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净月狐一族虽只剩你一人，”她总是这样安抚他，眼神温柔得像春水，“但不管是结婚生子还是繁衍子嗣，这些都要你自愿才校只要有瑶光姐姐在一，谁也无法逼迫你，包括我自己。”
月真每每听到这里，都想脱口而出：我不需要别人，我只要你。
可他不敢。
他怕那句话一旦出口，瑶光眼中那温柔的春水就会结冰，就会变成疏离的寒潭。他怕连现在这点亲近都保不住，怕她躲他，怕她用那种看晚辈的眼神看着他，“月真，我与你母亲是好友，是你的长辈，你怎可……”。
他宁可一辈子不，宁可一辈子当她眼里那个需要照鼓“孩子”。
至少……至少还能在她身边。
青溟看着月真脸上那变幻莫测的神色——从酸涩到挣扎，从挣扎到隐忍，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认命的黯然——心中暗暗点头。差不多了，火候到了。
两人走到折颜暖阁外时，刚好看见几位医官从里面出来。为首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见到青溟和月真，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青溟在门口顿了顿，抬手叩门。
门内传来瑶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屋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折颜半倚在榻上，身上换了件干净的月白中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被魔气侵蚀的颓败感淡了不少。瑶光坐在榻边的矮凳上，面前的几上摆着一碟桃花酥、一壶清茶。她正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动作慢条斯理，吃完还不忘抿一口茶，然后点评一句：“这桃花酥糖放多了，甜得腻人。”
折颜手中端着一杯清茶，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就像在看一个故意捣蛋的孩子。
青溟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瞬。
她身后的月真也看见了这一幕。
在月真眼中，这画面被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柔光：瑶光坐在离折颜最近的地方，笑颜如花地吃着点心，神情放松得像在自家后院。而折颜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副温和却疏离的假面，眼神缱绻，含着无限柔情，那目光落在瑶光身上，温柔得能把人溺毙在里面。
月真的心狠狠一揪。
其实折颜眼中的柔情，是因为想起了少绾——想起少绾在时，瑶光也总是这样，故意抢他的点心，故意挑剔他泡的茶，少绾就在一旁笑着看他们斗嘴。那些时光遥远得像个梦，却在此刻被瑶光这熟悉的姿态唤醒，让他恍惚间以为，少绾还在。
而瑶光之所以笑颜如花，不过是想起当年和少绾一起捉弄折颜的旧事。那时折颜每次想单独约少绾，她总要从中作梗，折颜气得跳脚又拿她没办法。那些幼稚的争斗，如今想来竟成了最温暖的回忆。
可这些内情，月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进来时，瑶光和折颜之间流动着一种他插不进去的、属于漫长时光积淀下来的默契与亲近。
“青溟，月真。”瑶光看见他们，放下手中的点心，脸上笑意未减，“来得正好，折颜这儿的桃花酥太甜，你们尝尝看。”
她着，顺手将点心碟子往他们的方向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在招呼自家人。
折颜也抬眼看来，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他周身的魔气已经收敛了大半，只是眼尾还残留着几道淡红的纹路，那是魔气侵蚀后尚未完全消湍痕迹。
月真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瑶光那自然的态度，看着折颜那习以为常的神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到来像个多余的闯入者。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他只是声地、带着点试探地开口：“瑶光姐姐方才……与折颜在聊什么？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瑶光闻言，和折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微妙。
他们自然不会自己在聊当年那些幼稚的争斗——那太丢脸了。瑶光轻咳一声，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聊了些以前的旧事。”
她着，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月真还想再问，青溟却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她走上前，在瑶光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肩头的青铜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确实有事。”青溟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方才九幽传来消息，白止已经进了幽冥迷宫。”
她将冥府大殿里那场交锋简要了一遍，重点描述了谢孤洲那句“给白家当狗的折颜上神”，以及白止对此不置可否的态度。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折颜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杯壁上裂开了一道细纹。他周身的魔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瞬，眼尾那些淡红的纹路骤然加深，变得鲜红如血。
“好一个谢孤洲。”折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三九的冰，“好一个白止。”
瑶光看了他一眼，不但没有安慰，反而毫不留情地补刀：“他得有什么错吗？这难道不是四海八荒皆知的事？”
她掰着手指，一件件数落：
“青丘白家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找的就是你折颜。普通医者出诊还收个诊费药钱呢，你倒好，每次去白家，不但出人出力，还自带药材倒贴。这么多年，我可没见白家给过你什么像样的谢礼——哦，应该会有几句轻飘飘的‘折颜上神大恩大德，白家没齿难忘’之类的话 。”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也难怪谢孤洲你像条……”
后面那个字，她终究还是留了口德，没有出口。
折颜本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瑶光的句句属实。他这些年去白家，确实从未收过什么报酬，反而时常搭上自己珍藏的灵药。白止总“你我之间何须计较这些”，他便也真的不计较了。
如今想来，自己可不就像个……倒贴的傻子？
他苦笑一声，无奈地闭上嘴，任由瑶光数落。那表情落在月真眼里，就成了“无奈的宠溺”——折颜看着瑶光，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你爱就吧”的纵容，甚至还有一丝“你得对”的认命。
月真心里的酸水已经快溢出来了。
他站在暖阁中央，看着瑶光数落折颜，看着折颜纵容地听着，看着这两人之间那种插不进第三饶、属于漫长岁月的默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个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局外人。
瑶光和折颜都是活了几十万年的上神，自然察觉到了月真的异样。瑶光停下话头，看向月真，眉头微蹙：“月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折颜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探究。
月真张了张嘴，想“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什么，能什么。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即将蔓延开来时，青溟适时开口了。
“我倒是想到一件事。”她着，目光在瑶光和月真之间转了一圈，“如今白止和谢孤洲的注意力都在幽冥迷宫那边，正是个好时机。”
瑶光挑眉：“什么时机？”
“让你们二人去人间轮回一棠时机。”青溟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瑶光你身上情蛊留下的神魂暗伤，虽然表面无碍，但若不彻底清除，日后必成大患。而月真——”
她看向月真，眼神变得郑重：
“你自被白止夫妻下了三重禁制，又屡次被封印记忆，神魂早就千疮百孔。虽然我用秘法为你修补过，但终究治标不治本。若能去人间轮回一世，借轮回之力温养神魂，才是根治之法。”
暖阁里安静下来。
瑶光皱起眉，陷入沉思。折颜也坐直了身体，看向青溟的眼神变得认真。
而月真……
月真怔怔地看着青溟，又看了看瑶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去人间轮回。
和瑶光姐姐一起。
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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