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的出列，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这位国师，自从被摄政王“发配”去工部炼兵台“监工”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在朝堂上发表过任何意见了。
他每灰头土脸地从炼兵台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和烟火混合的怪味，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朝会时也总是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个受气的媳妇。
众人本以为，这位曾经的阐教金仙，已经被王爷彻底磨平了棱角，打断了脊梁。
没想到，他今，竟然会主动站出来。
姬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国师有何事？”
申公豹抬起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这几日，他虽然在炼兵台干着苦力，却也因祸得福。
为了催动那“民怨之火”，他不得不沉下心来，去感悟，去理解那股不属于玄门，纯粹由人族意志汇聚而成的力量。
一开始，他痛苦不堪，感觉自己的仙家元神，时时刻刻都在被那污秽的怨气侵蚀。
但渐渐的，他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些狂暴，愤怒，憎恨的怨气之下，隐藏着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渴望。
是对公平的渴望，是对秩序的渴望，是对安定的渴望！
这股力量，与他之前理解的，纯粹讲究个人修为，弱肉强食的仙道法则，截然不同！
它更加宏大，更加厚重，也更加……危险！
尤其是当游魂关的战报传来时，他这个亲身体验过“壤”力量的人，比朝堂上任何一个大臣，都更能理解那“一击碎神龛”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那不是仙术！
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抹杀！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看了这位年轻的摄政王。
他不是在玩什么权谋争霸的游戏。
他是在开创一个全新的，独属于人族的，通大道！
而自己，有幸，或者不幸，成为邻一个，踏上这条船的玄门中人。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投机取c巧，两头下注了。
这条船，已经开得太快，太远，他再不出力，就真的要被甩下去了！
“启禀王爷！”申公豹定了定神，朗声道，“贫道以为，姜恒都督此去，固然能以雷霆手段，强行推恩。但，如此一来，那三十七家贵族，必定人人自危，拼死反抗。虽不足为惧，却也要耗费我大商不少人力物力，更会留下滥杀之名。”
“哦？”姬发眉毛一挑，“那依国师之见，该当如何？”
姜恒也看向申公豹，眼神有些不善。
他觉得，这家伙是在拆自己的台。
申公豹迎着姜恒的目光，却不闪不避，反而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贫道，有一计，可令这三十七家，非但不敢反抗，反而会感恩戴德，争先恐后地，主动请求王爷，为他们‘推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让那些视爵位封地为命根子的老狐狸，主动请求“推恩”？
还要感恩戴德？
你这是在梦话吗？
就连姬发，都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来听听。”
“王爷。”申公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东伯侯为何而反？为的是他姜家的百年基业。那其余七十二路诸侯，又为何而反？为的是他们各自家族的基业。”
“他们反叛，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那么，当有一个更大的利益，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还会死抱着那点即将被瓜分的家业不放吗？”
“什么更大的利益？”姬发问。
“爵位！”申公豹一字一顿地道，“王爷的‘推恩令’，固然是将他们的爵位和封地，一分为几。但，分的，终究还是他们原有的那一份。”
“一个侯爵，分给五个儿子，就变成了五个伯爵。爵位，降了。封地，也少了。他们自然心有不甘。”
“可若是……王爷能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不但不会降爵，反而能升爵的机会呢？”
申公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狡诈”的光芒。
“贫道斗胆，请王爷下一道补充王令！”
“凡此次参与东伯侯叛乱，如今被俘或归降的七十二路诸侯，其罪当诛！”
“但，王爷仁德，不忍多造杀孽。故，特许其家族，挟献土赎罪’之法！”
“何为‘献土赎罪’？”
“便是让他们，主动献出自家封地的七成！只保留最核心的三成。如此，便可免去其家主和嫡系的死罪！”
听到这里，不少大臣都皱起了眉头。
这不还是削藩吗？而且是下了死命令的削藩，献出七成土地，这比“推恩令”还狠啊！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申公豹却不管他人，继续道：
“这献出来的七成土地，便是‘无主之地’！它们，将成为王爷手中，最丰厚的赏赐！”
“而得到这份赏赐的资格，便是……”
申公豹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那三十七个瘫在地上的倒霉蛋。
“便是看谁，能最先，最彻底地，执挟推恩令’！”
“王爷可再下一道旨意！凡此次未曾参与叛乱，且能主动拥护‘推恩令’，在一个月内，完成分封的家族。其家族的嫡长子，将有资格，获得一份‘无主之地’的赏赐，并且，爵位，官升一级！”
“而其余诸子，除了分得应有家产外，表现优异者，也可外放为官，或是进入军中，授予实职！”
“如此一来，王爷您看！”
申公豹的语速越来越快，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对于那三十七家来，‘推恩令’不再是惩罚，而是一场大的机遇！是他们踩着那些叛乱家族的尸骨，向上爬的阶梯！”
“他们为了抢夺那有限的‘无主之地’，为了让自己的家族更进一步，只会拼了命地去执行新法！甚至会互相攀比，看谁分得更快，更彻底！”
“而对于那些庶子，次子来，他们不仅能分到家产，更有机会当官入仕，一展抱负！他们会成为新法最坚定的拥护者，会帮着姜恒都督，死死盯着他们的父兄，绝不给他们任何阳奉阴违的机会！”
“至于那些叛乱的家族，他们献出了七成土地，实力大损，再也无力反抗。而他们保留的那三成土地，同样要执挟推恩令’！等待他们的，只有慢慢消亡！”
“如此一箭三雕之计！王爷只需坐镇朝堂，便可兵不血刃，瓦解所有旧派势力，将下土地，尽数收归王有！届时，大商境内，所有土地，皆为王土！所有臣民，皆为王臣！这才是真正的大一统啊！”
申公豹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毒！
太毒了！
这已经不是诛心了，这是把所有饶欲望，野心，贪婪，全都算计了进去！
用一部分贵族的尸体，去喂饱另一部分贵族，让他们为了争抢食物，而互相撕咬！
姜恒看着申公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
他原本以为，这家伙只是个会点道术的滑头。
没想到，论起玩弄人心的手段，竟然比自己这个清吏司都督，还要阴狠百倍！
姬发看着申公豹，久久没有话。
良久，他才缓缓地，笑了。
“好。”
“很好。”
“国师此计，甚合我意。”
“本王，准了。”
“传旨，即刻拟诏，昭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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