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寂静,来得太过突然。
就在青溟踏出空间裂缝的那一刹那,整个冥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怨气不再翻涌。
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动、咆哮的黑色雾气,前一瞬还在疯狂肆虐,要将所见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可此刻,它们像是被冻住的巨蟒,凝固在半空中,保持着前一瞬狰狞的姿态。雾气的边缘还残留着翻滚的痕迹,核心处怨魂的面孔狰狞扭曲,却连嘴唇都无法翕动。
魔焰不再跳动。
折颜坠入忘川后残留的黑焰余烬,原本还在河面上燃烧,将忘川水灼烧得滋滋作响。此刻,那些火焰从疯狂摇曳到纹丝不动,如琥珀中封存的标本,凝固成一簇簇诡异的黑色结晶。火焰的核心处,隐约可见凤荒虚影,同样被定格在仰长啸的瞬间。
恶灵不再游荡。
那些被怨气滋养了数万年的凶魂厉魄,本已趁着冥府大乱冲出牢笼,在忘川河畔肆虐横校它们有的张着血盆大口,正要吞噬弱魂魄;有的挥舞利爪,扑向那些来不及逃窜的游魂;有的仰长啸,释放着积压了无尽岁月的怨毒。
可此刻,它们全都僵在原地。
连魂体表面的怨气波动都彻底停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动力。那些狰狞的面孔凝固成可怖的雕像,那些高举的利爪停在半空,那些大张的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挣扎的魂魄不再哀嚎。
那些被谢画楼强行扯来、又被九幽护住的魂魄们,原本还在阴阳冥阵的撕扯下痛苦挣扎,发出凄厉的魂啸。可忽然间,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消失了。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连颤抖都做不到——不是被束缚,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战栗。
那种战栗,源自魂魄最深处,源自对更高存在的然敬畏。
就连忘川河水本身——
那流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永不停歇的忘川河水,那承载了无数轮回、无数魂魄、无数悲欢离合的忘川河水——
都静了。
水面如镜,不起一丝涟漪。
那些漂浮的骸骨、那些挣扎的怨魂、那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血污,全都被定格在这一瞬。河水凝固成一面巨大的黑色镜面,倒映着冥府昏暗的空,以及空中那轮永远血红的冥月。
谢画楼跪在废墟中,浑身浴血,十指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冥府,在臣服。
不是畏惧,不是被压制,是臣服。
是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幽冥之地,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时,那种从法则深处涌出的、本能的归顺。就像臣民见到君王,就像子嗣见到父母,就像河流见到海洋。
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任何宣告。
只需要那个存在出现。
谢画楼缓缓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用尽全力。脖颈处的肌肉绷紧,脊背因长久的跪姿而僵硬,可她还是抬起头,穿过九幽布下的幽暗光幕,穿过阴阳冥阵残存的能量余波,穿过废墟上空飘荡的怨气残骸,落在那个刚刚踏出空间裂缝的素白身影上。
白衣如雪,乌发如瀑,眉眼清冷如万载寒霜。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忘川河畔,站在一片废墟与混乱的中心。脚下是碎裂的黑曜石,身后是凝固的怨气,两侧是被定格的恶灵与魂魄。可她就那样站着,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威压释放,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寻常风景。
可就是这样站着,便让整个冥府都安静下来。
像君王归来。
谢画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不是沉下去——是坠落。
坠入一个无底深渊,坠入一片冰冷的绝望。那种绝望从心脏深处涌出,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的血液都凝固成冰。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弟弟这些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沉;明白为什么谢孤栦每次提起“寻找冥府阴神”时,眼底总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明白为什么弟弟与白止的往来那般隐秘,却始终不肯让她知晓分毫。
他在怕。
怕真正的冥府之主归来。
怕自己这数万年独掌大权的日子,不过是偷来的、借来的、随时要被收回的幻梦。怕那个传中的存在一旦苏醒,会发现他这些年做下的那些事——
篡改轮回,残害仙神,与白止暗中勾结,阻止真正的阴神出世。
所以他拼命寻找,不是为了迎接,是为了毁灭。
毁灭一切线索,毁灭所有可能威胁他地位的存在,毁灭那个他永远无法匹敌的——真正的主宰。
谢画楼忽然想笑。
笑自己蠢,笑自己瞎,笑自己自欺欺人了七万三千年。
她不是没有察觉。
那些蛛丝马迹,那些隐隐的违和感,那些她刻意忽略的真相——此刻全部涌上心头,清晰得刺眼。
她记得有一次,谢孤栦深夜归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她问他去了哪里,他去巡查忘川。她信了,尽管那股气息分明不属于冥府。
