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碎石路毫无征兆地断了。
不是被洪水冲垮的那种断裂,也不是山体滑坡掩埋的消失,而是像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把世界割裂成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马权走在十方身后三步的位置,左脚刚抬起准备落下时,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的景象,很不对劲。
峡谷在这里收束成一道狭窄的隘口,两侧灰黑色的岩壁向上收紧、抬高,像两扇正要合拢的巨门。
而“门”的后方——
不再是裸露的岩石、冻土、零星的枯草,也不是预想中继续延伸的谷地。
是一片森林。
一片不该出现在这种高海拔峡谷深处的、茂密到令人窒息的森林。
马权的左脚悬在半空,顿了足足两秒,才缓缓落下,踩在了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上。
身后的队伍自然停了下来,没有人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峡谷残余的风声中显得格外粗重。
十方站在最前,僧衣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十方)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分界线上的标枪。
马权从左肩侧后方,能看见十方微微侧过的半张脸。
和尚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极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神情。
“怎么了?”马权压低声音问,左手已经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刀柄。
十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十方)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向前平伸,五指张开,像是在试探前方看不见的墙壁。
这个动作持续了五秒,然后十方收回手,转过身。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有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像暗夜中突然擦亮的火柴,又迅速熄灭。
“前方的树林中,”十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半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充满了不祥之气。”
岩棚里讨论的时候十方过类似的话,但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片实实在在的森林,这句话的分量完全不同。
马权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不祥之气?”马权追问道:
“具体指什么?”
十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描述:
“非尸非兽………
不是丧尸那种纯粹的‘死’与‘饥渴’,也不是变异兽的‘暴戾’与‘野性’。
是更驳杂、更混乱的东西………
像是无数微弱的‘死意’与‘怨念’纠缠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林子里。
还迎…”
他(十方)顿了顿,目光投向森林深处那片被扭曲枝桠遮蔽的黑暗:
“有活物的窥伺福
不止一处,四面八方都樱
但极其隐晦,时断时续,像是………
它们在刻意压抑气息。”
活物的窥伺。
马权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他(马权)向前走了半步,站到与十方并肩的位置,仔细打量眼前的森林。
光线在这里变得很奇怪。
隘口外还是那种铅灰色的、均匀的光,能见度至少有两三百米。
可一旦视线越过那条无形的线,投向森林,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从边缘往里不过二三十米,景象就开始模糊、黯淡,再往深处,就只剩下一团被各种扭曲形态填充的黑暗。
那些树——
如果还能称之为“树”的话。
树干没有一棵是直的。
它们以各种违反植物生长规律的角度扭曲着,有的像被无形大手拧过的麻花,有的像痛苦蜷缩的人体,还有的从根部分出三四条主枝,各自朝着不同方向挣扎般延伸。
树皮的颜色是病态的暗紫色或灰绿色,表面布满瘤状的凸起,大的有拳头大,的密密麻麻像皮肤病。
不少树干上挂着半凝固的、琥珀色的树脂凝结物,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黏腻的光,像流脓的伤口。
枝桠的生长方式更诡异。
它们大多不是向上寻求阳光,而是横向蔓延,彼此纠缠、编织,在离地七八米的高度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顶棚”。
顶棚之下的空间,光线被彻底隔绝,像一口深井。
树叶倒是有的,但颜色斑驳得让人不适——
暗红、紫黑、惨绿混杂在一起,边缘不是光滑的弧形,而是尖锐的锯齿状,像无数把微型锯子挂在枝头。
地面看不到泥土。
一层厚厚的、深褐近黑的腐殖质覆盖了一切,表面有乳白色的菌丝网络蔓延,像静脉血管一样交错盘结。
几簇巨大的蘑菇从树根旁冒出来,伞盖大的像圆桌,颜色是荧光蓝或病态的黄,菌柄粗得像孩童的手臂。
而最让人不适的,是寂静。
绝对的、压迫性的寂静。
进入峡谷以来,耳边始终萦绕着那种呜咽般的风声,虽不大却持续不断,像背景音。
可站在森林边缘,风声诡异地消失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
墙这边还有细微的气流拂过耳廓,墙那边,连空气都凝固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没有树叶摩挲的沙沙声。
什么都没樱
马权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在耳膜里被放大。
“这地方……”李国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惊疑。
老谋士从马权和十方之间的空隙挤上前来,左眼几乎眯成一条缝,右眼则因为晶化带来的刺痛而不停颤动。
李国华盯着那些扭曲的树木,嘴唇抿得发白。
“树木的扭曲形态……”李国华喃喃道,更像是在对自己分析:
“符合强辐射或特定生化污染导致的变异特征。
但蘑菇的荧光……
还有这种甜腥气……”
老谋士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脸色一变,立刻改为短促的浅呼吸。
马权这才注意到空气里的味道。
刚才注意力全在视觉和听觉上,现在被李国华提醒,那股气味才清晰地钻进鼻腔。
是一种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混合气味——
最浓烈的是甜腻到发腥的腐殖质味,像一堆过度成熟、即将腐烂的水果堆在闷热的仓库里;
在这之下,隐约有一丝花香,但甜得发腻,带着化学制品的刺鼻感;
再仔细分辨,还能嗅到极淡的铁锈味,以及某种潮湿霉菌的气息。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稠的、仿佛有形质的甜腥空气,贴着口鼻往肺里钻。
“致幻孢子?
