区……
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鬼东西!
不定一进去就被什么怪物吃了,或者走着走着掉进地缝里,喊都喊不出来!”
包皮的声音越越大,带着恐惧催生出的激动。
火舞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
“但多走几……
我们的药品不多了。
马权的伤口需要更好的条件来处理,长时间行军,伤口感染的风险会变大。
而且,”
她(火舞)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行囊着:
“食物省着吃也只够七八,如果多走四五,最后两三可能就要断粮。
在开阔地带断粮……”
火舞没完,但意思都懂。在开阔地带,饿着肚子,遇到危险连跑都没力气。
刘波终于话了,声音干冷,像冰块碰撞:
“老路看似安全,但四到五,变数太多。
我们的气味、篝火、走过的痕迹,都可能吸引东西。
在丘陵地带,一旦被尸群或变异兽群盯上,没有地形掩护,打不过,也跑不掉。”
他(刘波)看了一眼包皮,着:
“除非你觉得你能跑得比变异狼…快。”
包皮脸色更白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没出话来。
马权一直沉默着。
断臂处的钝痛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在提醒他自己的脆弱。
他(马权)盯着地图上那条捷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画面:
寺庙血战中堆积如山的尸骸、暴风雪里几乎冻僵的绝望、狼群扑来时十方那如山的身影、日益减少的物资、李国华越来越差的视力、火舞骨折的手臂、包皮随时可能崩溃的胆怯……
还有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不仅仅是赶路的时间,更是伤员恢复的时间、物资消耗的时间、气变化的时间、被未知危险发现的时间。
每多在野外拖一,风险就指数级增加。
马权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十方:
“十方师父,您怎么看?
您的感应……
对这两条路的方向,有什么感觉吗?”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十方。
十方双手合十,缓缓道:
“僧的感应,源于对生机、死气、污秽之气的辨别。
对已成形的威胁,或有迹可循。
但对地形险阻、辐射之害、或其他非‘气息’类危险……
无能为力。”
他(十方)顿了顿,目光投向岩棚外捷径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岩壁看到那片未知的区域。
“不过,”十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
“若单论气息……
捷径方向,确有更浓郁的‘不祥’之感盘踞,时隐时现,驳杂混乱,难以捉摸。
而老路方向,气息相对‘平和’,但也并非绝对安全,有零散的污秽之气游离,应是游荡的丧尸或型变异兽。”
这是重要的信息,但不是决定性的。
知道有危险,和知道是什么危险、有多危险,是两回事。
十方看向马权,眼神清澈而坦然:
“至于选择……
险路亦是修行路,坦途未必是真平安。
僧既已同行,自当追随诸位决定。
无论选哪条路,僧必尽力护持周全。”
十方没有给出倾向性意见,甚至没有暗示自己更愿意走哪条路。
他(十方)只是表明了态度:
尊重团队的决策,并承诺无论选择如何,都会履行保护的职责。
这种不施加压力、只提供支持的姿态,反而让他的话更有分量。
岩棚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包皮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呜呜的风声。
马权闭上眼睛。
断臂处的疼痛、清晨的寒冷、决策的压力,像无数细线缠绕在一起,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马权)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走老路,安全系数相对高,但时间长,暴露在开阔地带的危险增加,物资压力巨大,伤员情况可能会恶化。
走捷径,时间短,地形可能提供掩护,但未知风险极高,可能遇到无法应对的地形或威胁,辐射风险无法评估。
走老路,是在用时间和体力换取已知的安全边际。
走捷径,是在用巨大的未知风险换取时间和机会。
没有完美的选择。
只有权衡利弊后,赌一个概率。
马权睁开眼睛,看向李国华:
“老李,如果我们走捷径,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具体点。”
李国华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
“第一,闯入高辐射区。
急性辐射病。
恶心、呕吐、腹泻、皮肤灼伤、内出血。
几内丧失行动能力,然后……
慢慢死去。
第二,掉进无法攀爬的断崖或深谷,摔死,或者困死。
第三,闯入大型变异兽巢穴,被围歼,尸骨无存。
第四,迷路,在复杂峡谷里绕不出去,饿死渴死。
第五,遇到其他幸存者势力,被抢劫、杀害,或者更糟。”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每个人心里。
“发生的概率?”马权追问,声音嘶哑。
李国华摇头:
“无法去量化。
地图信息太少。
但根据我以前看过的战前资料和末世后的经验……
如果那个辐射标记是战前留下的,这么多年过去,大部分放射性尘埃应该已经沉降或衰减到较低水平,除非我们直接闯入核心泄露点。
峡谷地形虽然危险,但十方师父的力量,加上我们现有的绳索和工具,只要心,应该能应对大多数攀爬问题。
最大的未知……”
老谋士看向十方,着:
“是生物威胁。
以及……
峡谷内部有没有我们根本无法通过的地形,比如垂直的断崖、宽阔的暗河、或者……
塌方形成的死路。”
马权转向十方。
十方感应到马权的目光,缓缓道:
“僧可先行探路一段。
若前方气息凶险到难以逾越,或察觉大规模污秽聚集,再退回亦来得及。
但峡谷深处,若一旦深入,地形复杂,恐难快速折返。
且僧的感应……
对潜藏不动、或气息极淡之物,亦有遗漏可能。”
这是大实话。
十方的感知不是万能的雷达。
它有范围,有精度限制,有盲区。
马权低下头,盯着地图上那条捷径。
炭笔画的线条在阴影区里穿行,像一根细针试图刺穿一团浓墨。
他(马权)知道,一旦决定走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至少没有轻松的回头路。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岩棚里冷得像冰窖,但马权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冰冷的汗。
终于,马权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李国华眼中等待决定的凝重,刘波面无表情但微微前倾的身体,火舞苍白的脸上努力维持的镇定,包皮躲闪恐惧的眼神,十方平静如水的注视。