她记得有一次,东华帝君座下神将前来询问线索,谢孤栦一无所获。可她分明记得,前几日弟弟曾兴奋地告诉她,找到了一些关于阴神下落的蛛丝马迹。后来那些线索,再也没有提起。
她记得有一次,弟弟看着忘川河的方向,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她问他怎么了,他没什么,只是累了。她信了,尽管那恐惧分明那么真实。
她全都记得。
可她全都选择了忽略。
因为那是她弟弟。是她从护到大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宁愿相信那些都是误会,宁愿相信弟弟只是压力太大,宁愿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有什么用呢?
太晚了。
弟弟已经死了。
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她拼尽一切想要重聚的那缕残魂,那缕承载了她全部希望的残魂,此刻正被一只幽冥之手握着——被那个真正的主宰的神器握着。
而她方才做的一切,那些吞噬魂魄的疯狂,那些违背理的罪孽——
全都在对方面前。
谢画楼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
十指还在渗血,那些伤口深可见骨,是她疯狂攻击九幽屏障时留下的。掌心还残留着阵法的余温,是她不顾一切催动阴阳冥阵的证明。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是她喷出本源精血时溅上的。
她看着这双手,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在拼命抓住最后的希望。
却不知道,从始至终,她都在对抗的,是这片地真正的主人。
谢画楼的视线,从自己手上移开,落在那盏青铜古灯上。
九幽青溟灯。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那盏灯的气息也完全超越了她的认知。
灯高九寸九分,通体玄青之色,灯身镌刻着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不属于四海八荒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每一笔都蕴含着足以撕裂时空的法则之力。灯芯是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不摇不动,如凝固的琉璃,却散发出令整个冥府都为之颤栗的威压。
可此刻她看得分明——那盏灯的主人,那个刚刚降临的白衣女子,就是冥府真正的阴神,是这片幽冥之地等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主宰。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牵
为什么冥府在她降临的瞬间彻底安静。
为什么一个神器的器灵可以开智到这种程度,能够独立思考、从容布局,甚至以一己之力困住她的阴阳冥阵。
四海八荒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墨渊上神炼器之术冠绝三界,他炼出的神器可以自行择主,可以通灵认主,可以与主人心意相通。但绝不可能拥有如此完整的自我意识,更不可能在主人未至时独自布下如此精密的棋局。
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冥府。
因为冥府掌管轮回,对灵魂的认知远超任何存在。
哪怕是曾经的地共主东华帝君,在魂魄一道上的造诣,也未必比得上真正的冥府之主。魂魄是这个世间最复杂、最玄妙的存在,承载着记忆、情涪因果、命运。唯有真正的主宰,才能真正理解魂魄的本质,才能炼制出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器灵。
谢画楼懂了。
全都懂了。
弟弟这些年拼了命要阻止出世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而弟弟的残魂,此刻就在对方手郑
谢画楼深吸一口气。
她浑身都在疼。膝盖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十指上的血肉模糊处已经麻木,可那麻木之下是更深的痛楚。本源严重透支后的虚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她不能倒下。
她必须站起来。
因为那是她弟弟最后的希望。
谢画楼撑着废墟中的碎石,一点一点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膝盖处的伤口因为用力而撕裂,鲜血顺着腿流下,在脚边汇成一摊。十指按在碎石上,那些裸露的骨茬与粗糙的石面摩擦,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咬紧牙关,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素白身影。
每一步都很艰难。脚下的废墟高低不平,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可她不敢停下,不敢放慢,甚至不敢呼吸太重。她怕任何一丝异常,都会让对方改变主意。
九幽的幽冥之手微微一顿,显然在警惕她的靠近。
那只半透明的、由纯粹幽冥之力构成的手,此刻还扣着谢孤栦魂魄的眉心,不紧不松。谢画楼能看到弟弟的脸——虽然虚幻,虽然模糊,但那张脸她看了七万三千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寸轮廓。
她的心揪紧了。
可她不敢多看,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青溟没有动。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谢画楼走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双眼眸中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只有绝对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她动容。
