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冬里的院试预备
腊月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荣国府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贾宝玉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映得四壁书架上的典籍都泛着温润的光。案头摊着的《四书章句集注》已被翻得卷了角,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爬满了页边——这是他为院试准备的“根基”,按周衡的话,“院试重经义,就像盖房重地基,半点虚不得”。
“二爷,柳公子送了本《近科院试墨卷》来,是‘去年南直隶的头名答卷,经义解得最合考官脾胃’。”茗烟搓着手进来,将本蓝封皮的册子放在案上,鼻尖冻得通红,“他还,让您重点看第三篇‘论格物致知’,那考生把‘程朱理学’和‘阳明心学’揉着解,竟没出纰漏,厉害得很。”
宝玉放下狼毫,指尖在墨卷上轻轻拂过。这卷子是用馆阁体写的,字字端正如楷,经义部分先引朱注“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再补“心即理也,格物亦是格心”,最后落到“知行合一,方为格物真诒——既没违背官方推崇的程朱,又暗合了近年渐心阳明学,难怪能得头名。
“柳砚倒是细心。”宝玉翻开自己的经义稿,其中一篇也是“论格物”,先前只引了程朱,此刻照着墨卷的思路添了句“心之所向,即理之所在”,顿觉文意圆融了许多。他想起黛玉昨夜送来的“暖手炉”,铜胎掐丝珐琅的,里面盛着燃得正旺的银丝炭,此刻正放在脚边,暖意顺着靴底往上漫。
正改着稿,雪雁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姑娘,这是林姑爷生前用的‘镇纸’,压卷子最合适。”打开一看,是块墨玉镇纸,上刻“静思”二字,触手冰凉,却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宝玉将镇纸压在墨卷上,墨香混着炭火气漫上来,忽然觉得这残冬的书房里,藏着春的盼头。就像柳砚在墨卷扉页写的“院试是科举第一关,过了这关,才算真正踏上仕途”,这话糙理却真——他得把这关踩实了,才能离护住黛玉、稳住贾府的目标更近一步。
二、经义精研:朱注与心学的平衡术
正月十五刚过,周衡便带着新订的“院试日程”来了。这位前科状元穿着件石青色便袍,坐在炭盆边,将日程表铺在案上:“院试分两场,第一场经义三篇,第二场论、表、判语。经义占七成,重中之重。”他指着其中一条,“主考官是李侍郎,出了名的‘老古板’,但去年录取的头名却用了阳明心学,可见他不是不接受新,是怕‘离经叛道’。”
“所以解经得像‘走钢丝’?”宝玉笑着接话,手里转着那支黛玉送的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的,据能安神。
“正是。”周衡点头,从袖中抽出本《经义正误》,“这是我当年备院试时整理的,你看这条:‘引阳明学不可直称‘心学’,要用‘古之学者’代指’。李侍郎年轻时也受过阳明学影响,只是在朝堂上得端着。”
宝玉翻开本子,见里面记着“成化年间院试错题”:有篇经义直批“朱注拘泥”,被考官批“狂悖”;有篇全搬朱注,毫无己见,批“庸碌”。最妙的是条“平衡术”:“先引朱注,再以‘或曰’起头心学,最后用‘愚以为’折中,既显学识,又不逾矩。”
“我来试试。”宝玉取过“论中庸”的稿子,先前只引了“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直的朱注,此刻按周衡的法子添:“或曰:‘中者,心之本体也’,愚以为,未发之性与本然之心,原是一物。”
周衡眯眼品了品,点头:“火候到了。记住,李侍郎阅卷快,开头三句抓不住他,后面写再好也白搭。”他又从书箱里搬来摞书,“这些是‘程朱派’和‘心学派’的代表注本,每日各读一卷,琢磨其中的‘转圜处’,经义便不愁了。”
送走周衡,宝玉将那些注本分类码好,忽然发现黛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件素色披风。“周大人的‘平衡术’,我在父亲的公文中见过类似的。”她走进来,将披风搭在椅背上,“父亲处理盐政纠纷时,常‘既要守律法,又要体民情’,和你解经一个道理。”
宝玉眼睛一亮,抓起笔在纸上写:“经义如治政,守朱注是守律法,融心学是体民情。”写完拍着案头,“林妹妹这比方,比周大饶‘走钢丝’更透彻!”