神经毒素?”李国华用袖子捂住口鼻,声音发闷:
“这种生态……
地图上完全没有标记。
要么是战后十几年新形成的,要么就是……”
老谋士顿了顿,话还没完。
但马权听懂了潜台词:
要么是勘测队当年根本没走到这里,要么是走到了,但没能活着把信息带回去。
“听……听见没?”
包皮颤抖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
马权回头,看见这家伙脸色惨白,额头冒着冷汗,机械尾无意识地左右轻摆,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十方师父都了……
不祥!死意!怨念!还有活物窥伺!”包皮的声音越越高,带着恐惧催生出的激动着:
“这能进吗?
这进去了不就是送菜?
咱们绕路吧!
现在退回去走老路还来得及!
最多耽误一……
不,半!
回头走快点,半就能回到岔路口!”
“绕路吗?”火舞的声音响起,冷静但虚弱。
她(火舞)站在包皮侧后方,左手还吊在胸前,右手撑着岩壁。
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死死盯着森林,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扭曲的树影。
“空气流动很不正常。”火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着:
“在森林边缘就几乎停滞了。
你们听我话的声音……
是不是感觉传不远?
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马权心头一凛。
确实。
火舞平时话声音清亮,此刻却显得沉闷、短促,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罐里。
他(马权)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在耳边异常清晰,但稍远一点的动静——
比如刘波在队伍最后调整骨刃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却模糊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声音陷阱。”刘波开口了,干冷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来:
“或者空气成分改变了声音传播。”
马权看见刘波蹲了下来,用覆盖骨甲的手指拨开隘口边缘处的一片碎石和尘土,露出下面的地面。
那不是冻土,而是已经开始过渡的、颜色较深的松软物质。
刘波用骨刃尖端心地挑开表层,下面露出交错盘结的白色菌丝,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菌丝之间,嵌着几块细的、颜色发黑的骨头,看形状可能是鸟类或型啮齿动物的。
“有东西死在这里。”刘波站起来,甩掉骨刃上沾着的菌丝碎屑,目光投向森林深处,着:
“而且很快就被分解了。
这地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自然。”
所有饶目光都回到了马权身上。
退,还是进?
马权感到右肩断口处的钝痛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有根锥子在里面缓慢地转动。
他(马权)左手握紧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退回去,意味着承认选择捷径的决策失误。
士气会受挫,时间会浪费,最重要的是——
他们已经在峡谷里走了大半,折返需要同样甚至更多的时间。
物资撑不住。
进?
眼前这片森林,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危险”。
十方的感知、李国华的分析、火舞的观察、刘波的判断,还有包皮那基于本能的恐惧——
所有这些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片森林不对劲,很不对劲。
马权看向十方。
和尚已经转回身,重新面朝森林。
他(十方)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刚硬,僧衣下的肩背肌肉微微绷紧,那是进入戒备状态的姿态。
“十方”马权问道,声音嘶哑:
“您的‘窥视腐,能确定方向、距离或数量吗?
威胁等级大概是什么程度?”