谢画楼走到青溟面前三尺处,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容貌——五官精致得不似凡尘之物,眉眼间那股清冷却又让人不敢直视。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那不是灵力,不是威压,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存在福
她想要开口,想要些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连如何称呼对方都不知道。
尊上?大人?主上?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青溟。”
那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如玉石相击,如冰面开裂。
“你可随意。”
谢画楼一愣。
她原本以为对方不会理会自己,甚至做好了被无视、被斥责、被惩戒的准备。毕竟她方才的所作所为,在真正的冥府之主面前,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对方竟主动报上了名字。
虽然只是一个名字,没有任何头衔,没有任何身份明。
但足够了。
“青溟尊上。”谢画楼郑重开口,用上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尊敬的称呼。
她的声音沙哑,因长时间嘶喊和失血而显得虚弱。可她还是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努力让每个音节都充满敬意。
“我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青溟手郑
九幽已经将那缕残魂递到了主人掌心。青溟的左手虚握,掌间隐约可见一团微弱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魂光。那是谢孤栦最后的残骸,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魂光很微弱,微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它还在,还在缓缓跳动,还在努力维持着那最后一丝存在。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就像迷途的旅人看到远处的一点灯火。
谢画楼的眼眶发热。
可她死死忍住,不让眼泪落下。
“包括我弟弟对尊上的不敬和谋害。”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阻止尊上出世,销毁线索,与白止勾结……这些罪孽,我愿一并承担。”
她抬起头,直视那双清冷的眼眸。
这是她第一次敢直视对方。
那双眼睛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是凡间之物。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而长。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眸深处的平静——那种仿佛看透了一洽经历过一洽最终归于虚无的平静。
谢画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狼狈不堪,浑身浴血,卑微如尘。
可她不在乎。
“我还有漫漫仙途,还有这身白冥力,还有数不清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稳:
“我可以一直赎罪,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只要尊上愿意,我这条命就是尊上的。”
到这里,她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九十度。
这是一个仙神能做的最卑微的姿态。比跪下更低,比叩首更诚。她将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弯下去,将头顶对着对方,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面前。
然后,她一字一句,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只求尊上给我弟弟一线生机。”
废墟之上,一片寂静。
那些被九幽护住的魂魄们远远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有的躲在灰色丝网后面,有的蜷缩在废墟角落,有的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可无论在哪里,他们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忘川河畔游荡的恶灵们缩在阴影中,瑟瑟发抖。那些刚才还在肆虐的凶魂厉魄,此刻连动弹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缩成一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福
就连九幽那盏青铜古灯,都静静悬浮着,灯芯幽蓝火焰纹丝不动,等待主饶回应。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漫长到谢画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那么清晰,那么沉重。
漫长到她的膝盖开始发抖,酸痛感从腰背蔓延到四肢。可她不敢动,只能保持着深揖的姿势,等待着。
漫长到她几乎要以为对方根本不会回应。
漫长到她开始思考——如果她跪下来磕头,如果她以命相抵,对方会不会心软?
可她不敢动。
只能等待。
等待着那个清冷的声音,宣判她和她弟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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