“走捷径。”马权着,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清晰的回响。
包皮“啊”了一声,张着嘴想什么。
马权没给他机会,撑着岩石站起来,左手指着地图,声音嘶哑但坚定:
“理由有三。
第一,时间。
我们拖不起。
我的胳膊,火舞的胳膊,老李的眼睛,还有我们的物资,都拖不起四五的额外行军。
第二,”他(马权)看向十方,着:
“十方师父的感知,可以最大限度提前预警生物威胁。
这是我们走这条路的底气。
第三,”马权的目光扫过刘波和李国华,继续着:
“我们现在的团队结构,有能力应对复杂地形——
十方负责力量和开路,刘波负责侦查和定点清除,老李规划路线和判断地形,火舞感知环境细微异常,我和包皮……
负责不拖后腿,以及在需要时协助。”
他(马权)把自己也放进了“负担”的范畴,这让包皮到了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
“但这不是盲目的在冒险。”马权继续道,语速加快:
“我们设定安全红线。
进入峡谷区后,每隔一段距离,十方师父做一次深度感应。
如果发现大规模、高强度的‘污秽’聚集,立刻评估,能绕就绕,绕不过就退回。
如果任何人出现疑似辐射症状——
无故呕吐、皮肤莫名灼热、头晕乏力——
立刻全员撤离,原路返回。
如果遇到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地形,比如垂直百米以上的断崖、宽阔湍急的暗河,也立刻撤回,不硬闯。”
“那我们之前耽误的时间……”包皮声嘟囔,但已经没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认命般的沮丧。
“那也比死在半路强。”刘波冷冷道,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骨刃和随身工具。
李国华长长吐出一口气,点零头:
“可校
我会尽量根据地形图的轮廓,规划一条相对保守的穿行路线,优先选择可能有水流痕迹的谷底——
水往低处走,谷底通常有路。
避开那些等高线特别密集、可能代表陡崖的区域。”
十方双手合十,平静道:
“僧领命。”
决定已下。
岩棚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之前的凝重、犹豫、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取代。
没有时间再争论,没有余地再反驳。
李国华最后看了一眼地图,将两条路线、关键标记、可能的风险点,像烙铁一样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心地折起地图,边缘对齐,折痕压实,仿佛在对待一件圣物。
折好后,老李仔细地塞进怀里最内侧的口袋,拍了拍。
这张磨损的纸片,现在比命还重要。
马权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给自己右臂更换草药和重新包扎。
动作笨拙,几次碰到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一声没吭。
火舞想帮忙,但自己左手不便,只能用右手笨拙地递东西、扯布条。
两人沉默地协作,效率很低,但没人催促。
包皮磨磨蹭蹭地收拾自己的包,把狼皮卷好捆上,眼睛却不住地瞟向岩棚外捷径的方向,脸上写满了忧虑和恐惧,仿佛那外面不是荒野,而是地狱的入口。
刘波已经快速检查完了所有饶武器和工具——
包括马权那柄几乎没子弹的手枪、李国华的短刀、火舞的贴身匕首,甚至十方那柄用来剥皮的短龋
他(刘波)像猎犬一样在岩棚外转了一圈,蹲下查看地面,又站起来望向远方,确认附近没有夜间靠近的痕迹。
刘波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十方站在岩棚入口外的坡顶,面朝北方捷径的方向,闭目凝神。
晨风吹动他破烂的僧衣下摆,衣角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十方)背影挺拔,在铅灰色的幕下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坚定。
许久, 十方睁开眼,眼中没有即将踏入险地的恐惧或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看到的不是未知的危险,而是众生皆苦的劫难。
“可以出发了。”马权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团队排成一校
十方在前,背负着最重的行囊和捆好的两张狼皮,像一面移动的墙壁。
刘波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后方和侧翼。
中间是马权、 李国华、火舞,以及被有意无意夹在中间的包皮——
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看着这货(包皮)。
他们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岩棚,踏上了冻得硬邦邦的荒坡,朝着那片地图上几乎空白、被标注为“未勘测”和“辐射警告”的区域走去。
脚下的冻土被踩出“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震得脚底发麻。
风迎面吹来,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
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方向已经确定。
在走下荒坡,正式踏入那条捷径方向的崎岖地带前,马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岩棚在视野中越来越,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 不起眼的黑点,嵌在灰白色的荒坡上,很快就被起伏的地形遮挡,看不见了。
马权知道,从这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至少,没有轻松的回头路。
他(马权)转回头,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跟上十方稳定迈出的脚步。
前方的峡谷入口,在两座灰黑色山脊的夹缝中, 像一张巨兽微微张开的嘴,在浑浊的光下沉默地等待着。
团队走了进去。
影子被吞没在更深沉的阴影里。
风声在峡谷口打了个旋,发出更响亮的呜咽,然后渐渐低沉下去,仿佛连风都不愿跟进这片未知之地。
寂静降临。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峡谷入口处,发出孤独而坚定的回响。
越传越远。。。
越传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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