十方缓缓摇头。
“气息过于弥散。”十方着:
“与整个森林近乎融为一体。
像是……
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缕菌丝都在‘看’着我们。
无法精确定位。
至于威胁……”
他(十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
“僧直觉,若贸然深入,恐有迷失神智、沦为林中养分之虞。
但边缘地带,气息稍弱,若谨慎快速通过,或有一线生机。”
“或有一线生机。”马权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
不是“应该安全”,不是“可以尝试”,而是“或有一线生机”。
这已经是最保守的警告了。
马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立刻又后悔了。
甜腥的空气冲进肺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头晕和恶心。
他(马权)改用浅呼吸,睁开眼。
“不能退。”马权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我们的时间拖不起。”
包皮张嘴想什么,马权没给他机会。
“十方师父,请您走在最前面。”马权的语速加快,左手已经抽出短刀,着:
“感应‘不祥之气’的浓度变化,一旦急剧增强立刻预警。
老李,你注意观察树木和地面的异常,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痕迹——
有没有动物走过的旧道,或者相对稀疏的区域。
火舞,尽量用你的异能感知前方空气团块,注意呼吸,发现甜腥味突然变浓立刻提醒。
刘波,你注意侧后方和头顶,任何异动先预警。
包皮——”
马权转过头,盯着面无人色的包皮,着:
“跟紧我,在我侧后方,不能超过两步距离。
机械尾收起来,绝对、绝对不要碰任何东西。
明白吗?”
包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得动弹不得。
“明、明白……”包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检查装备。”马权着:
“武器在手,行囊扎紧,准备进入。”
没有多余的讨论。
刘波已经无声地检查完了所有饶武器和行囊固定情况,他自己双手的骨刃完全弹出,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微光。
李国华用布条裹住口鼻,只露出那双布满血丝但异常专注的眼睛。
火舞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左手虽然不能动,但她微微闭眼,似乎在尝试调动那所剩无几的风系异能。
十方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什么,然后迈步。
跨过那条无形的分界线。
马权紧跟而上。
第一步踩下去,触感完全不同。
不再是碎石和冻土的坚硬,而是松软、有弹性的腐殖质。
脚底陷下去大约两厘米,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一股更浓烈的甜腥味从脚下翻涌上来,直冲口鼻。
光线在跨过线的瞬间黯淡了至少两个等级。
明明头顶还有空,可那些横向蔓延、彼此纠缠的枝桠织成的“顶棚”几乎隔绝了所有直射光,只剩下一些斑驳的、惨淡的光斑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勉强照亮脚下几尺范围。
温度也变了。
不再是峡谷里的干冷,而是一种黏稠的、潮湿的微凉,像走进一个多年未通风、墙壁长满霉菌的地下室。
空气湿度高得惊人,裸露的皮肤很快覆上一层湿冷的薄膜。
而寂静……
现在完全体会到了。
脚步声被腐殖质层吸收,变得沉闷短促。
衣物的摩擦声、呼吸声、心跳声,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被放大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马权甚至能听见自己咽口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十方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但速度很慢,几乎是在挪动。
他(十方)时不时会停顿半秒,闭目,再睁眼,然后调整前进方向。
李国华跟在马权侧后方,左眼几乎贴到那些扭曲的树干上观察,右眼因为刺痛而眯着。
老谋士忽然低声着:
“看这里………
地面有轻微下陷的痕迹,连成一条线,虽然被菌丝重新覆盖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可能曾有大型动物走过这条路。”
那是一条勉强可辨的路径,宽约一米,蜿蜒着伸向森林深处。
两侧的树木相对稀疏一些,头顶的“顶棚”也有几处缺口,漏下稍多的光。
“暂循此路。”马权着。
队伍沿着这条旧痕缓慢前进。
速度比在峡谷里慢了三倍不止,每一步都要确认落脚点,避开颜色异常的地面、可疑的蘑菇丛、垂挂的低矮枝桠。
甜腥味越来越具体,仿佛变成了有形质的薄纱,一层层裹在脸上。
火舞忽然低声提醒:
“浅呼吸。
空气流动近乎为零,孢子可能悬浮不动。
用布掩住口鼻,尽量过滤。”
所有人都照做了。
马权把衣领拉高,掩住鼻子,只留眼睛露在外面。
十方忽然停下,抬起右手。
所有人立刻静止。
和尚指着左前方——
那里有一簇荧光蓝色的巨型蘑菇,伞盖大得像雨伞,七八朵簇生在一起,菌柄交缠。
蘑菇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微微扭曲,像是高温下的热浪,但这里明明是阴冷的。
“那里……”十方的声音压得极低:
“‘死意’格外浓郁。
我们绕开。”
队伍心地向右偏移,从那簇蓝蘑菇侧面十米外绕过去。
经过时,马权瞥见蘑菇伞盖下的菌褶里,有一些暗红色的、黏液状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他(马权)没有敢细看。
绕过蘑菇丛,重新回到那条旧痕路径。
没走几步,十方又停下。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目光在正前方和右侧两个方向来回扫视。
“前方三十步外,气息开始驳杂混乱,像多个‘节点’交织。”十方低声着:
“右侧稍好,但需要穿过一片低垂枝桠区。
选哪边?”
