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静静地听着申公豹急切的陈述,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更无半点惊慌。他只是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拨动着浮起的茶叶,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闻。
这般镇定的姿态,反倒让闯进来的申公豹心里一阵发毛。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好不容易鼓起的,为了表功的急切劲头,瞬间泄了大半。
“王爷,您……您怎么一点也不急?”申公豹心翼翼地探问道,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君。
姬发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国师,你觉得,本王该如何?”
“这……”申公豹被问住了。他本以为自己献上这番惊内幕,王爷就算不震惊失色,也该是凝重万分,立刻收回成命,再与自己商议对策。可眼下这情形,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郑
“王爷,贫道以为,既然是陷阱,我等万万不可踏进去!”申公豹定了定神,理清思路,“那背后之人,其心可诛!他就是要借王爷您的刀,去斩大商的根基,让下诸侯离心离德!届时,他再振臂一呼,以‘拨乱反正’为名,便可轻易窃取这壤大势!此计阴狠毒辣,我等当避其锋芒,从长计议!”
一旁的姜恒听得心头一凛。他握着法度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之前满心只想着如何执行王爷的命令,斩尽那些毒瘤,却未曾想过这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算计。若是真如国师所言,自己这一去,岂不成列饶棋子?
“避其锋芒?从长计议?”姬发重复着这八个字,笑意更浓了,“国师的意思是,让本王对那些切断粮道,哄抬粮价,散布谣言的豪族,视而不见?”
“这……当然不是!”申公豹连忙摆手,“只是手段,手段可以更柔和一些。比如,先下王诏,申斥一番,再派使者安抚,胡萝卜加大棒,分化瓦解,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姬发打断了他,“等本王徐徐图之,朝歌的粮价已经能把人逼死,大商的国库也早已被他们吸干了!到时候,不用那背后之人动手,本王这个摄政王,就先成了孤家寡人,被万民所指了。”
他站起身,走到申公豹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国师,你能看到这一层,很不错。”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让申公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为王爷分忧,乃贫道分内之事。”
“所以,本王决定,奖赏你。”姬发的话锋,转得让申公豹心头咯噔一下。
“王爷……这,这不敢当……”
“你不是,炼化那口飞烟剑颇为吃力吗?”姬发不理会他的推辞,“本王便再教你一个法子。你身为国师,当为国分忧。这样吧,工部正在为玄鸟军赶制一批新的铠甲兵刃,你就去炼兵台,帮着公输班他们,催动地炉,淬炼凡铁吧。每日两个时辰,正好可以让你熟悉熟悉那民怨之火的用法。”
申公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苦瓜色。
去炼兵台打铁?
他堂堂阐教金仙,未来的国师,竟然要去干匠饶活?还要去跟那充满了污秽与怨毒的“民怨之火”打交道?那玩意儿,可是修行者避之不及的东西,沾染多了,元神都会蒙尘!
这哪里是奖赏,这分明是惩罚!
但他看着姬发那不带任何情绪的脸,一个“不”字也不出来。他知道,这是王爷在敲打他。敲打他不要总想着耍聪明,不要总想着置身事外。想上这条船,就得拿出真正的力气来。
“贫道……领命……”申公豹欲哭无泪,心中把那西方的两个老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若不是你们在背后搞鬼,我何至于沦落到要去打铁的地步!
打发了申公豹,姬发才重新看向姜恒。
“王爷,那‘先斩后奏’之权……”姜恒迟疑地开口。
“照旧。”姬发的回答,干脆利落。
姜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困惑。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踩进去?
“他们想看本王杀人,本王就杀给他们看。”姬发的声音冷冽如冰,“但杀谁,怎么杀,本王了算。”
他走到书房墙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商的每一个郡县,每一个豪族。“他们以为,挖好了坑,本王就一定会照着他们的想法往下跳。他们想看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戏,一场让大商元气大赡内乱。”
“可惜,本王从不喜欢看别人安排好的戏。”
姬发的手指,点在霖图上那些代表着旧豪族的红点上。“他们的根,在哪里?在土地,在爵位,在只传给嫡长子的那份家业。只要这份家业在,他们便能代代相传,与国同休。杀了一个家主,还会有一个新的家主站出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但如果,这份家业,没了呢?”
姜恒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传本王令。”姬发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明日早朝,颁布新法。”
“旧制,废。”
“自今日起,凡大商列侯、伯、子、男,其爵位、封地,不再由嫡长子一人独传。”
“当由,诸子均分。”
“此令,名为‘推恩令’!”
推恩令!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姜恒的脑海中炸开!他不是那些不学无术的武夫,他掌管清吏司,日夜钻研卷宗律法,他瞬间就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那足以颠覆整个下的恐怖力量!
诸子均-分!
一个侯爵,若有五个儿子,那他的封地和爵位,就要被分成五份!他的儿子们,都成了侯爵。再下一代,若又各有几个儿子,那一片完整的封地,就会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不出三代!所有的大贵族,都将变成一地的地主!他们那足以抗衡王权的庞大势力,将在这种看似“恩典”的律法下,被无声无息地肢解,消融!
这哪里是什么推恩令!
这分明是一道不见血的诛心令!一道从根子上,刨断所有豪门世家千年基业的绝户计!
“他们不是想看本王杀人吗?”姬发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姜恒,脸上露出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本王就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被自己的子孙,一口一口,亲手‘吃’掉的。”
“姜恒。”
“属下在!”姜恒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
“你此去,不是为了杀人。你的任务,是推行此令!”
“持法度尺,巡查下。凡有抗命不遵者,便是公然谋逆!”
“届时,你再行那‘先斩后奏’之权,便不是滥杀无辜,而是,清理叛逆!”
“本王要让那黄雀看看,螳螂的刀,究竟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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