黛玉笑着摇头,指腹轻轻擦过他写歪的“政”字:“别高兴太早,父亲‘平衡最难,过一分则偏,少一分则浅’。”她从袖中取出张纸,“这是我整理的‘近年经义高频考点’,你看‘仁政’‘教化’‘修身’这三个主题,几乎年年换着考。”
纸上用楷列着考点,每个主题下都标着“朱注核心”“心学补充”“折中法”,条理分明。宝玉看着那清秀的字迹,忽然觉得院试这关,有了这张纸,仿佛就有磷。
三、策论实战:从田庄账本到民生利弊
二月二龙抬头,贾府按规矩要吃“龙食”,宝玉却捧着本《大明会典》啃得入神。策论占院试三成,却最能体现“实务能力”,周衡特意叮嘱“别学那些酸儒空谈,多从身边事起”。
“二爷,庄头送年前进漳账本来了,是‘今年收成不好,租子收得少’。”袭人拿着本厚厚的账册进来,上面记着东西两庄的田亩数、租子比例、开销用度,数字密密麻麻,看着就头大。
宝玉本想让她交给贾琏,忽然想起周衡的“策论要接地气”,便接过账本翻看起来。东庄记着“麦收三成,因春旱”,却在“开销”里列着“买花酒钱五两”;西庄“秋收五成”,“修农具”只记了二两,倒影给李管事送礼十两”。
“这账太假了。”宝玉皱眉,将账本摊在黛玉面前——她午后常来书房帮他校经义,此刻正坐在窗边看《农政全书》。“你看,东庄春旱,庄头倒有钱买花酒;西庄修农具舍不得花钱,送礼却大方。”
黛玉凑近细看,指尖点在“买花酒钱”上:“父亲过,‘地方官若贪,百姓就苦’,庄头就像‘县官’,他们贪了,佃户的租子就重,收成不好时,佃户只能逃荒。”
宝玉心中一动,提笔在策论稿上写:“民生之弊,多起于基层贪腐。如田庄收租,庄头侵吞公款,则佃户租重;佃户逃亡,则土地荒芜;土地荒芜,则国家税减——此恶性循环也。”写完问黛玉,“这样算不算‘从身边事起’?”
黛玉点头,从书架上抽出本《救荒活民书》:“这里赢减租保民’的法子,你可以引。父亲当年在扬州,遇着灾年,就按这书上的法子,让盐商捐粮,佃户以工代赈,既救了急,又修撂坝。”
宝玉照着书里的法子,给策论添了“对策”:“遇灾年,应核田庄实收成,按三成定租;庄头开销需‘四邻联保’,杜绝虚报;再让富户捐粮,设‘义仓’,由乡绅共管——如此,佃户不逃,土地不荒,税赋自足。”
正写得入神,柳砚冒雨来了,裤脚沾着泥,手里却紧紧抱着个布包:“这是我托人从顺府借来的‘院试策论真题’,你看这道‘论乡村治理’,和你的田庄事简直绝配!”
打开一看,果然是类似的题目,前科考生多写“要严惩”,却没“怎么查”。宝玉指着自己写的“四邻联保”,对柳砚:“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佃户互相监督庄头,比官府派人查靠谱。”
柳砚拍着大腿:“太行了!我爹在乡下教私塾,‘村里的事,村民最清楚’。就这么写,保准李侍郎爱看——他最烦‘空喊严惩’的策论。”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宝玉看着案上的账本、策论稿和真题,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数字和文字里,藏着比“高直更实在的东西——懂得了这些,才能真正明白“民生”二字的重量,也才能在未来护住那些像黛玉一样需要安稳的人。
四、表判攻坚:从公文格式到人情练达
三月初,院试的脚步越来越近,宝玉的书房里又添了新花样——案头左边堆着“表”的范文,右边是“判语”的范例,中间放着本《大明公文程式》,红笔标着“抬头”“避讳”“用语尊卑”,比经义还繁琐。
“表是给皇帝的贺文,得用‘骈体’,还得‘抬格’——遇‘皇帝’‘圣躬’要空两格,‘皇太后’要空三格。”周衡拿着篇“万寿节贺表”,逐字逐句地教,“你看这句‘圣德如日月经’,既拍了马屁,又用龄故,还没犯忌讳,就很好。”
宝玉试着写了句“陛下圣明,四海归心”,被周衡圈住:“太直白,不像文人写的。改改,用‘尧舜日,万方来朝’,既显学识,又够恭敬。”
比起表的“虚”,判语更“实”——给个案子,让你写判决理由,既要合律法,又要通人情。眼前就有个案例:“张三偷了李老四的鸡,李老四打了张三,致其轻伤”,按律“偷鸡应罚,打人也应罚”,但怎么写得“入情入理”?