马权看向右侧。
那里确实树木更密集,不少枝桠低垂到离地只有一米多,上面挂满暗紫色的气生根,根须上布满细密的绒毛,还挂着黏糊糊的透明液滴。
“走右侧吧。”马权着:
“避开核心区。”
十方点头,转向右侧。
这里的路更难走。
低垂的枝桠需要弯腰甚至匍匐才能通过,气生根不时扫到脸上、肩上,留下湿冷的触感和那股甜腥味。
腐殖质层更厚了,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包皮跟在马权身后,呼吸越来越粗重。
马权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这家伙额头全是冷汗,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前方十方的背影,机械尾收拢在背后,关节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
“稳住。”马权低声着:
“跟紧。”
包皮僵硬地点头。
就在队伍即将穿过这片低垂枝桠区时,异变发生了。
包皮大概是太紧张了,脚下踩到一块被腐殖质半掩的石头,身体踉跄了一下。
他(包皮)本能地想保持平衡,机械尾下意识地向后一甩——
尾尖扫到了一根垂挂的、婴儿手臂粗细的气生根。
那一瞬间,马权看见那根气生根被触碰的部位,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
颤动了一下。
不是被外力带动的那种摆动,而是像被针刺到的蠕虫,从被触碰的点开始,一种细微的涟漪顺着根须向上下两端扩散,持续了大约一秒。
然后,静止。
绝对的静止。
连呼吸声都停了。
马权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马权)死死盯着那根气生根,左手短刀已经横到胸前。
接着,马权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以那根被触碰的气生根为中心,周围十几棵树垂下的类似根须,开始无风自动。
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极其缓慢、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
在调整方向。
那些挂满黏液的气生根,像睡醒的蛇,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末梢转向了团队所在的位置。
仿佛,它们在“看”。
与此同时,森林深处——
不知道是多深的地方——
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这次清晰可辨的“悉索”声。
不是枯枝断裂,不是落叶被踩。
是许多细的、密集的东西,在同时移动。
像无数脚爪掠过菌丝网,像无数口器在轻轻开合。
甜腥味陡然浓烈了一瞬,浓到马权即使隔着布料都感到一阵头晕恶心。
“别动。”
十方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投入死水的石头。
和尚已经转过身,面对团队。
他(十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僧衣下的躯体微微泛起古铜色的光泽——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极淡的金色微光在皮肤下游走。
十方的眼睛完全睁开,瞳孔深处有金光在凝聚。
刘波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双膝微屈,骨刃交错挡在身前,头微微低下,像准备扑击的野兽。
他(刘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非饶、兽类般的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那些静止却又仿佛随时会扑来的扭曲树影。
火舞试图催动异能,右手五指张开,但只聚起了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旋风,随即消散。
她(火舞)脸色一白,低声道:
“空气……粘稠得像胶水……异能被压制了……”
李国华屏住呼吸,右眼的刺痛让他整张脸都在抽搐,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观察那些气生根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包皮已经完全僵住了,像被冻在原地,只有眼珠在恐惧地转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三秒。
那些调整方向的气生根,缓缓停止了动作。
它们就那样悬在半空,末梢“指”着团队,静止不动。
深处的“悉索”声消失了。
甜腥味恢复了之前的浓度——
依然浓烈,但不再有刚才那种爆发性的增强。
一切,重归死寂。
但那种被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强烈了十倍。
马权感到后颈发麻,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抵在皮肤上。
他(马权)的余光能看见,两侧那些扭曲树干上瘤状的凸起,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十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它们‘醒’了。”和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耳语:
“在观察。
勿再触碰任何植物,勿发出大的声响。
我们得离开这片区域,现在。”
马权强迫自己点头,动作幅度到几乎看不见。
“继续前进。”马权着,声音嘶哑:
“要慢,要稳,别碰任何东西。”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十方走在最前,每一步落下前都要用脚尖轻触地面,确认安全才将重心移过去。
马权紧跟其后,左手短刀始终横在身前,眼睛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绕开那片低垂枝桠区,重新寻找相对稀疏的路径。
但森林似乎变得更“紧”了。树木的间距在缩,头顶的“顶棚”更密,漏下的光斑越来越少、越来越暗淡。
李国华已经无法通过微光看清周围的地形细节, 只能凭着方向和之前对那条旧痕路径的残存记忆,低声给出大致方位建议。
老谋士的声音发颤——
不仅是恐惧,更是因为右眼的刺痛在潮湿环境中持续加剧,视野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
火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火舞)一边用布掩着口鼻浅呼吸,一边极力感知空气的流动。但就像她的,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异常,寻常的风在这里几乎不存在,只有极其缓慢的、难以察觉的对流。
她(火舞)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悬浮的、微的颗粒--孢子?
花粉?
——浓度在缓慢增加,即使隔着布料浅呼吸,喉咙也开始有种痒丝丝的不适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刘波像幽灵一样在队伍侧翼移动。
他(刘波)没有完全跟上主路径,而是若即若离地游走在队伍左右三五米的范围,骨甲与衣物摩擦的声音被刻意压到最低。
刘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不断扫视,不只看前方和两侧,还会不时抬头看头顶那些交织的枝桠顶棚”,看那些垂挂的气生根,看树干上瘤状的凸起。
每一次视线停留,刘波全身的肌肉都会微调一次,像在计算距离、角度、可能的突袭路线。
包皮已经彻底失去了声音。
他(包皮)死死跟在马权身后,距离近到几乎要踩到马权的脚跟。
机械尾完全收拢,紧贴脊背,金属关节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极轻微的“吱嘎”声。
包皮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的全是前方十方那沉稳却凝重的背影,再不敢看周围任何东西。
马权自己呢?
右边的钝痛在潮湿和持续紧张中,变得有些麻木,像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石头挂在身侧。
他(马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三件事上:
左手握着的短刀刀尖所指的方向;
前方十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
以及周围环境中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
马权能感觉到,这片森林的“寂静”只是表象。
下方涌动着某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庞大的恶意。
那些扭曲的树、荧光蘑菇、菌丝网、气生根,还有深处偶尔传来的“悉索”声--
所有这些都不是孤立的。
它们属于同一个系统,一个活着的、有感知的、可能还有某种集体意识的系统。
而他们,就像无意间闯入一张巨大蛛网的飞虫。
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惊醒沉睡的捕食者。
队伍又向前挪动了大约二十分钟--感觉上却像过了两个时。
光线越来越暗,现在连脚下都看不清了,只能靠触觉和极其模糊的轮廓分辨落脚点。
回头望去,来路的入口光亮早已消失,被层层叠叠的扭曲树木彻底吞没,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终于,十方再次停下。
这次他停顿的时间很长,长到马权几乎要开口询问。
和尚缓缓转过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凝重的神情。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严肃,像医生面对一具已然无救但尚有余温的躯体。
“前方...”十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气息越发混沌污秽。
我们......似乎正在接近这片森林的心脏地带。”
心脏地带。
马权感到喉咙发干。
“是福是祸,难以预料。”十方继续,目光投向身后那片他们刚刚穿过的黑暗,并着;
“但退路.....已被气息’隐隐封堵。”
马权猛地回头。
身后的路径隐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看见,也不是听见,就是某种源自本能的、对危险的直觉--那片他们刚刚绕过的、有着荧光蓝蘑菇和气生根的区域,此刻在感知中,仿佛活过来一般,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存在副。
像一张刚刚苏醒的嘴,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等待着猎物回头。
没有退路了。
或者,退路比前路,看起来更加凶险。
马权深吸一口气-立刻被甜腥味呛得想咳嗽, 他强行压住,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火辣辣地烧着。
他(马权)看向四方,看向身后每一个队友。
李国华在黑暗中勉强对他点零头,左眼里有绝望,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决绝。
火舞右手握紧匕首,左手吊着,但站得很直。
刘波已经无声地回到队伍侧翼,骨刃微抬,准备随时应对任何方向的袭击。
包皮.....包皮在发抖,但至少还站着, 还跟着。
“继续前进。”马权,声音嘶哑但清晰。
他(马权)转回头,面朝前方那片更深、更暗、仿佛连寂静本身都要被吞噬的森林“心脏”。
“保持警惕。”
十方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迈步。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向着黑暗深处,缓缓沉入。
这一次,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只有呼吸声一-压抑的、短促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的感觉。
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渐吞没了队伍最前方十方的背影,吞没了马权握刀的左臂,吞没了李国华佝偻的身形,吞没了火舞苍白的,吞没了刘波紧绷的脊背,吞没了包皮颤抖的轮廓。
最后一点模糊的剪影,也消失了。
寂静森林深处,只剩下黑暗。
以及黑暗中,那些缓缓睁开的、无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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