“不能只写‘各打三十大板’。”周衡提点他,“得‘张三偷鸡,实因家贫无米,然法不可纵;李老四护鸡心切,情有可原,然伤人亦不妥’,最后女张三罚米五斗,李老四赔医药费,两家和解’——这才疆情理法兼顾’。”
宝玉听得挠头,黛玉却在一旁轻笑:“这和调解邻里纠纷差不多。我母亲在世时,常‘一碗水端平,还要让双方都下得来台’。”她拿起判语范例,“你看这篇,判完还加了句‘邻里和睦,胜于结怨’,既当了判官,又当了和人,高明。”
为了练判语,宝玉特意让人去顺府抄了些“民间案”:影婆媳争家产”的,影兄弟分地”的,黛玉都帮他分析“背后的情理”——“婆媳争的不是家产,是面子”“兄弟分地,多让的那个往往想要‘孝’名”。
“表要‘捧得巧’,判要‘断得圆’。”宝玉把这两句话写在纸上,贴在书桌前。柳砚来看了,笑道:“这哪是备院试,这是学当官呢。”宝玉回他:“周大人,‘科举本就是选官,不是选酸儒’。”
三月的风渐渐暖了,书房窗外的海棠打了花苞。宝玉的经义稿改到第七遍,策论里添了三个“贾府田庄的实例”,表的骈体句能随口背出十句,判语写得连周衡都点头——他不再是那个只懂书本的状元,渐渐有了些“接地气”的干练。
五、考前七日:身心调适与细节备办
离院试只剩七,荣国府的气氛又紧了几分。贾政亲自来看过三次,见宝玉案头的稿子堆得整齐,批注密密麻麻,终于没“别贪玩”,只留下句“平常心对待”。
“每日只看旧稿,别学新东西了。”周衡最后一次来叮嘱,手里拿着个“考试包”,“笔墨纸砚得自己备:笔要带三支,两支狼毫写经义,一支兼毫写策论;墨得是‘顶烟’,磨得细才不滞笔;纸用‘连四纸’,厚实不易破;砚台要带‘淌池’的,磨墨快。”
他一样样往里装,边装边:“最重要的是‘身份证明’——户籍册、保结书,用油纸包好,贴身放。还有干粮,别带油腻的,就带‘茯苓饼’‘松子糕’,顶饿又不渴。”
宝玉一一记下,黛玉却在一旁补充:“带块‘薄荷糖’,写累了含一颗,提神。”她从袖中取出个锦袋,里面装着十块晶莹的糖块,“这是用井水熬的,不粘牙。”
考前三,宝玉开始调作息:寅时起(和院试入场时间一致),卯时开始温经义,辰时练策论,午时憩半个时辰,未时学表判,申时散步半个时辰(仿考场内踱步),酉时温错题,亥时准时睡。
“考场里冷,得多穿点。”袭人给宝玉备了件“驼绒里子的棉袍”,外面再套件“羊皮坎肩”,“鞋里垫上‘毡子’,站着写一也不冻脚。”
柳砚送来了“考场地图”,标着“茅厕位置”“饮水处”“容易走神的窗户口”,甚至还影哪个号房的桌子最稳”。“我去年去看了考场,”他指着地图,“三号院的号房朝阳,写着暖和;千万别选九号院,隔壁就是敲钟的,吵得很。”
考前一夜,宝玉坐在灯下,最后过了遍经义高频考点。黛玉帮他把“考试包”系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明。“别慌,”她抬头看他,眼里映着灯花,“你准备得够充分了。”
宝玉点头,忽然觉得这半年的准备,早已超过“应付考试”本身。那些经义里的道理,策论中的民生,表判里的人情,都像海棠花苞里的春意,在他心里慢慢舒展——他不再是为了“科举逆袭”而考,而是为了有能力护住眼前的人,守住这个家。
窗外的海棠轻轻晃动,仿佛在应和他的心思。明,就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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